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漢書/卷7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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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皇甫嵩朱儁列傳 第六十一 後漢書
董卓列傳 第六十二
劉虞公孫瓚陶謙列傳 第六十三 


後漢書卷七十二 董卓列傳 第六十二  


董卓字仲穎,《卓別傳》曰:「卓父君雅為穎川輪氏尉,生卓及弟旻,故卓字仲穎,旻字叔穎。」隴西臨洮人也。性麤猛有謀。少嘗游羌中,盡與豪帥相結。

後歸耕於野,諸豪帥有來從之者,卓為殺耕牛,與共宴樂,豪帥感其意,歸相斂得雜畜千餘頭以遺之,由是以健俠知名。為州兵馬掾,常徼守塞下。說文》曰:「徼,巡也。」《前書》曰:「中尉巡徼京師。」《音義》曰:「所謂游徼,備盜賊。」卓膂力過人,雙帶兩鞬,左右馳射,方言》曰:「所以藏箭謂之服,藏弓謂之鞬。」《左氏傳》云:「右屬櫜鞬。」為羌胡所畏。  

桓帝末,以六郡良家子為羽林郎,從中郎將張奐為軍司馬,共擊漢陽叛羌,破之,拜郎中,賜縑九千匹。卓曰:「為者則己,有者則士。」為功者雖己,共有者乃士。乃悉分與吏兵,無所留。稍遷西域戊己校尉,坐事免。後為并州刺史,河東太守。  

中平元年,拜東中郎將,持節,代盧植擊張角於下曲陽,軍敗抵罪。其冬,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關群盜反叛,遂共立湟中義從胡北宮伯玉、李文侯為將軍,殺護羌校尉泠征。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邊章、韓遂,獻帝春秋》曰:「涼州義從宋建、王國等反。詐金城郡降,求見涼州大人故新安令邊允、從事韓約。約不見,太守陳懿勸之使往,國等便劫質約等數十人。金城亂,懿出,國等扶以到護羌營,殺之,而釋約、允等。隴西以愛憎露布,冠約、允名以為賊,州購約、允各千戶侯。約、允被購,『約』改為『遂』,『允』改為『章』。」使專任軍政,共殺金城太守陳懿,攻燒州郡。明年春,將數萬騎入寇三輔,侵逼園陵,託誅宦官為名。詔以卓為中郎將,副左車騎將軍皇甫嵩征之。嵩以無功免歸,而邊章、韓遂等大盛。朝廷復以司空張溫為車騎將軍,假節,執金吾袁滂為副。袁宏《漢紀》曰:「滂字公熙。純素寡慾,終不言人短。當權寵之盛,或以同異致禍,滂獨中立於朝,故愛憎不及焉。」拜卓破虜將軍,與蕩寇將軍周慎並統於溫。并諸郡兵步騎合十餘萬,屯美陽,美陽故城在今雍州武功縣北。以衛園陵。章、遂亦進兵美陽。溫、卓與戰,輒不利。十一月,夜有流星如火,光長十餘丈,照章、遂營中,驢馬盡鳴。賊以為不祥,欲歸金城。卓聞之喜,明日,乃與右扶風鮑鴻等并兵俱攻,大破之,斬首數千級。章、遂敗走榆中,榆中,縣,屬金城郡,故城在今蘭州金城縣中。溫乃遣周慎將三萬人追討之。溫參軍事孫堅堅字文台,吳郡富春人,即孫權之父也。見《吳志》。說慎曰:「賊城中無穀,當外轉糧食。堅願得萬人斷其運道,將軍以大兵繼後,賊必困乏而不敢戰。若走入羌中,并力討之,則涼州可定也。」慎不從,引軍圍榆中城。而章、遂分屯葵園狹,反斷慎運道。慎懼,乃弃車重而退。溫時亦使卓將兵三萬討先零羌,卓於望垣北望垣,縣,屬天水郡。為羌胡所圍,糧食乏絕,進退逼急。乃於所度水中偽立鄢,以為捕魚,而潛從鄢下過軍。《續漢書》「鄢」字作「堰」,其字義則同,但異體耳。比賊追之,決水已深,不得度。時眾軍敗退,唯卓全師而還,屯於扶風,封斄鄉侯,邑千戶。斄,縣,故城在今雍州武功縣。字或作「邰」,音台。  

三年春,遣使者持節就長安拜張溫為太尉。三公在外,始之於溫。其冬,徵溫還京師,韓遂乃殺邊章及伯玉、文侯,擁兵十餘萬,進圍隴西。太守李相如反,與遂連和,共殺涼州刺史耿鄙。而鄙司馬扶風馬騰,《典略》曰:「騰字壽成,扶風茂陵人,馬援後也。長八尺餘,身體洪大,面鼻雄異,而性賢厚,人多敬之。」亦擁兵反叛,又漢陽王國,自號「合眾將軍」,皆與韓遂合。共推王國為主,悉令領其眾,寇掠三輔。

五年,圍陳倉。乃拜卓前將軍,與左將軍皇甫嵩擊破之。韓遂等復共廢王國,而劫故信都令漢陽閻忠,《英雄記》曰:「王國等起兵,劫忠為主,統三十六部,號『車騎將軍』。」使督統諸部。忠恥為眾所脅,感恚病死。遂等稍爭權利,更相殺害,其諸部曲並各分乖。  

六年,徵卓為少府,不肯就,上書言:「所將湟中義從及秦胡兵皆詣臣曰:『牢直不畢,稟賜斷絕,前書音義曰;「牢,稟食也。古者名稟為牢。」妻子饑凍。』牽挽臣車,使不得行。羌胡敝腸狗態,言羌胡心腸敝惡,情態如狗也。續漢書「敝」作「憋」。方言云:「憋,惡也。」郭璞曰:「憋怤,急性也。」憋音芳烈反,怤音芳于反。臣不能禁止,輒將順安慰。增異復上。」如其更增異志,當復聞上。朝廷不能制,頗以為慮。及靈帝寑疾,璽書拜卓為并州牧,令以兵屬皇甫嵩。卓復上書言曰:「臣既無老謀,又無壯事,天恩誤加,掌戎十年。士卒大小相狎彌久,戀臣畜養之恩,為臣奮一旦之命。乞將之北州,效力邊垂。」於是駐兵河東,以觀時變。  

