尚書正義/卷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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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命上第十二[编辑]

高宗夢得說,盤庚弟小乙子,名武丁,德高可尊,故號高宗。夢得賢相,其名曰說。○說,本又作兌,音悅,註及下篇同。相,息亮反。下同。使百工營求諸野,得諸傅巖,使百官以所夢之形象經求之於野,得之於傅巖之谿。作《說命》三篇。命說為相,使攝政。

[疏]「高宗」至「三篇」○正義曰:殷之賢王有高宗者,夢得賢相,其名曰「說」。群臣之內既無其人,使百官以所夢之形象經營求之於野外,得之於傅氏之巖,遂命以為相。史敘其事,作《說命》三篇。○傳「盤庚」至「曰說」○正義曰:《世本》云:「盤庚崩,弟小辛立。崩,弟小乙立。崩,子武丁立。」是武丁為「盤庚弟小乙子」也。《喪服四制》云:「高宗者,武丁。武丁者,殷之賢王也。當此之時,殷衰而復興,禮廢而復起,中而高之,故謂之高宗。」是「德高可尊,故號高宗」也。經云「爰立作相」,王呼之曰「說」,知其「名曰說」。○傳「使百」至「之谿」○正義曰:以「工」為官,見其求者眾多,故舉「百官」言之。使百官以所夢之形象經營求於外野。皇甫謐云「使百工寫其形象」,則謂「工」為工巧之人,與孔異也。《釋水》云:「水註川曰谿。」李巡曰:「水出於山,入於川曰谿。」然則「谿」是水流之處,「巖」是山崖之名。序稱「得諸傅巖」,傳云「得之於傅巖之谿」,以「巖」是總名,故序言之耳。○傳「命說」至「攝政」○正義曰:經稱「爰立作相」,是命為相也。「惟說命總百官」,是「使攝位」也。

說命始求得而命之。

[疏]「說命」○正義曰:此三篇上篇言夢說,始求得而命之;中篇說既總百官,戒王為政;下篇王欲師說而學,說報王為學之有益,王又厲說以伊尹之功。相對以成章,史分序以為三篇也。

王宅憂,亮陰三祀。陰,默也。居憂,信默三年不言。○亮,本又作諒,如字,又力章反。

[疏]「王宅憂,亮陰三祀」○正義曰:言王居父憂,信任冢宰,默而不言已三年矣。三年不言,自是常事,史錄此句於首者,謂既免喪事,可以言而猶不言,故述此以發端也。○傳「陰默」至「不言」○正義曰:「陰」者,幽暗之義,「默」亦暗義,故為默也。《易》稱「君子之道,或默或語」,則「默」者,不言之謂也。《無逸》傳云「乃有信默,三年不言」,有此「信默」,則「信」謂信任冢宰也。

既免喪,其惟弗言,除喪,猶不言政。群臣咸諫於王曰:「嗚呼!知之曰明哲,明晢實作則。知事則為明智,明智則能制作法則。○哲,本又作喆。天子惟君萬邦,百官承式,天下待令,百官仰法。王言惟作命,不言臣下罔攸稟令。」稟,受。令亦命也。

王庸作書以誥曰:「以臺正於四方,臺恐德弗類,茲故弗言。用臣下怪之,故作誥。類,善也。我正四方,恐德不善,此故不言。○誥,故報反。臺音怡。恭默思道,夢帝賚予良弼,其代予言。」夢天與我輔弼良佐,將代我言政教。○賚,力代反,徐音來。乃審厥象,俾以形旁求於天下。審所夢之人,刻其形象,以四方旁求之於民間。○俾,必爾反。說築傅巖之野,惟肖。傅氏之巖,在虞虢之界,通道所經,有澗水壞道,常使胥靡刑人築護此道。說賢而隱,代胥靡築之以供食。肖,似。似所夢之形。○肖音笑。虢,寡白反。壞音怪。供音恭。

[疏]傳「傅氏」至「之形」○正義曰:傳以「傅」為氏,此巖以「傅」為名,明巖傍有姓傅之民,故云「傅氏之巖」也。《屍子》云:「傅巖在北海之洲。」傳言「虞虢之界」,孔必有所案據而言之也。《史記·殷本紀》云:「是時說為胥靡,築於傅險。」晉灼《漢書音義》云:「胥,相也。靡,隨也。古者相隨坐輕刑之名。」言於時築傅險,則以杵築地,傅說賢人,必身不犯罪,言其說為胥靡,當是時代胥靡也。傳云:「通道所經,有澗水壞道,常使胥靡刑人築護此道。說賢而隱,代胥靡築之以供食。」或亦有成文也。《殷本紀》又云,武丁得說,「舉以為相,遂以傅險姓之,號曰傅說」。鄭云:「得諸傅巖,高宗因以傅命說為氏。」案序直言「夢得說」,不言「傅」,或如馬鄭之言。如高宗始命為傅氏,不知舊何氏也。皇甫謐云:「高宗夢天賜賢人,胥靡之衣蒙之而來,且云:『我徒也,姓傅名說,天下得我者豈徒也哉!』武丁悟而推之曰:『傅者,相也。說者,歡悅也。天下當有傅我而說民者哉!』明以夢視百官,百官皆非也。乃使百工寫其形象,求諸天下,果見築者胥靡衣褐帶索,執役於虞虢之間、傅巖之野,名說。以其得之傅巖,謂之傅說。」案謐言初夢即云「姓傅名說」,又言「得之傅巖,謂之傅說」,其言自不相副,謐惟見此書傅,會為近世之語,其言非實事也。

爰立作相,王置諸其左右。於是禮命立以為相,使在左右。命之曰:「朝夕納誨,以輔臺德。言當納諫誨直辭,以輔我德。○朝,張遙反。若金,用汝作礪。鐵須礪以成利器。○礪,力世反。若濟巨川,用汝作舟楫。渡大水待舟楫。○楫音接,徐音集。若歲大旱,用汝作霖雨。霖,三日雨。霖以救旱。

[疏]傳「霖,三日雨」○正義曰:隱九年《左傳》云:「凡雨自三日已往為霖。」

啟乃心,沃朕心。若藥弗瞑眩,厥疾弗瘳。開汝心,以沃我心。如服藥必瞑眩極,其病乃除。欲其出切言以自警。

[疏]「啟乃」至「弗瘳」○正義曰:當開汝心所有,以灌沃我心。欲令以彼所見,教己未知故也。其沃我心,須切至,若服藥不使人瞑眩憤亂,則其疾不得瘳愈。言藥毒乃得除病,言切乃得去惑也。○傳「開汝」至「自警」○正義曰:「瞑眩」者,令人憤悶之意也。《方言》云:「凡飲藥而毒東齊海岱間或謂之瞑,或謂之眩。」郭璞云:「瞑眩亦通語也。」然則藥之攻病,先使人瞑眩憤亂,病乃得瘳。傳言「瞑眩極」者,言悶極藥乃行也。《楚語》稱衛武公作懿以自警,「懿」即《大雅·抑》詩也。切言出於傅說,據王以為自警也。