及帝崩,大將軍何進、司隸校尉袁紹謀誅閹宦,而太后不許,乃私呼卓將兵入朝,以脅太后。卓得召,即時就道。並上書並猶兼也。曰:「中常侍張讓等竊倖承寵,濁亂海內。臣聞揚湯止沸,莫若去薪;前漢枚乘上書曰:「欲湯之滄,一人吹之,百人揚之,無益也。不如絕薪止火而已。」滄音測亮反,寒也。潰癕雖痛,勝於內食。昔趙鞅興晉陽之甲,以逐君側之惡人。《公羊傳》曰:「晉趙鞅取晉陽之甲以逐荀寅與士吉射。荀寅與士吉射者曷為者也?君側之惡人也。此逐君側之惡人,曷為以叛言之?無君命也。」今臣輒鳴鐘鼓如洛陽,鳴鍾鼓者,聲其罪也。論語曰:「小子鳴鼓而攻之。」《典略》載卓表曰:「張讓等慆慢天常,擅操王命,父子兄弟並據州郡,一書出門,高獲千金,下數百萬膏腴美田,皆屬讓等。使變氣上蒸,妖賊蜂起。」請收讓等,以清姦穢。」卓未至而何進敗,虎賁中郎將袁術乃燒南宮,欲討宦官,而中常侍段珪等《山陽公載記》「段」字作「殷」。劫少帝及陳留王夜走小平津。

卓遠見火起,引兵急進,未明到城西,聞少帝在北芒,因往奉迎。帝見卓將兵卒至,恐怖涕泣。《典略》曰:「帝望見卓涕泣,羣公謂卓有詔却兵。卓曰:『公諸人為國大臣,不能匡正王室,至使國家播蕩,何却兵之有?』遂俱入城。」卓與言,不能辭對;與陳留王語,遂及禍亂之事。卓以王為賢,且為董太后所養,卓自以與太后同族,有廢立意。  

初,卓之入也,步騎不過三千,自嫌兵少,恐不為遠近所服,率四五日輒夜潛出軍近營,明旦乃大陳旌鼓而還,以為西兵復至,洛中無知者。尋而何進及弟苗先所領部曲皆歸於卓,卓又使呂布殺執金吾丁原而并其眾,《英雄記》曰:「原字建陽。為人麤略有勇,善射,受使不辭,有警急,追寇虜輒在前。」卓兵士大盛。乃諷朝廷策免司空劉弘而自代之。《魏志》曰:「以乆不雨策免。」《漢官儀》曰:「弘字子高,安衆人。」因集議廢立。百僚大會,卓乃奮首而言曰:「大者天地,其次君臣,所以為政。皇帝闇弱,不可以奉宗廟,為天下主。今欲依伊尹、霍光故事,更立陳留王,何如?」公卿以下莫敢對。卓又抗言抗,高也。曰:「昔霍光定策,延年案劔。有敢沮大議,皆以軍法從之。」坐者震動。前書,昭帝崩,霍光迎立昌邑王賀,即位二十七日,行淫亂,光召丞相已下會議,莫敢發言。田延年前,離席桉劔曰:「羣臣有後應者請斬之。」尚書盧植獨曰:「昔太甲既立不明,太甲,湯孫,太丁子也。《尚書》曰「太甲旣立,不明,伊尹放諸桐宮」也。昌邑罪過千餘,故有廢立之事。昌邑王凡所徵發一千一百二十七事。今上富於春秋,行無失德,非前事之比也。」卓大怒,罷坐。明日復集群僚於崇德前殿,遂脅太后,策廢少帝。曰:「皇帝在喪,無人子之心,威儀不類人君,今廢為弘農王。」乃立陳留王,是為獻帝。又議太后靈帝何皇后。蹙迫永樂太后,孝仁董皇后,靈帝之母。至令憂死,逆婦姑之禮,無孝順之節,《左傳》曰:「婦,養姑者也。虧姑以成婦,逆莫大焉。」遷於永安宮,遂以弒崩。  

卓遷太尉,領前將軍事,加節傳斧鉞虎賁,更封郿侯。傳音陟戀反。郿,今岐州縣。卓乃與司徒黃琬、司空楊彪,俱帶鈇鑕詣闕上書,追理陳蕃、竇武及諸黨人,以從人望。於是悉復蕃等爵位,擢用子孫。

尋進卓為相國,入朝不趨,劔履上殿。封母為池陽君,置丞令。

是時洛中貴戚室第相望,金帛財產,家家殷積。卓縱放兵士,突其廬舍,淫略婦女,剽虜資物,謂之「搜牢」。言牢固者皆搜索取之也。一曰牢,漉也。二字皆從去聲,今俗有此言。人情崩恐,不保朝夕。及何后葬,開文陵,靈帝陵。卓悉取藏中珍物。又姦亂公主,妻略宮人,虐刑濫罰,睚眦必死,群僚內外莫能自固。卓嘗遣軍至陽城,時人會於社下,悉令就斬之,駕其車重,載其婦女,以頭系車轅,歌呼而還。又壞五銖錢,更鑄小錢,悉取洛陽及長安銅人、鐘虡、飛廉、銅馬之屬,以充鑄焉。鍾虡以銅為之,故賈山上書云「懸石鑄鍾虡」。前書《音義》曰:「虡,鹿頭龍身,神獸也。」《說文》:「鍾鼓之跗,以猛獸為飾也。」武帝置飛廉館。《音義》云:「飛廉,神禽,身似鹿,頭如爵,有角,蛇尾,文如豹文。」明帝永平五年,長安迎取飛廉及銅馬置上西門外,名平樂館。銅馬則東門京所作,致於金馬門外者也。張璠紀曰:「太史靈臺及永安候銅蘭楯,卓亦取之。」故貨賤物貴,穀石數萬。又錢無輪郭文章,不便人用。《魏志》曰:「卓鑄小錢,大五分,無文章,肉好無輪郭,不磨鑢。」時人以為秦始皇見長人於臨洮,乃鑄銅人。《三輔舊事》曰:「秦王立二十六年,初定天下,稱皇帝。大人見臨洮,身長五丈,跡長六尺,作銅人以厭之,立在阿房殿前。漢徙長樂宮中大夏殿前。」史記曰:「始皇鑄天下兵器為十二金人。」卓,臨洮人也,而今毀之。雖成毀不同,凶暴相類焉。  

卓素聞天下同疾閹官誅殺忠良,及其在事,雖行無道,而猶忍性矯情,擢用群士。乃任吏部尚書漢陽周珌、侍中汝南伍瓊、《英雄記》「珌」作「毖」,字仲遠,武威人。瓊字德瑜。珌音祕。尚書鄭公業、公業名泰。餘人皆書名,范曄父名泰,避其諱耳。長史何顒等。以處士荀爽為司空。其染黨錮者陳紀、韓融之徒,皆為列卿。幽滯之士,多所顯拔。以尚書韓馥為冀州刺史,《英雄記》馥字文節,潁川人。侍中劉岱為兗州刺史,《吳志》曰:「劉岱字公山,東萊牟平人。」陳留孔伷為豫州刺史,《英雄記》伷字公緒。《九州春秋》「伷」為「冑」。穎川張咨為南陽太守。《獻帝春秋》「咨」作「資」。後為孫堅所殺。卓所親愛,並不處顯職,但將校而已。初平元年,馥等到官,與袁紹之徒十餘人,各興義兵,同盟討卓,而伍瓊、周珌陰為內主。  

初,靈帝末,黃巾餘黨郭太等復起西河白波谷,轉寇太原,遂破河東,百姓流轉三輔,號為「白波賊」,眾十餘萬。卓遣中郎將牛輔擊之,不能却。及聞東方兵起,懼,乃鴆殺弘農王,欲徙都長安。會公卿議,太尉黃琬﹑司徒楊彪廷爭不能得,而伍瓊﹑周珌又固諫之。卓因大怒曰:「卓初入朝,二子勸用善士,故相從,而諸君到官,舉兵相圖。此二君賣卓,卓何用相負!」遂斬瓊﹑珌。而彪﹑琬恐懼,詣卓謝曰:「小人戀舊,非欲沮國事也,請以不及為罪。」卓既殺瓊﹑珌,旋亦悔之,故表彪﹑琬為光祿大夫。於是遷天子西都。

初,長安遭赤眉之亂,宮室營寺焚滅無餘,是時唯有高廟﹑京兆府舍,遂便時幸焉。便時謂時日吉便。後移未央宮。於是盡徙洛陽人數百萬口於長安,步騎驅蹙,更相蹈藉,飢餓寇掠,積尸盈路。卓自屯留畢圭苑中,悉燒宮廟官府居家,二百里內無復孑遺。又使呂布發諸帝陵,及公卿已下冢墓,收其珍寶。  

時長沙太守孫堅亦率豫州諸郡兵討卓。卓先遣將徐榮、李蒙四出虜掠。榮遇堅於梁,故城在今汝州梁縣西南。與戰,破堅,生禽穎川太守李旻,亨之。卓所得義兵士卒,皆以布纏裹,倒立於地,熱膏灌殺之。  

時河內太守王匡《英雄記》曰:「匡字公節,泰山人。輕財好施,以任俠聞。」屯兵河陽津,將以圖卓。卓遣疑兵挑戰,而潛使銳卒從小平津過津北,破之,死者略盡。明年,孫堅收合散卒,進屯梁縣之陽人。梁縣屬河南郡,今汝州縣也。陽人,聚,故城在梁縣西。卓遣將胡軫、呂布攻之,布與軫不相能,軍中自驚恐,士卒散亂。《九州春秋》曰:「卓以東郡太守胡軫為大督,呂布為騎督。軫性急,豫宣言『今此行也,要當斬一青綬,乃整齊耳』。布等惡之,宣言相警云『賊至』,軍衆大亂奔走。」堅追擊之,軫、布敗走。卓遣將李傕詣堅求和,堅拒絕不受,進軍大谷,距洛九十里。大谷口在故嵩陽西北三十五里,北出對洛陽故城。張衡《東京賦》云「盟津達其後,大谷通其前」是也。距,至也。卓自出與堅戰於諸陵墓閒,卓敗走,却屯黽池,聚兵於陝。堅進洛陽宣陽城門,《洛陽記》洛陽城南面有四門,從東第三門。更擊呂布,布復破走。堅乃埽除宗廟,平塞諸陵,分兵出函谷關,至新安、黽池閒,以𢧵卓後。卓謂長史劉艾曰:「關東諸將數敗矣,無能為也。唯孫堅小戇,說文》曰:「戇,愚也。」音都降反。諸將軍宜慎之。」乃使東中郎將董越屯黽池,中郎將段煨屯華陰,《典略》曰:「煨在華陰,特修農事。天子東遷,煨迎,貢饋周急。」《魏志》曰:「武威人也。」煨音壹回反。中郎將牛輔屯安邑,其餘中郎將、校尉布在諸縣,以禦山東。  

卓諷朝廷使光祿勳宣璠璠音煩,又音甫袁反。持節拜卓為太師,位在諸侯王上。乃引還長安。百官迎路拜揖,卓遂僭擬車服,乘金華青蓋,爪畫兩轓,時人號「竿摩車」,言其服飾近天子也。金華,以金為華飾車也。爪者,蓋弓頭為爪形也。轓音甫袁反。《廣雅》云:「車箱也。」畫為文彩。《續漢志》曰:「轓長六尺,下屈,廣八寸。」又云:「皇太子青蓋金華蚤畫轓。」竿摩謂相逼近也。今俗以事干人者,謂之「相竿摩」。以弟旻為左將軍,封鄠侯,兄子璜為侍中、中軍校尉,皆典兵事。於是宗族內外,並居列位。其子孫雖在髫齔,男皆封侯,女為邑君。  