若跣弗視地,厥足用傷。跣必視地,足乃無害。言欲使為已視聽。○跣,先典反,徐七顯反。為,於偽反。惟暨乃僚,罔不同心,以匡乃辟。與汝並官,皆當倡率,無不同心以匡正汝君。○辟,必亦反。俾率先王,迪我高後,以康兆民。言匡正汝君,使循先王之道,蹈成湯之蹤,以安天下。嗚呼!欽予時命,其惟有終。」敬我是命,修其職,使有終。

說復於王曰:「惟木從繩則正,後從諫則聖。言木以繩直,君以諫明。後克聖,臣不命其承,君能受諫,則臣不待命,其承意而諫之。疇敢不祗若王之休命?」言王如此,誰敢不敬順王之美命而諫者乎?

說命中第十三[编辑]

惟說命總百官,在冢宰之任。○總音揔。

[疏]「惟說命總百官」○正義曰:惟此傅說,受王命總百官之職,謂在「冢宰之任」也。說以官高任重,乃進言於王,故史特標此句為發言之端也。

乃進於王曰:「嗚呼!明王奉若天道,建邦設都,天有日月北斗五星二十八宿,皆有尊卑相正之法,言明王奉順此道,以立國設都。○宿音秀。

[疏]傳「天有」至「設都」○正義曰:《晉語》云:「大者天地,其次君臣。」《易·系辭》云:「天垂象,見吉凶,聖人象之。」皆言人君法天以設官,順天以致治也。天有日月照臨晝夜,猶王官之伯率領諸侯也。北斗環繞北極,猶卿士之周衛天子也。五星行於列宿,猶州牧之省察諸侯也。二十八宿布於四方,猶諸侯為天子守土也。天象皆有尊卑相正之法,言明王奉順天道以立國設都也。「立國」謂立王國及邦國,「設都」謂設帝都及諸侯國都,總言建國立家之事。

樹後王君公,承以大夫師長,言立君臣上下,將陳為治之本,故先舉其始。○王,於方反。長,丁丈反。治,直吏反,下同。

[疏]「樹後」至「師長」○正義曰:此又總言設官分職之事也。「樹」,立也。「後王」謂天子也。「君公」謂諸侯也。「承」者奉上之名。「後王君公」,人主也。「大夫師長」,人臣也。臣當奉行君命,故以「承」言之。《周禮》立官多以「師」為名,「師」者眾所法,亦是長之義也。大夫已下,分職不同,每官各有其長,故以「師長」言之。三公則「君公」之內包之,卿則「大夫」之文兼之,「師長」之言亦通有士。將陳為治之本,故先舉其始,略言設官,故辭不詳備。為治之本,「惟天聰明」已下皆是也。

不惟逸豫,惟以亂民。不使有位者逸豫民上,言立之主使治民。○豫,羊慮反。惟天聰明,惟聖時憲,惟臣欽若,惟民從乂。憲,法也。言聖王法天以立教,臣敬順而奉之,民以從上為治。○從,才容反。

[疏]傳「憲法」至「為治」○正義曰:「憲,法」,《釋詁》文。人之聞見於耳目,天無形體,假人事以言也。「聰」謂無所不聞,「明」謂無所不見。惟聖人於是法天,言法天以立教,於下無不聞見,除其所惡,納之於善。雖復運有推移,道有升降,其所施為未嘗不法天也。「臣敬順而奉之」,「奉」即上文「承」也,奉承君命而布之於民。「民以從上為治」,不從上命則亂,故「從乂」也。

惟口起羞,惟甲胄起戎,甲,鎧。胄,兜鍪也。言不可輕教令,易用兵。○胄,直又反。鎧,苦代反。兜,丁侯反。鍪,莫侯反。易,以豉反。惟衣裳在笥,惟干戈省厥躬。言服不可加非其人,兵不可任非其才。○笥,息嗣反。省,息井反,一本作眚。

[疏]「惟口」至「厥躬」○正義曰:言王者法天施化,其舉止不可不慎。惟口出令不善,以起羞辱;惟甲胄伐非其罪,以起戎兵;言不可輕教令,易用兵也。惟衣裳在篋笥,不可加非其人,觀其能足稱職,然後賜之。惟干戈在府庫,不可任非其才,省其身堪將帥,然後授之。上二句事相類,下二句文不同者,衣裳言在篋笥,干戈不言所在,干戈云「省厥躬」,衣裳不言視其人,令其互相足也。○傳「甲鎧」至「用兵」○正義曰:經傳之文無「鎧」與「兜鍪」,蓋秦漢已來始有此名,傳以今曉古也。古之甲胄皆用犀兕,未有用鐵者,而「鍪」、「鎧」之字皆從金,蓋後世始用鐵耳。口之出言為教令,甲胄興師乃用之,言不可輕教令,易用兵也。「易」亦輕也。安危在出令,令之不善,則人違背之,是「起羞」也。靜亂在用兵,伐之無罪,則人叛違之,是「起戎」也。○傳「言服」至「其才」○正義曰:「非其人」、「非其才」,義同而互文也。《周禮·大宗伯》:「以九儀之命正邦國之位,一命受職,再命受服,三命受位,四命受器,五命賜則,六命賜官,七命賜國,八命作牧,九命作伯。」鄭云:「一命始見,命為正吏。受職,治職事也。列國之士一命,王之下士亦一命。再命受服,受玄冕之服。列國之大夫再命,王之中士亦再命。」然則「再命」已上始受衣服,未賜之時在官之篋笥也。甲胄干戈俱是軍器,上言不可輕用兵,此言不可妄委人,雖文重而意異也。

王惟戒茲,允茲克明,乃罔不休。言王戒慎此四「惟」之事,信能明,政乃無不美。惟治亂在庶官。言所官得人則治,失人則亂。官不及私昵,惟其能。不加私昵,惟能是官。○昵,女乙反。爵罔及惡德,惟其賢。言非賢不爵。

[疏]「官不」至「其賢」○正義曰:《王制》云:「論定然後官之,任官然後爵之。」鄭云:「官之,使之試守也。爵之,命之也。」然則治其事謂之「官」,受其位謂之「爵」,「官」、「爵」一也,所從言之異耳。「賢」謂德行,「能」謂才用;治事必用能,故「官」云「惟其能」;受位宜得賢,故「爵」云「惟其賢」。《詩序》云:「任賢使能。」《周禮·鄉大夫》:「三年則大比,考其德行道藝,而與賢者能者。」鄭云:「賢者,有德行者。能者,有道藝者。」是「賢」、「能」為異耳。「私昵」謂知其不可而用之,「惡德」謂不知其非而任之,戒王使審求人,絕私好也。