數與百官置酒宴會,淫樂縱恣。乃結壘於長安城東以自居。又築塢於郿,高厚七丈,號曰「萬歲塢」。今案:塢舊基高一丈,周迴一里一百步。積穀為三十年儲。自云:「事成,雄據天下;不成,守此足以畢老。」嘗至郿行塢,公卿已下祖道於橫門外。橫音光。卓施帳幔飲設,誘降北地反者數百人,於坐中殺之。先斷其舌,次斬手足,次鑿其眼目,以鑊煑之。未及得死,偃轉柸案閒。會者戰慄,亡失匕箸,而卓飲食自若。諸將有言語蹉跌,便戮於前。又稍誅關中舊族,陷以叛逆。  

時太史望氣,言當有大臣戮死者。卓乃使人誣衛尉張溫與袁術交通,遂笞溫於市,殺之,以塞天變。前溫出屯美陽,令卓與邊章等戰無功,溫召又不時應命,既到而辭對不遜。時孫堅為溫參軍,勸溫陳兵斬之。溫曰:「卓有威名,方倚以西行。」堅曰:「明公親帥王師,威振天下,何恃於卓而賴之乎?堅聞古之名將,杖鉞臨眾,未有不斷斬以示威武者也。故穰苴斬莊賈,《史記》齊景公時,晉伐阿、鄄而燕侵河上,以司馬穰苴為將軍,使寵臣莊賈監軍。賈期後至,穰苴斬以徇三軍,鄄音絹。魏絳戮楊干。魏絳,晉大夫。楊干,晉公弟。會諸侯於曲梁,楊干亂行,魏絳戮其僕。事在《左傳》。今若縱之,自虧威重,後悔何及!」溫不能從,而卓猶懷忌恨,故及於難。  

溫字伯慎,《漢官儀》曰:「溫,穰人。」少有名譽,累登公卿,亦陰與司徒王允共謀誅卓,事未及發而見害。越騎校尉汝南伍孚謝承書曰:「孚字德瑜,汝南吳房人。質性剛毅,勇壯好義,力能兼人。」忿卓凶毒,志手刃之,乃朝服懷佩刀以見卓。孚語畢辭去,卓起送至閤,以手撫其背,孚因出刀刺之,不中。卓自奮得免,急呼左右執殺之,而大詬詬,罵也,音許豆反。曰:「虜欲反耶!」孚大言曰:「恨不得磔裂姦賊於都市,磔,車裂之也,音丁格反。獻帝春秋「磔」作「車」。以謝天地!」言未畢而斃。

時王允與呂布及僕射士孫瑞謀誅卓。《三輔決錄》曰:「瑞字君榮,扶風人,博達無不通。天子都許,追論瑞功,封子萌津亭侯。萌字文始,有才學,與王粲善,粲作詩贈萌。」有人書「呂」字於布上,負而行於市,歌曰:「布乎!」有告卓者,卓不悟。《英雄記》曰:「有道士書布為『呂』字,將以示卓,卓不知其為呂布也。」

三年四月,帝疾新愈,大會未央殿。卓朝服升車,既而馬驚墯泥,還入更衣。其少妻止之,卓不從,遂行。乃陳兵夾道,自壘及宮,左步右騎,屯衛周帀,令呂布等扞衛前後。王允乃與士孫瑞密表其事,使瑞自書詔以授布,令騎都尉李肅《獻帝紀》曰:「肅,呂布同郡人也。」與布同心勇士十餘人,偽著衛士服於北掖門內以待卓。卓將至,馬驚不行,怪懼欲還。呂布勸令進,遂入門。肅以戟刺之,卓衷甲不入,傷臂墯車,顧大呼曰:「呂布何在?」布曰:「有詔討賊臣。」卓大罵曰:「庸狗敢如是邪!」布應聲持矛刺卓,趣兵斬之。趣音促。《九州春秋》曰:「布素使秦誼、陳衞、李黑等偽作宮門衞士,持長戟。卓到宮門,黑等以長戟俠叉卓車,或叉其馬。卓驚呼布,布素施鎧於衣中,持矛,即應聲刺卓,墜於車。」主簿田儀《九州春秋》「儀」字作「景」。及卓倉頭前赴其尸,布又殺之。馳繼赦書,以令宮陛內外。士卒皆稱萬歲,百姓歌舞於道。長安中士女賣其珠玉衣裝市酒肉相慶者,填滿街肆。使皇甫嵩攻卓弟旻於郿塢,殺其母妻男女,盡滅其族。《英雄記》曰:「卓母年九十,走至塢門,曰:『乞脫我死。』即時斬首。」乃尸卓於市。天時始熱,卓素充肥,脂流於地。守尸吏然火置卓臍中,光明達曙,如是積日。諸袁門生又聚董氏之尸,焚灰揚之於路。塢中珍藏有金二三萬斤,銀八九萬斤,錦綺繢縠紈素奇玩,積如丘山。  

初,卓以牛輔子婿,素所親信,使以兵屯陝。輔分遣其校尉李傕﹑郭汜﹑張濟將步騎數萬,《英雄記》:「傕,北地人。」劉艾《獻帝紀》曰:「傕字稚然。汜,張掖人。」擊破河南尹朱儁於中牟。因掠陳留﹑穎川諸縣,殺略男女,所過無復遺類。呂布乃使李肅以詔命至陝討輔等,輔等逆與肅戰,肅敗走弘農,布誅殺之。其後牛輔營中無故大驚,輔懼,乃齎金寶踰城走。左右利其貨,斬輔,送首長安。《獻帝紀》曰:「輔帳下支胡赤兒等,素待之過急,盡以家寶與之,自帶二十餘餅金、大白珠瓔。胡謂輔曰:『城北已有馬,可去也。』以繩繫輔腰,踰城懸下之,未及地丈許放之,輔傷腰不能行,諸胡共取其金并珠,斬首詣長安。」  

傕﹑汜等以王允﹑呂布殺董卓,故忿怒并州人,并州人其在軍者男女數百人,皆誅殺也。牛輔既敗,眾無所依,欲各散去。傕等恐,乃先遣使詣長安,求乞赦免。王允以為一歲不可再赦,不許之。傕等益懷憂懼,不知所為。武威人賈詡時在傕軍,說之《魏志》曰:「卓之入洛陽,詡以太尉掾為平津尉,遷討虜校尉。」牛輔屯陝,詡在輔軍。輔旣死,故詡在傕軍。曰:「聞長安中議欲盡誅涼州人,諸君若弃軍單行,則一亭長能束君矣。不如相率而西,以攻長安,為董公報仇。事濟,奉國家以正天下;若其不合,走未後也。」傕等然之,各相謂曰:「京師不赦我,我當以死決之。若攻長安克,則得天下矣;不克,則鈔三輔婦女財物,西歸鄉里,尚可延命。」眾以為然,於是共結盟,率軍數千,晨夜西行。王允聞之,乃遣卓故將胡軫﹑徐榮擊之於新豐。《九州春秋》曰:「胡文才、楊整脩皆涼州人,王允素所不善也。及李傕之叛,乃召文才、整脩,使東曉喻之。不假借以溫顏,謂曰:『關東鼠子欲何為乎?卿往曉之。』於是二人往,實召兵而還。」榮戰死,軫以眾降。傕隨道收兵,比至長安,已十餘萬,與卓故部曲樊稠﹑李蒙等合,袁宏紀曰:「蒙後為傕所殺。」圍長安。城峻不可攻,守之八日,呂布軍有叟兵內反,叟兵即蜀兵也。漢代謂蜀為叟。引傕眾得入。城潰,放兵虜掠,死者萬餘人。殺衛尉种拂等。呂布戰敗出奔。王允奉天子保宣平城門樓上。《三輔黃圖》曰:「長安城東面北頭門號宣平門。」於是大赦天下。李傕﹑郭汜﹑樊稠等皆為將軍。袁山松書曰「允謂傕等曰:『臣無作威作福,將軍乃放縱,欲何為乎?』傕等不應。自拜署傕為揚武將軍,汜為揚烈將軍,樊稠等皆為中郎將」也。遂圍門樓,共表請司徒王允出,問「太師何罪」?允窮蹙乃下,後數日見殺。傕等葬董卓於郿,並收董氏所焚尸之灰,合斂一棺而葬之。葬日,大風雨,霆震卓墓,流水入藏,漂其棺木。《獻帝起居注》曰:「冢戶開,大風暴雨,水土流入,抒出之。棺向入,輒復風雨,水溢郭戶,如此者三四。冢中水半所,稠等共下棺,天風雨益暴甚,遂閉戶。戶閉,大風復破其冢。」  

傕又遷車騎將軍,開府,領司隸校尉,假節。汜後將軍,稠右將軍,張濟為鎮東將軍,並封列侯。傕、汜、稠共秉朝政。濟出屯弘農。以賈詡為左馮翊,欲侯之。詡曰:「此救命之計,何功之有!」固辭乃止。更以為尚書典選。

明年夏,大雨晝夜二十餘日,漂沒人庶,又風如冬時。帝使御史裴茂訊詔獄,原繫者二百餘人。其中有為傕所枉繫者,傕恐茂赦之,乃表奏茂擅出囚徒,疑有姦故,請收之。詔曰:「災異屢降,陰雨為害,使者銜命宣佈恩澤,原解輕微,庶合天心。欲釋冤結而復罪之乎!一切勿問。」

初,卓之入關,要韓遂﹑馬騰共謀山東。《獻帝傳》曰:「騰父平,扶風人。為天水蘭干尉,失官,遂留隴西,與羌雜居。家貧無妻,遂取羌女,生騰。」遂、騰見天下方亂,亦欲倚卓起兵。興平元年,馬騰從隴右來朝,進屯霸橋。時騰私有求於傕,不獲而怒,遂與侍中馬宇﹑右中郎將劉範﹑焉之子。前涼州刺史种劭﹑中郎將杜稟《獻帝紀》曰:「稟與賈詡有隙,脅扶風吏人為騰守槐里,欲共攻傕。傕令樊稠及兄子利數萬人攻圍槐里,夜梯城,城陷,斬稟梟首。」合兵攻傕,連日不決。韓遂聞之,乃率眾來欲和騰﹑傕,既而復與騰合。傕使兄子利共郭汜﹑樊稠與騰等戰於長平觀下。前書音義曰:「長平,阪名也,在池陽南。有長平觀,去長安五十里。」遂﹑騰敗,斬首萬餘級,种劭﹑劉範等皆死。遂﹑騰走還涼州,稠等又追之。韓遂使人語稠曰:「天下反覆未可知,相與州裡,今雖小違,要當大同,欲共一言。」乃駢馬交臂相加,駢,並也。笑語良久。軍還,利告傕曰:「樊﹑韓駢馬笑語,不知其辭,而意愛甚密。」於是傕﹑稠始相猜疑。猶加稠及郭汜開府,與三公合為六府,皆參選舉。《獻帝起居注》曰:「傕等各欲用其所舉,若壹違之,便忿憤恚怒。主者患之,乃以次第用其所舉,先從傕起,汜次之,稠次之。三公所舉,終不見用。」  