慮善以動,動惟厥時。非善非時不可動。有其善,喪厥善。矜其能,喪厥功。雖天子亦必讓以得之。○喪,息浪反。

[疏]「有其」至「厥功」○正義曰:人生尚謙讓而憎自取,自有其善,則人不以為善,故實善而喪其善。自誇其能,則人不以為能,故實能而喪其能。由其自取,故人不與之。「有其善」則伐善也。舜美禹云:「汝惟不矜,天下莫與汝爭能。汝惟不伐,天下莫與汝爭功。」是言推而不有,故名反歸之也。

惟事事乃其有備,有備無患。事事,非一事。無啟寵納侮,開寵非其人,則納侮之道。

[疏]「無啟寵納侮」○正義曰:君子位高益恭,小人得寵則慢。若寵小人,則必恃寵慢主,無得開小人以寵,自納此輕侮也。「開」謂君出恩以寵臣,「納」謂臣入慢以輕王,據君而言「開」、「納」,以出、入為文也。

無恥過作非。恥過誤而文之,遂成大非。

[疏]傳「恥過」至「大非」○正義曰:仲虺之美成湯云:「改過不吝。」明小人有過,皆惜而不改。《論語》云:「小人之過也必文。」恥有過誤而更以言辭文飾之,望人不覺,其非彌甚,故「遂成大非」也。

惟厥攸居,政事惟醇。其所居行,皆如所言,則王之政事醇粹。○醇音純。粹,雖遂反。黷於祭祀,時謂弗欽。禮煩則亂,事神則難。」祭不欲數,數則黷,黷則不敬。事神禮煩,則亂而難行。高宗之祀特豐數近廟,故說因以戒之。○黷,徒木反。數,色角反。

[疏]傳「祭不」至「戒之」○正義曰:「祭不欲數,數則黷,黷則不敬」,《禮記·祭義》文也。此一經皆言祭祀之事,「禮煩」亦謂祭祀之煩,故傳總云:「事神禮煩,則亂而難行。」孔以《高宗肜日》祖已訓諸王「祀無豐於昵」,謂傅說此言為彼事而發,故云高宗之祀特豐數於近廟,故說因而戒之。

王曰:「旨哉!說乃言惟服。旨,美也。美其所言皆可服行。乃不良於言,予罔聞於行。」汝若不善於所言,則我無聞於所行之事。說拜稽首,曰:「非知之艱,行之惟艱。言知之易,行之難。以勉高宗。王忱不艱,允協於先王成德,王心誠不以行之為難,則信合於先王成德。○忱,市林反。惟說不言有厥咎。」王能行善,而說不言,則有其咎罪。

說命下第十四[编辑]

王曰:「來,汝說。臺小子舊學於甘盤,學先王之道。甘盤,殷賢臣有道德者。○臺音怡。

[疏]「王曰」至「甘盤」○正義曰:「舊學於甘盤」謂為王子時也。《君奭》篇周公仰陳殷之賢臣云:「在武丁,時則有若甘盤。」然則甘盤於高宗之時有大功也。上篇高宗免喪不言,即求傅說,似得說時無賢臣矣。蓋甘盤於小乙之世以為大臣,小乙將崩,受遺輔政,高宗之初得有大功。及高宗免喪,甘盤已死,故《君奭》傳曰:「高宗即位,甘盤佐之,後有傅說。」是言傅說之前有甘盤也。但下句言「既乃遯於荒野」,是學訖乃遁,非即位之初從甘盤學也。

既乃遁於荒野,入宅於河。既學而中廢業,遁居田野。河,洲也。其父欲使高宗知民之艱苦,故使居民間。○遁,徒頓反。

[疏]傳「既學」至「民間」○正義曰:「河」是水名,水不可居,而云「入宅於河」,知在河之洲也。《釋水》云:「水中可居者曰洲。」初遁田野,後入河洲,言其徙居無常也。《無逸》云:「其在高宗,時舊勞於外,爰暨小人。」言「其父欲使高宗知民之艱苦,故使居民間」也。於時蓋未為太子,殷道雖質,不可既為太子,更得與民雜居。

自河徂亳,暨厥終罔顯。自河往居亳,與今其終,故遂無顯明之德。爾惟訓於朕志,言汝當教訓於我,使我誌通達。若作酒醴,爾惟麹糵;酒醴須麹糵以成,亦言我須汝以成。○麹,起六反。糵,魚列反。若作和羹,爾惟鹽梅。鹽,咸。梅,醋。羹須咸醋以和之。○羹音庚,一音衡。鹽,余廉反。梅亦作楳。醋,七故反。和如字,又胡臥反。爾交脩予,罔予棄,予惟克邁乃訓。」交,非一之義。邁,行也。言我能行汝教。

[疏]傳「交非」至「汝教」○正義曰:「爾交脩予」,令其交更脩治己也。故以「交」為「非一之義」,言交互教之,非一事之義。「邁,行」,《釋詁》文。說曰:「王,人求多聞,時惟建事,學於古訓,乃有獲。王者求多聞以立事,學於古訓,乃有所得。事不師古,以克永世,匪說攸聞。事不法古訓而以能長世,非說所聞。言無是道。惟學遜誌,務時敏,厥脩乃來。學以順誌,務是敏疾,其德之脩乃來。

[疏]「惟學」至「乃來」○正義曰:人誌本欲求善,欲學順人本誌,學能務是敏疾,則其德之脩乃自來。言務之既疾,則德自來歸己也。

允懷於茲,道積於厥躬。信懷此學誌,則道積於其身。惟敩學半,念終始典於學,厥德脩罔覺。敩,教也。教然後知所困,是學之半。終始常念學,則其德之脩,無能自覺。○敩,戶孝反。

[疏]「惟敩」至「罔覺」○正義曰:教人然後知困,知困必將自強,惟教人乃是學之半,言其功半於學也。於學之法,念終念始,常在於學,則其德之脩漸漸進益,無能自學其進。言日有所益,不能自知也。

監於先王成憲,其永無愆。愆,過也。視先王成法,其長無過,其惟學乎!○愆,起虔反。惟說式克欽承,旁招俊乂,列於庶位。」言王能誌學,說亦用能敬承王誌,廣招俊乂,使列眾官。○俊,本又作畯。

王曰:「嗚呼!說,四海之內,咸仰朕德,時乃風。風,教也。使天下皆仰我德,是汝教。○仰如字,徐五亮反。股肱惟人,良臣惟聖。手足具,乃成人。有良臣,乃成聖。昔先正保衡,作我先王,保衡,伊尹也。作,起。正,長也。言先世長官之臣。○長,丁丈反,下同。

[疏]傳「保衡」至「之臣」○正義曰:保衡、阿衡俱伊尹也。《君奭》傳曰:「伊尹為保衡,言天下所取安所取平也。」鄭箋云:「阿,倚。衡,平也。伊尹湯所依倚而取平也,故以為官名。」又云:「太甲時曰保衡。」鄭不見古文《太甲》云「不惠於阿衡」,故此為解,孔所不用。計此阿衡、保衡非常人之官名,蓋當時特以此名號伊尹也。「作」訓為起,言起而助湯也。「正,長」,《釋詁》文。

乃曰:『予弗克俾厥後惟堯舜,其心愧恥,若撻於市。」言伊尹不能使其君如堯舜,則恥之,若見撻於市,故成其能。○俾,必爾反。撻,他達反。一夫不獲,則曰時予之辜。伊尹見一夫不得其所,則以為己罪。佑我烈祖,格於皇天。言以此道左右成湯,功至大天,無能及者。爾尚明保予,罔俾阿衡,專美有商。汝庶幾明安我事,則與伊尹同美。○阿,烏何反。惟後非賢不乂,惟賢非後不食。言君須賢治,賢須君食。○治,直吏反。其爾克紹乃辟於先王,永綏民。」能繼汝君於先王,長安民,則汝亦有保衡之功。○辟,必亦反。說拜稽首,曰:「敢對揚天子之休命。」對,答也。答受美命而稱揚之。

高宗肜日第十五[编辑]

高宗祭成湯,有飛雉升鼎耳而雊,耳不聰之異。雊,鳴。○雊,工豆反。祖已訓諸王,賢臣也,以訓道諫王。○己音紀。作《高宗肜日》、《高宗之訓》。所以訓也,亡。○肜音融。

[疏]「高宗」至「之訓」○正義曰:高宗祭其太祖成湯於肜祭之日,有飛雉來升祭之鼎耳而雊鳴,其臣祖已以為王有失德而致此祥,遂以道義訓王,勸王改脩德政。史敘其事,作《高宗肜日》、《高宗之訓》二篇。○傳「耳不」至「雊鳴」○正義曰:經言「肜日,有雊雉」,不知祭何廟,鳴何處,故序言「祭成湯」、「升鼎耳」以足之。禘祫與四時之祭,祭之明日皆為肜祭,不知此肜是何祭之肜也。《洪範》「五事」有貌、言、視、聽、思,若貌不恭、言不從、視不明、聽不聰、思不睿,各有妖異興焉。雉乃野鳥,不應入室,今乃入宗廟之內,升鼎耳而鳴,孔以雉鳴在鼎耳,故以為「耳不聰之異」也。《洪範·五行傳》云:「視之不明,時則有羽蟲之孽。聽之不聰,時則有介蟲之孽。」言之不從,時則有毛蟲之孽。貌之不恭,時則有鱗蟲之孽。思之不睿,時則有倮蟲之孽。」先儒多以此為羽蟲之孽,非為「耳不聰」也。《漢書·五行志》:「劉歆以為鼎三足,三公象也,而以耳行。野鳥居鼎耳,是小人將居公位,敗宗廟之祀也。」鄭云:「鼎,三公象也,又用耳行,雉升鼎耳而鳴,象視不明,天意若雲當任三公之謀以為政。」劉、鄭雖小異,其為羽蟲之孽則同,與孔意異。《詩》云:「雉之朝雊,尚求其雌。」《說文》云:「雊,雄雉鳴也。雷始動,雉乃鳴而雊其頸。」○傳「所以訓也,亡」○正義曰:名《高宗之訓》,所以訓高宗也。此二篇俱是祖己之言,並是訓王之事,經云「乃訓於王」,此篇亦是訓也。但所訓事異,分為二篇,標此為發言之端,故以「肜日」為名。下篇總諫王之事,故名之「訓」,終始互相明也。《肆命》、《徂後》,孔歷其名於《伊訓》之下,別為之傳。此《高宗之訓》因序為傳,不重出名者,此以訓王事同,因解文便作傳,不為例也。

高宗肜日祭之明日又祭。殷曰肜,周曰繹。○繹音亦,字書作釋。《爾雅》云:「又祭也。周曰繹,商曰肜,夏曰復胙。」

[疏]傳「祭之」至「曰繹」○正義曰:《釋天》云:「繹,又祭也。周曰繹,商曰肜。」孫炎曰:「祭之明日尋繹復祭也。」「肜」者,相尋不絕之意。《春秋》宣八年六月「辛巳,有事於太廟。壬午,猶繹」。《穀梁傳》曰:「繹者,祭之旦日之享賓也。」是肜者,「祭之明日又祭」也。《爾雅》因繹祭而本之上世,故先周後商,此以上代先後,故與《爾雅》倒也。《釋天》又云「夏曰復胙」,郭璞云「未見所出」,或無此一句。孔傳不言「夏曰復胙」,於義非所須,或本無此事也。《儀禮·有司徹》上大夫曰「儐屍」,與正祭同日。鄭康成註《詩·鳧鹥》雲,祭天地社稷山川,五祀皆有繹祭。

高宗肜日,越有雊雉。於肜日有雉異。祖己曰:「惟先格王,正厥事。」言至道之王遭變異,正其事而異自消。

[疏]「高宗」至「厥事」○正義曰:高宗既祭成湯,肜祭之日,於是有雊鳴之雉在於鼎耳,此乃怪異之事。賢臣祖已見其事而私自言曰:「惟先世至道之王遭遇變異,則正其事而異自消也。」既作此言,乃進言訓王。史錄其事,以為訓王之端也。○傳「言至」至「自消」○正義曰:「格」訓至也。「至道之王」謂用心至極,行合於道。遭遇變異,改脩德教,正其事而異自消。大戊拱木,武丁雊雉,皆感變而懼,殷道復興,是異自消之驗也。至道之王,當無災異,而雲遭變消災者,天或有譴告,使之至道,未必為道不至而致此異。且匆尋戒之辭,不可執文以害意也。此經直云「祖己曰」,不知與誰語,鄭云「謂其黨」,王肅云「言於王」。下句始言「乃訓於王」,此句未是告王之辭,私言告人,鄭說是也。

乃訓於王。曰:「惟天監下民,典厥義。祖己既言,遂以道訓諫王,言天視下民,以義為常。降年有永有不永,非天夭民,民中絕命。言天之下年與民,有義者長,無義者不長,非天欲夭民,民自不修義以致絕命。○中,丁仲反,又如字。民有不若德,不聽罪。天既孚命正厥德。不順德,言無義。不服罪,不改修。天已信命正其德,謂有永有不永。