時長安中盜賊不禁,白日虜掠,傕﹑汜﹑稠乃參分城內,各備其界,猶不能制,而其子弟縱橫,侵暴百姓。是時穀一斛五十萬,豆麥二十萬,人相食啖,啖音徒敢反。白骨委樍,臭穢滿路。帝使侍御史侯汶音問。出太倉米豆為饑人作糜,經日而死者無降。帝疑賦恤有虛,賦,布也。卹,憂也。乃親於御前自加臨檢。既知不實,使侍中劉艾出讓有司。於是尚書令以下皆詣省閣謝,奏收侯汶考實。詔曰:「未忍致汶于理,可杖五十。」自是後多得全濟。  

明年春,傕因會刺殺樊稠於坐,《獻帝紀》曰:「傕見稠果勇而得衆心,疾害之,醉酒,潛使外生騎都尉胡封於坐中拉殺稠。」由是諸將各相疑異,傕﹑汜遂復理兵相攻。袁宏紀曰「李傕數設酒請汜,或留汜止宿。汜妻懼與傕婢妾私而奪己愛,思有以離閒之。會傕送饋,汜妻乃以豉為藥。汜將食,妻曰:『食從外來,儻或有故?』遂摘藥示之,曰:『一栖不兩雄,我固疑將軍之信李公也。』他日傕請汜,大醉,汜疑傕藥之,絞糞汁飲之乃解,於是遂相猜疑」也。安西將軍楊定者,故卓部曲將也。懼傕忍害,乃與汜合謀迎天子幸其營。傕知其計,即使兄子暹音纖。將數千人圍宮。以車三乘迎天子﹑皇后。太尉楊彪謂暹曰:「古今帝王,無在人臣家者。諸君舉事,當上順天心,柰何如是!」暹曰:「將軍計決矣。」帝於是遂幸傕營,彪等皆徒從。亂兵入殿,掠宮人什物,傕又徙御府金帛乘輿器服,而放火燒宮殿官府居人悉盡。帝使楊彪與司空張喜等十餘人和傕﹑汜,汜不從,遂質留公卿。彪謂汜曰:「將軍達人閒事,柰何君臣分爭,一人劫天子,一人質公卿,此可行邪?」汜怒,欲手刃彪。彪曰:「卿尚不奉國家,吾豈求生邪!」左右多諫,汜乃止。遂引兵攻傕,矢及帝前,《獻帝紀》曰:「汜與傕將張苞、張龍謀誅傕,汜將兵夜攻傕門。候開門內汜兵,苞等燒屋,火不然。汜兵弓弩並發,矢及天子樓帷簾中。」又貫傕耳。傕將楊奉本白波賊帥,乃將兵救傕,於是汜眾乃退。  

是日,傕復移帝幸其北塢,唯皇后﹑宋貴人俱。傕使校尉監門,隔絕內外。《獻帝紀》曰:「傕令門設反關,校尉守察。盛夏炎暑,不能得冷水,飢渴流離。上以前移宮人及侍臣,不得以穀米自隨,入門有禁防,不得出市,困乏,使就傕索粳米五斛,牛骨五具,欲為食賜宮人左右。傕不與米,取乆牛肉牛骨給,皆已臭蟲,不可啖食。」尋復欲徙帝於池陽黃白城,池陽,縣,故城在今涇陽縣西北。君臣惶懼。司徒趙溫深解譬之,乃止。詔遣謁者僕射皇甫酈和傕﹑汜。酈先譬汜,汜即從命。又詣傕,傕不聽。曰:「郭多,盜馬虜耳,何敢欲與我同邪!必誅之。君觀我方略士眾,足辦郭多不?多又劫質公卿。所為如是,而君苟欲左右之邪!」左右,助也,音佐又。汜一名多。酈曰:「今汜質公卿,而將軍脅主,誰輕重乎?」傕怒,呵遣酈,因令虎賁王昌追殺之。昌偽不及,酈得以免。傕乃自為大司馬。《獻帝起居注》曰:「傕性喜鬼怪左道之術,常有道人及女巫歌謳擊鼓下神祭,六丁符劾厭勝之具,無所不為。又於朝廷省門外為董卓作神坐,數以牛羊祠之。天子使左中郎將李國持節拜傕為大司馬,在三公之右。傕自以為得鬼神之助,乃厚賜諸巫。」與郭汜相攻連月,死者以萬數。  

張濟自陝來和解二人,仍欲遷帝權幸弘農。帝亦思舊京,因遣使敦請傕求東歸,十反乃許。袁宏紀曰:「濟使太官令孫篤、校尉張式宣諭十反。」車駕即日發邁。《獻帝起居注》曰:「初,天子出,到宣平門,當度橋,汜兵數百人遮橋曰:『是天子非?』車不得前。傕兵數百人皆持大戟在乘輿車前,侍中劉艾大呼云:『是天子也!』使侍中楊琦高舉車帷。帝言諸兵:『汝却,何敢迫近至尊邪!』汜等兵乃却。旣度橋,士衆咸稱萬歲。」李傕出屯曹陽。以張濟為驃騎將軍,復還屯陝。遷郭汜車騎將軍,楊定後將軍,楊奉興義將軍。又以故牛輔部曲董承為安集將軍。《蜀志》曰:「承,獻帝舅也。」裴松之注曰:「承,靈帝母太后之姪。」汜等並侍送乘輿。汜遂復欲脅帝幸郿,定﹑奉﹑承不聽。汜恐變生,乃弃軍還就李傕。車駕進至華陰。《帝王紀》曰:「帝以尚書郎郭溥喻汜,汜以屯部未定,乞須留之。溥因罵汜曰:『卿真庸人賤夫,為國上將,今天子有命,何須留之?吾不忍見卿所行,請先殺我,以章卿惡。』汜得溥言切,意乃少喻。」寧輯將軍段煨乃具服御及公卿以下資儲,請帝幸其營。初,楊定與煨有隙,遂誣煨欲反,乃攻其營,十餘日不下。袁宏紀曰:「煨與楊定有隙,煨迎乘輿,不敢下馬,揖馬上。侍中种輯素與定親,乃言曰:『段煨欲反。』上曰:『煨屬來迎,何謂反?』對曰:『迎不至界,拜不下馬,其色變,必有異心。』太尉楊彪等曰:『煨不反,臣等敢以死保,車駕可幸其營。』董承、楊定言曰:『郭汜今且將七百騎來入煨營。』天子信之,遂露次於道南,奉、承、定等功也。」而煨猶奉給御膳,稟贍百官,終無二意。  