[疏]「乃訓」至「厥德」○正義曰:祖己既私言其事,乃以道訓諫於王曰:「惟天視此下民,常用其義。」言以義視下,觀其為義以否。「其下年與民,有長者,有不長者」。言與為義者長,不義者短。「短命者非是天欲夭民,民自不修義,使中道絕其性命。但人有為行不順德義,有過不服聽罪,過而不改,乃致天罰,非天欲夭之也。天既信行賞罰之命,正其馭民之德,欲使有義者長,不義者短,王安得不行義事,求長命也?」○傳「言天」至「絕命」○正義曰:經惟言「有永有不永」,安和由義者?以上句云「惟天監下民,典厥義」,天既以義為常,知命之長短莫不由義,故云「天之下年與民,有義者長。無義者不長」也。民有五常之性,謂仁義禮智信也,此獨以「義」為言者,五常指體則別,理亦相通;「義」者,宜也,得其事宜;五常之名,皆以適宜為用,故稱「義」可以總之也。民有貴賤貧富愚智好醜,不同多矣,獨以夭壽為言者,鄭玄云:「年命者,蠢愚之人尤愒焉,故引以諫王也。」愒,貪也。《洪範》「五福」以壽為首,「六極」以短折為先,是年壽者最是人之所貪,故祖己引此以諫王也。○傳「不順」至「不永」○正義曰:傳亦顧上經,故「不順德,言無義」也。「聽」謂聽從,故以「不聽」為「不服罪」。言既為罪,過而不肯改修也。「天已信命正其德」,言天自信命,賞有義,罰無義,此事必信也。天自正其德,福善禍淫,其德必不差也。謂民有永有不永,天隨其善惡而報之。勸王改過修德以求永也。

乃曰:『其如臺。』祖己恐王未受其言,故乃復曰,天道其如其所言。○臺音怡。復,扶又反。嗚呼!王司敬民,罔非天胤,典祀無豐於昵。」胤,嗣。昵,近也。嘆以感王入其言,王者主民,當敬民事。民事無非天所嗣常也,祭祀有常,不當特豐於近廟。欲王因異服罪改修之。○豐,芳弓反。昵,女乙反。《屍子》云:「不避遠昵。」昵,近也。又乃禮反。馬云:「昵,考也,謂禰廟也。」

[疏]「嗚呼」至「於昵」○正義曰:祖己恐其言不入王意,又嘆而戒之:「嗚呼!王者主民,當謹敬民事。民事無非天所繼嗣以為常道者也。天以其事為常,王當繼天行之。祀禮亦有常,無得豐厚於近廟,若特豐於近廟,是失於常道。」高宗豐於近廟,欲王服罪改修也。○傳「胤嗣」至「改修之」○正義曰:《釋詁》云:「胤、嗣,繼也。」俱訓為繼,是「胤」德為嗣,嗣亦繼之義也。《釋詁》云:「即,尼也。」孫炎曰:「即猶今也,尼者近也。」郭璞引《屍子》曰「悅尼而來遠」,是「尼」為近也。「尼」與「昵」音義同。烝民不能自治,自立君以主之,是「王者主民」也。既與民為主,當敬慎民事。民事無大小,無非天所嗣常也,言天意欲令繼嗣行之,所以為常道也。「祭祀有常」,謂犧牲粢盛尊彜俎豆之數禮有常法。「不當特豐於近廟」,謂犧牲禮物多也。祖己知高宗豐於近廟,欲王因此雊雉之異,服罪改修以從禮耳,其異不必由豐近而致之也。王肅亦云:「高宗豐於禰,故有雊雉升遠祖成湯廟鼎之異。」

西伯戡黎第十六[编辑]

殷始咎周,咎,惡。○咎,其九反,馬云:「咎周者,為周所咎。周人乘黎。乘,勝也。所以見惡。○黎,力兮反,國名,《尚書大傳》作耆。祖伊恐,祖己後賢臣。奔告於受,受,紂也,音相亂。帝乙之子,嗣立,暴虐無道。○受如字,傳云:「受,紂也。音相亂。」馬云:「受讀曰紂。或曰受婦人之言,故號曰受也。」作《西伯戡黎》。戡亦勝也。○伯亦作柏。戡音堪,《說文》作<令戈>,云「殺也」。以此戡訓刺,音竹甚反。勝,詩證反。

[疏]「殷始」至「戡黎」○正義曰:文王功業稍高,王兆漸著,殷之朝廷之臣始畏惡周家。所以畏惡之者,以周人伐而勝黎邑故也。殷臣祖伊見周克黎國之易,恐其終必伐殷,奔走告受,言殷將滅。史敘其事,作《西伯戡黎》。○傳「咎惡」,又云「乘勝」至「見惡」○正義曰:《易·系辭》云「無咎者善補過也」,則「咎」是過之別名,以彼過而憎惡之,故「咎」為惡也。以其勝黎,所以見惡,釋其見惡之由,是周人勝黎之後始惡之。《詩毛傳》云:「乘,陵也。」乘駕是加陵之意,故「乘」為勝也。鄭玄云:「紂聞文王斷虞芮之訟,又三伐皆勝,而始畏惡之。」所言據《書傳》為說,伏生《書傳》云「文王受命,一年斷虞芮之質,二年伐邘,三年伐密須,四年伐犬夷,五年伐耆,六年伐崇,七年而崩」。耆即黎也。乘黎之前始言惡周,故鄭以伐邘、伐密須、伐犬夷三伐皆勝,始畏惡之。《武成》篇文王「誕膺天命」,九年乃崩,則伐國之年不得如《書傳》所說,未必見三伐皆勝始畏之。○傳「祖己後賢臣」○正義曰:此無所出,正以同為祖氏,知是其後,明能先覺,故知賢臣。○傳「受紂」至「無道」○正義曰:經云「奔告於王」,王無謚號,故序言「受」以明之。此及《泰誓》、《武成》皆呼此君為「受」,自外書傳皆呼為「紂」。「受」即「紂」也,音相亂,故字改易耳。《殷本紀》云:「帝乙崩,子辛立,是為帝辛,天下謂之紂。」鄭玄云:「紂,帝乙之少子,名辛。帝乙愛而欲立焉,號曰受德,時人傳聲轉作紂也。」史掌書,知其本,故曰「受」,與孔大同。《謚法》云:「殘義損善曰紂。」殷時未有謚法,後人見其惡,為作惡義耳。○傳「戡亦勝也」○正義曰:「戡,勝」,《釋詁》文。孫炎曰:「戡,強之勝也。」

西伯戡黎

西伯既戡黎,近王圻之諸侯,在上黨東北。○近,附近之近。圻,巨依反。

[疏]「西伯戡黎」○正義曰:鄭玄云:「西伯,周文王也。時國於岐,封為雍州伯也。國在西,故曰西伯。」王肅云:「王者中分天下,為二公總治之,謂之二伯,得專行征伐,文王為西伯。黎侯無道,文王伐而勝之。」兩說不同,孔無明解。下傳云「文王率諸侯以事紂」,非獨率一州之諸侯也。《論語》稱「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」,謂文王也。終乃三分有二,豈獨一州牧乎?且言「西伯」對東為名,不得以國在西而稱「西伯」也,蓋同王肅之說。○傳「近王」至「東北」○正義曰:黎國,漢之上黨郡壺關所治黎亭是也。紂都朝歌,王圻千里,黎在朝歌之西,故為「近王圻之諸侯」也。鄭云:「入紂圻內。」文王猶尚事紂,不可伐其圻內。所言「圻內」,亦無文也。

祖伊恐,奔告於王。曰:「天子,天既訖我殷命,文王率諸侯以事紂,內秉王心,紂不能制,今又克有黎國,迫近王圻,故知天已畢訖殷之王命。言將化為周。○王心,於況反,下註「宜王者」同。

[疏]傳「文王」至「為周」○正義曰:襄四年《左傳》云:「文王率殷之叛國以事紂。」是率諸侯共事紂也。貌雖事紂,內秉王心,布德行威,有將王之意。而紂不能制,日益強大,今復克有黎國,迫近王圻,似有天助之力,故云「天已畢訖殷之王命」,言殷祚至此而畢,將欲化為周也。

格人元龜,罔敢知吉。至人以人事觀殷,大龜以神靈考之,皆無知吉。

[疏]傳「至人」至「知吉」○正義曰:「格」訓為至,「至人」謂至道之人,有所識解者也。至人以人事觀殷,大龜有神靈逆知來物,故「大龜以神靈考之」。二者皆無知殷有吉者,言必凶也。祖伊未必問至人,親灼龜,但假之以為言耳。

非先王不相我後人,惟王淫戲用自絕。非先祖不助子孫,以王淫過戲怠,用自絕於先王。○相,息亮反。故天棄我,不有康食。不虞天性,不迪率典。以紂自絕於先王,故天亦棄之,宗廟不有安食於天下。而王不度知天性命所在,而所行不蹈循常法。言多罪。○度,待洛反。

[疏]傳「以紂」至「多罪」○正義曰:《禮記》稱「萬物本於天,人本於祖」,則天與先王俱是人君之本。紂既自絕於先王,亦自絕於天。上經言紂自絕先王,此言天棄紂,互明紂自絕,然後天與先王棄絕之。故傳申通其意,「以紂自絕先王,故天亦棄之」。「亦」者,亦先王,言先王與天俱棄之也。《孝經》言天子得萬國之歡心,以事其先王,然後祭則鬼享之。今紂既自絕於先王,先王不有安食於天下,言紂雖以天子之尊事宗廟,宗廟之神不得安食也。而王不度知天命所在,不知已之性命當盡也,而所行不蹈循常法,動悉違法,言多罪。

今我民罔弗欲喪,曰:『天曷不降威?大命不摯?』今王其如臺。」摯,至也。民無不欲王之亡,言:「天何不下罪誅之?有大命宜王者,何以不至?」王之凶害,其如我所言。○摯音至,本又作{執女}。

[疏]傳「摯至也」至「所言」○正義曰:摯」、「至」同音,故「摯」為至也。「言天何不下罪誅之」,恨其久行虐政,欲得早殺之也。「有大命宜王者,何以不至」,向望大聖之君,欲令早伐紂也。「王之凶禍,其如我之所言」,以王不信,故審告之也。

王曰:「嗚呼!我生不有命在天?」言我生有壽命在天,民之所言,豈能害我。遂惡之辭。祖伊反曰:「嗚呼!乃罪多參在上,乃能責命於天?」反,報紂也,言汝罪惡眾多,參列於上天,天誅罰汝,汝能責命於天,拒天誅乎?○參,七南反,馬云:「參字累在上。」殷之即喪,指乃功,不無戮於爾邦。」言殷之就亡,指汝功事所致,汝不得無死戮於殷國,必將滅亡,立可待。

微子第十七[编辑]

殷既錯天命,錯,亂也。○錯,七各反,馬云:「廢也。」微子作誥父師、少師。告二師而去紂。○少,詩照反。

[疏]「殷既」至「少師」○正義曰:殷紂既暴虐無道,錯亂天命,其兄微子知紂必亡,以作言誥告父師箕子、少師比幹。史敘其事而作此篇也。名曰《微子》而不言「作《微子》」者,已言「微子作誥」,以可知而省文也。○傳「錯,亂也」○正義曰:交錯是渾亂之義,故為亂也。不指言紂惡而言「錯亂天命」者,天生烝民,立君以牧之,為君而無君道,是錯亂天命,為惡之大,故舉此以見惡之極耳。

微子微,圻內國名。子,爵。為紂卿士,去無道。

[疏]傳「微圻」至「無道」○正義曰:微國在圻內,先儒相傳為然。鄭玄以為微與箕俱在圻內,孔雖不言箕,亦當在圻內也。王肅云:「微,國名。子,爵。入為王卿士。」肅意蓋以微為圻外,故言「入」也。微子名啟,《世家》作開,避漢景帝諱也。啟與其弟仲衍,皆是紂之同母庶兄,《史記》稱「微仲衍」。衍亦稱「微」者,微子封微,以微為氏,故弟亦稱微,猶如春秋之世虞公之弟稱虞叔,祭公之弟稱祭叔。微子若非大臣,則無假憂紂,亦不必須去,以此知其為卿士也。傳云「去無道」者,以「去」見其為卿士也。

微子若曰:「父師、少師,父師,太師,三公,箕子也。少師,孤卿,比幹。微子以紂距諫,知其必亡,順其事而言之。殷其弗或亂正四方。或,有也。言殷其不有治正四方之事,將必亡。○治,直吏反。我祖底遂陳於上,言湯致遂其功,陳列於上世。我用沈酗於酒,用亂敗厥德於下。我,紂也。沈湎酗,敗亂湯德於後世。○沈,徐直金反。酗,況具反,以酒為凶曰酗,《說文》作<酉句>,云:「酒。」湎,面善反。音詠,《說文》於命反,<酉句>酒也。殷罔不小大,好草竊奸宄。草野竊盜,又為奸宄於內外。○好,呼報反。宄音軌。