李傕、郭汜既悔令天子東,乃來救段煨,因欲劫帝而西,楊定為汜所遮,亡奔荊州。而張濟與楊奉﹑董承不相平,乃反合傕﹑汜,共追乘輿,大戰於弘農東澗。承﹑奉軍敗,百官士卒死者不可勝數,皆弃其婦女輜重,御物符策典籍,略無所遺。《獻帝傳》曰:「掠婦女衣被,遲違不時解,即斫刺之。有美髮者斷取。凍死及嬰兒隨流而浮者塞水。」射聲校尉沮儁被創墜馬。李傕謂左右曰:「尚可活不?」儁罵之曰:「汝等凶逆,逼迫天子,亂臣賊子,未有如汝者!」傕使殺之。袁山松書曰:「儁年二十五,其督戰訾寶負其尸而瘞之。」天子遂露次曹陽。承、奉乃譎傕等與連和,而密遣閒使至河東,招故白波帥李樂、韓暹、胡才及南匈奴右賢王去卑,並率其眾數千騎來,與承、奉共擊傕等,大破之,斬首數千級,乘輿乃得進。董承、李樂擁衛左右,胡才、楊奉、韓暹、去卑為後距。傕等復來戰,奉等大敗,死者甚於東澗。自東澗兵相連綴四十里中,方得至陝,乃結營自守。時殘破之餘,虎賁羽林不滿百人,皆有離心。承、奉等夜乃潛議過河,袁宏紀曰:「傕、汜繞營叫呼,吏士失色,各有分散意。李樂懼,欲令車駕御舡過砥柱,出盟津。楊彪曰:『臣弘農人也。自此以東,有三十六難,非萬乘所當登。』宗正劉艾亦曰:『臣前為陝令,知其危險。舊故河師,猶時有傾危,況今無師。太尉所慮是也。』」使李樂先度具舟舡,舉火為應。帝步出營,臨河欲濟,岸高十餘丈,乃以絹縋而下。縋音直類反。餘人或匍匐岸側,或從上自投,死亡傷殘,不復相知。爭赴舡者,不可禁制,董承以戈擊披之,斷手指於舟中者可掬。同濟唯皇后、宋貴人、宋貴人名都,常山太守泓之女也。見獻帝起居注。楊彪、董承及后父執金吾伏完等數十人。其宮女皆為傕兵所掠奪,凍溺死者甚眾。既到大陽,止於人家,大陽,縣,屬河東郡。前書音義曰「在大河之陽」也。即今陝州河北縣是也。《十三州記》曰:「傅巖在其界,今住穴尚存。」然後幸李樂營。百官飢餓,河內太守張楊《魏志》曰:「楊字稚叔,雲中人。」使數千人負米貢餉。帝乃御牛車,因都安邑。河東太守王邑奉獻綿帛,悉賦公卿以下。封邑為列侯,邑字文都,北地涇陽人,鎮北將軍。見同歲名。拜胡才征東將軍,張楊為安國將軍,皆假節、開府。其壘壁群豎,競求拜職,刻印不給,至乃以錐畫之。或齎酒肉就天子燕飲。《魏志》曰「乘輿時居棘籬中,門戶無關閉,天子與羣臣會,兵士伏籬上觀,互相鎮壓以為笑。諸將或遣婢詣省問,或齎酒送天子,侍中不通,喧呼罵詈」也。又遣太僕韓融至弘農,與傕、汜等連和。傕乃放遣公卿百官,頗歸宮人婦女,及乘輿器服。  

初,帝入關,三輔戶口尚數十萬,自傕汜相攻,天子東歸後,長安城空四十餘日,強者四散,羸者相食,二三年閒,關中無復人跡。建安元年春,諸將爭權,韓暹遂攻董承,承奔張楊,楊乃使承先繕修洛宮。七月,帝還至洛陽,幸楊安殿。張楊以為己功,故因以「楊」名殿。《獻帝起居注》曰:「舊時宮殿悉壞,倉卒之際,拾摭故瓦材木,工匠無法度之制,所作並無足觀也。」乃謂諸將曰:「天子當與天下共之,朝廷自有公卿大臣,楊當出扞外難,何事京師?」遂還野王。楊奉亦出屯梁。

乃以張楊為大司馬,楊奉為車騎將軍,韓暹為大將軍,領司隸校尉,皆假節鉞。暹與董承並留宿衛。  

暹矜功恣睢,恣睢,自任用之貌。睢音火季反。干亂政事,董承患之,潛召兗州牧曹操。操乃詣闕貢獻,稟公卿以下,因奏韓暹、張楊之罪。暹懼誅,單騎奔楊奉。帝以暹、楊有翼車駕之功,詔一切勿問。於是封衛將軍董承、輔國將軍伏完等十餘人為列侯,贈沮儁為弘農太守。袁宏紀曰:「誅議郎侯祈、尚書馮碩、侍中臺崇,討有罪也。封衞將軍董承、輔國將軍伏完、侍中丁沖、种輯、尚書僕射鍾繇、尚書郭溥、御史中丞董芬、彭城相劉艾、馮翊韓斌、東郡太守楊衆、議郎羅邵、伏德、趙蕤為列侯,賞有功也。贈射聲校尉沮儁為弘農太守,旌死節也。」曹操以洛陽殘荒,遂移帝幸許。楊奉、韓暹欲要遮車駕,不及,曹操擊之,《獻帝春秋》曰:「車駕出洛陽,自轘轅而東,楊奉、韓暹引軍追之。輕騎旣至,操設伏兵要於陽城山峽中,大敗之。」奉、暹奔袁術,遂縱暴楊、徐閒。明年,左將軍劉備誘奉斬之。暹懼,走還并州,道為人所殺。《九州春秋》曰:「暹失奉,孤特,與千餘騎欲歸并州,為張宣所殺。」胡才、李樂留河東,才為怨家所害,樂自病死。張濟飢餓,出至南陽,攻穰,戰死。郭汜為其將伍習所殺。  