卿士師師非度,凡有辜罪,乃罔恒獲。六卿典士相師效,為非法度,皆有辜罪,無秉常得中者。○度如字。小民方興,相為敵讎。卿士既亂,而小人各起一方,共為敵讎。言不和同。○讎,常周反。今殷其淪喪,若涉大水,其無津涯。淪,沒也。言殷將沒亡,如涉大水,無涯際,無所依就。○淪音倫,徐力允反。喪,息浪反。涯,五皆反,又宜佳反。殷遂喪,越至於今。」言遂喪亡於是,至於今,到不待久。

[疏]「微子」至「於今」○正義曰:微子將欲去殷,順其去事而言,曰「父師」、「少師」,呼二師與之言也。今殷國其將不復有治正四方之事,言其必滅亡也。昔我祖成湯,致行其道,遂其功業,陳列於上世矣。今我紂惟用沈湎酗E1於酒,用是亂敗其祖之德於下。由紂亂敗之故,今日殷人無不小大皆好草竊奸宄。雖在朝卿士,相師師為非法度之事。朝廷之臣皆有辜罪,乃無有一人能秉常得中者。在外小人,方方各起,相與共為敵讎。荒亂如此,今殷其沒,亡若涉大水,其無津濟涯岸。殷遂喪亡,言不復久也。「此喪亡於是,至於今,到必不得更久也」。○傳「父師」至「言之」○正義曰:以《畢命》之篇王呼畢公為「父師」,畢公時為太師也。《周官》云:「太師、太傅、太保,茲惟三公。少師、少傅、少保曰三孤。」《家語》云:「比幹官則少師。」少師是比幹,知太師是箕子也。遍檢書傳,不見箕子之名,惟司馬彪註《莊子》云:「箕子名胥餘。」不知出何書也。《周官》以少師為孤,此傳言「孤卿」者,孤亦卿也,《考工記》曰「外有九室,九卿朝焉」,是三孤六卿共為九卿也。比幹不言封爵,或本無爵,或有而不言也。《家語》云:「比幹是紂之親,則諸父。」知比幹是紂之諸父耳。箕子則無文。《宋世家》云:「箕子者,紂親戚也。」止言親戚,不知為父為兄也。鄭玄、王肅皆以箕子為紂之諸父,服虔、杜預以為紂之庶兄,既無正文,各以意言之耳。微子以紂距諫,知其必亡,心欲去之,故順其去事而言,呼二師以告之。○傳「或有」至「必亡」○正義曰:「或」者不定之辭,其事欲當然,則是有此事,故以「或」為有也。鄭玄《論語註》亦云:「或之言有也,不有言無也。」天子,天下之主,所以治正四方,「言殷其不有治正四方之事」,言將必亡。○傳「我紂」至「後世」○正義曰:嗜酒亂德,是紂之行,故知「我」,我紂也。人以酒亂,若沈於水,故以耽酒為「沈」也。湎然是齊同之意,《詩》云:「天不湎爾以酒。」鄭云:「天不同汝顏色以酒。」是「湎」謂酒變面色,湎然齊同,無復平時之容也。《說文》云:「酗,也。」然則「酗」、「」一物,謂飲酒醉而發怒。經言亂敗其德,必有所屬,上言「我祖」指謂成湯,知言「敗亂湯德於後世」也。上謂前世,故下為後世也。○傳「六卿」至「中者」○正義曰:「士」訓事也,故「卿士」為「六卿典事」。「師師」言相師效為非法度之事也。止言「卿士」,以貴者尚爾,見賤者皆然。故王肅云:「卿士以下,轉相師效為非法度之事也。」鄭云:「凡猶皆也。」傳意亦然,以「凡」為皆,言卿士以下在朝之臣,其所舉動皆有辜罪,無人能秉常行得中正者。

曰:「父師、少師,我其發出狂,吾家耄遜於荒。我念殷亡,發疾生狂,在家耄亂,故欲遯出於荒野。言愁悶。○出,尺遂反。耄,字又作旄,莫報反,註同。遯,徒困反,徐徒頓反,一音都困反。今爾無指,告予顛隮,若之何其?」汝無指意告我殷邦顛隕隮墜,如之何其救之?○隮,子細反,《玉篇》子兮反,《切韻》祖稽反。隕,於敏反。

[疏]「曰父師」至「何其」○正義曰:微子既言紂亂,乃問身之所宜,止而復言,故別加一「曰父師少師」,更呼而告之也。「我念殷亡之故,其心發疾生狂,吾在家心內耄亂,欲遜遯出於荒野。今汝父師少師無指滅亡之意告我雲,殷邦其隕墜,則當如之何其救之乎?」恐其留己共救之也。○傳「我念」至「愁悶」○正義曰:狂生於心而出於外,故傳以「出狂」為「生狂」。應璩詩云「積念發狂癡」,此其事也。在家思念之深,精神益以耄亂。鄭玄云:「耄,昏亂也。」在家不堪耄亂,故欲遯出於荒野,言愁悶之至。《詩》云:「駕言出遊,以寫我憂。」亦此意也。○傳「汝無」至「救之」○正義曰:「無指意告我者」,謂無指殷亡之事告我,言殷將隕墜,欲留我救之。「顛」謂從上而隕,「隮」謂墜於溝壑,皆滅亡之意也。昭十三年《左傳》曰:「小人老而無子,知隮於溝壑矣。」王肅云:「隮,隮溝壑。」言此「隮」之義如《左傳》也。

父師若曰:「王子,比幹不見,明心同,省文。微子帝乙元子,故曰王子。○見,賢遍反。省,所景反。天毒降災荒殷邦,方興沈酗於酒,天生紂為亂,是天毒下災,四方化紂沈湎,不可如何。乃罔畏畏,咈其耇長舊有位人。言起沈湎,上不畏天災,下不畏賢人。違戾耇老之長致仕之賢,不用其教,法紂故。○咈,扶勿反。耇,工口反。長,丁丈反,註同。今殷民乃攘竊神祇之犧牷牲用,以容將食,無災。自來而取曰攘。色純曰犧。體完曰牷。牛羊豕曰牲。器實曰用。盜天地宗廟牲用,相容行食之,無災罪之者。言政亂。○攘,如羊反,因來而取曰攘。竊,馬云:「往盜曰竊。」神祇,天曰神,地曰祇。犧,許宜反。牷音全。降監殷民,用乂讎斂,召敵讎不怠。下視殷民,所用治者,皆重賦傷民、斂聚怨讎之道,而又亟行暴虐,自召敵讎不解怠。○讎如字,下同。徐云:「鄭音疇。」馬本作稠,云:「數也。」艷,力檢反;馬、鄭力艷反,謂賦斂也;徐云:「鄭力劍反。」治,直吏反。亟,欺忌反,數也;又紀力反;本又作極,如字,至也。解,佳賣反。罪合於一,多瘠罔詔。言殷民上下有罪,皆合於一法紂,故使民多瘠病,而無詔救之者。○瘠,在益反。商今其有災,我興受其敗。災滅在近,我起受其敗,言宗室大臣義不忍去。商其淪喪,我罔為臣仆。詔王子出迪。商其沒亡,我二人無所為臣仆,欲以死諫紂。我教王子出,合於道。○臣仆,一本無臣字。我舊雲刻子,王子弗出,我乃顛隮。刻,病也。我久知子賢,言於帝乙。病立子,帝乙不肯。病子不得立,則宜為殷後者子。今若不出逃難,我殷家宗廟乃隕墜無主。○舊雲,馬云:「言也。」刻音克,馬云:「侵刻也。」難,乃旦反。自靖人自獻於先王,各自謀行其志,人人自獻達於先王,以不失道。○靖,馬本作清,謂潔也。我不顧行遁。」言將與紂俱死,所執各異,皆歸於仁,明君子之道,出處語默非一途。○顧音故,徐音鼓。

[疏]「父師」至「行遁」○正義曰:父師亦順其事而報微子曰:「王子,今天酷毒下災,生此昏虐之君,以荒亂殷之邦國。紂既沈湎,四方化之,皆起而沈湎酗於酒,不可如何。小人皆自放恣,乃無所。上不畏天災,下不畏賢人,違戾其耇老之長與舊有爵位致仕之賢人。今殷民乃攘竊祭祀神祗之犧牷牲用,以相通容,行取食之,無災罪之者。」盜天地大祀之物用而不得罪,言政亂甚也。「我又下視殷民,所用為治者,皆讎怨斂聚之道」也。言重賦傷民,民以在上為讎,重賦乃是斂讎也。「既為重賦,又急行暴虐,此所以益招民怨,是乃自召敵讎不懈怠也。上下各有罪,合於一紂之身」。言紂化之使然也。「故使民多瘠病,而無詔救之者。商今其有滅亡之災,我起而受其敗。商其沒亡喪滅,我無所為人臣仆」。言不可別事他人,必欲諫取死也。「我教王子出奔於外,是道也。我久雲子賢,言於帝乙,欲立子,不肯。我乃病傷子不得立為王,則宜終為殷後。若王子不出,則我殷家宗廟乃隕墜無主」。既勸之出,即與之別云:「各自謀行其志,人人各自獻達於先王,我不顧念行遁之事。」明期與紂俱死。○傳「比幹」至「王子」○正義曰:諮二人而一人答,「明心同,省文」也。鄭云:「少師不答,志在必死。」然則箕子本意豈必求生乎?身若求生,何以不去?既「不顧行遁」,明期於必死,但紂自不殺之耳。若比幹意異,箕子則別有答,安得默而不言?孔解「心同」是也。「微子帝乙元子」,《微子之命》有其文也。父師言微子為「王子」,則父師非王子矣,鄭、王等以為紂之諸父當是實也。○傳「天生」至「如何」○正義曰:「荒殷邦」者,乃是紂也,而云「天毒降災」,故言「天生紂為亂」,本之於天,天毒下災也。以微子云「若之何」,此答彼意,故言「四方化紂沈湎,不可如何」。○傳「言起」至「紂故」○正義曰:文在「方興沈酗」之下,則此無所畏畏者,謂當時四方之民也。民所當畏,惟畏天與人耳,故知二畏者,上不畏天,下不畏賢人。違戾耇長與舊有位人,即是不畏賢人,故不用其教,紂無所畏,此民無所畏,謂法紂故也。○傳「自來」至「政亂」○正義曰:「攘」、「竊」同文,則「攘」是竊類。《釋詁》云:「攘,因也。」是因其自來而取之名「攘」也。《說文》云:「犧,宗廟牲也。」《曲禮》云:「天子以犧牛。」天子祭牲必用純色,故知「色純曰犧」也。《周禮》:「牧人掌牧六牲,以供祭祀之牲牷。」以「牷」為言,必是體全具也,故「體完曰牷」。經傳多言「三牲」,知「牲」是牛羊豕也。以「犧」、「牷」、「牲」三者既為俎實,則「用」者簠簋之實,謂黍稷稻粱,故云「器實曰用」,謂粢盛也。《禮》「天曰神,地曰祗」,舉天地則人鬼在其間矣,故總云「盜天地宗廟牲用」也。訓「將」為行,「相容行食之」謂所司相通容,使盜者得行盜而食之。大祭祀之物,物之重者,盜而無罪,言政亂甚也。漢魏以來著律皆云:「敢盜郊祀宗廟之物,無多少皆死。」為特重故也。○傳「下視」至「懈怠」○正義曰:箕子身為三公,下觀世俗,故云「下視殷民」。「所用治者」謂卿士已下是治民之官也。以紂暴虐,務稱上旨,「皆重賦傷民」。民既傷矣,則以上為讎,《泰誓》所謂「虐我則讎」是也。重斂民財,乃是「聚斂怨讎之道」。既為重斂,而又亟行暴虐。亟,急也。急行暴虐,欲以威民,乃是「自召敵讎」。勤行虐政,是「不懈怠」也。○傳「商其」至「於道」○正義曰:「有災」與「淪喪」一事,而重出文者,上言「商今其有災,我興受其敗」,逆言災雖未至,至則己必受禍;此言「商其淪喪,我罔為臣仆」,豫言殷滅之後,言己不事異姓,辭有二意,故重出其文。我無所為臣仆,言不能與人為臣仆,必欲以死諫紂。但箕子之諫,值紂怒不甚,故得不死耳。「我教王子出,合於道」,保全身命,終為殷後,使宗廟有主,享祀不絕,是合其道也。○傳「刻病」至「無主」○正義曰:「刻」者,傷害之義,故為病也。《呂氏春秋·仲冬紀》云:「紂之母生微子啟與仲衍,其時猶尚為妾,改而為妻後生紂。紂之父欲立微子啟為太子,太史據法而爭,曰:『有妻之子,不可立妾之子。』故立紂為後。」於時箕子蓋謂請立啟而帝乙不聽,今追恨其事,我久知子賢,言於帝乙,欲立子為太子,而帝乙不肯,我病子不得立,則宜為殷後。○傳「言將」至「一途」○正義曰:不肯遁以求生,「言將與紂俱死」也。或去或留,所執各異,皆歸於仁。孔子稱「殷有三仁焉」,是「皆歸於仁」也。《易·系辭》曰:「君子之道,或出或處,或默或語。」是「非一途」也。何晏云:「仁者愛人,三人行異而同稱仁者,以其俱在憂亂寧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