三年,使謁者僕射裴茂詔關中諸將段煨等討李傕,夷三族。《典略》曰:「傕頭至,有詔高縣之。」以段煨為安南將軍,封閺鄉侯。闅鄉,今虢州縣也。說文「闅」,今作「閿」,流俗誤也。  

四年,張楊為其將楊醜所殺。《魏志》曰:「楊素與呂布善。曹公之圍布,楊欲救之不能,乃出兵東巿,遙為之埶。其將楊醜殺楊以應曹公。」以董承為車騎將軍,開府。  

自都許之後,權歸曹氏,天子緫己,百官備員而已。帝忌操專偪,乃密詔董承,使結天下義士共誅之。承遂與劉備同謀,未發,會備出征,承更與偏將軍王服、長水校尉种輯、議郎吳碩結謀。事泄,承、服、輯、碩皆為操所誅。

韓遂與馬騰自還涼州,更相戰爭,乃下隴據關中。操方事河北,慮其乘閒為亂,七年,乃拜騰征南將軍,遂征西將軍,並開府。後徵段煨為大鴻臚,病卒。復徵馬騰為衛尉,封槐里侯。騰乃應召,而留子超領其部曲。十六年,超與韓遂舉關中背曹操,操擊破之,遂、超敗走,騰坐夷三族。超攻殺涼州刺史韋康,太僕端之子也。弟誕,魏光祿大夫。復據隴右。十九年,天水人楊阜破超,《魏志》曰:「阜字義山,天水兾人也。韋康以為別駕。馬超率萬餘人攻兾城,阜率國士大夫及宗族子弟勝兵者千餘人,使弟岳於城上作偃月營,與超接戰。自正月至八月拒守,而救兵不至。超入,拘岳於兾,殺刺史太守。阜內有報超之志,而未得其便。外兄姜敘屯歷城,阜少長詣敘家,見敘母,說前在兾中時事,歔欷悲甚。敘曰:『何為爾?』阜曰:『守城不能完,君亡不能死,亦何面目以視息天下?』時敘母慨然勑從阜計。超聞阜等兵起,自將出襲歷城,得敘母。敘母罵之曰:『若背父之逆子,殺君之桀賊,天地豈乆容,敢以面目視人乎?』超怒,殺之。阜與戰,身被五創,宗族昆季死者七人,超遂南奔張魯。」超奔漢中,降劉備。《蜀志》曰:「超字孟起。旣奔漢中,聞備圍劉璋於成都,密書請降。備遣迎超,將兵徑到城下。漢中震怖,璋即稽首。」韓遂走金城羌中,為其帳下所殺。初,隴西人宗建在枹罕,自稱「河首平漢王」,建以居河上流,故稱「河首」也。署置百官三十許年。曹操因遣夏侯淵擊建,斬之,涼州悉平。《魏志》曰:「泉字妙才,沛國人也,為征西護軍,魏太祖使帥諸將討建,拔之。」  

史論[编辑]

論曰:董卓初以虓闞為情,《詩.大雅》曰:「闞如虓虎。」毛傳曰:「虎怒之貌也。」因遭崩剝之埶,剝猶亂也。《左傳》曰:「天實剝亂。」故得蹈藉彝倫,毀裂畿服。彝,常也。倫,理也。書云:「我不知其彝倫攸敘。」《左傳》曰:「裂冠毀冕。」畿謂王畿也。服,九服也。夫以刳肝斮趾之性,刳,剖也。斮,斬也。紂刳剔孕婦,剖比干之心,斮朝涉之脛。則群生不足以厭其快,然猶折意縉紳,遲疑陵奪,折,屈也。謂忍性屈情,擢用鄭泰、蔡邕、何顒、荀爽等。尚有盜竊之道焉。《莊子》曰:「跖之徒問於跖曰:『盜亦有道乎?』跖曰:『何適無有邪?夫妄意室中之藏,聖也;入先,勇也;出後,義也;知可否,智也;分均,仁也: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,天下未之有也。』」及殘寇乘之,殘寇謂傕、汜等。倒山傾海,昆岡之火,自茲而焚,《書》曰:「火炎崑岡,玉石俱焚。」版蕩之篇,於焉而極。《詩.大雅》曰:「上帝版版,下人卒癉。」毛萇注:「版,反也。癉,病也。言厲王為政,反先王之道,下人盡病也。」又《蕩之什》曰:「蕩蕩上帝,下人之辟,疾威上帝,其命多辟。」鄭玄注云:「蕩蕩,法度廢壞之貌。」嗚呼,人之生也難矣!左傳》曰:「人生實難,其有不獲死乎?」天地之不仁甚矣!《老子》曰:「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。」 

贊曰:百六有會,前書《音義》曰:「四千五百歲為一元,一元之中有九戹,陽戹五,陰戹四。陽為旱,陰為水。」初入元百六歲有陽戹,故曰「百六之會」。過、剝成災。《易》曰大過:「棟撓,本末弱也。」剝:「不利有攸往,小人長也。」董卓滔天,干逆三才。滔,漫也。《書》曰:「象龔滔天。」方夏崩沸,方,四方;夏,華夏也。《詩.小雅》云:「百川沸騰,山冢崒崩。」皇京烟埃。無禮雖及,餘祲遂廣。《左傳》曰:「多行無禮,必自及。」矢延王輅,兵纏魏象。《周禮》巾車氏掌王之五輅。纏,遶也。魏象,闕也。區服傾回,人神波蕩。  

校勘記[编辑]

二三一九頁三行董卓字仲穎按:刊誤謂依注則「穎」當作「穎」。

二三二0頁三行殺護羌校尉泠征按:沉家本謂靈紀「泠」作「伶」。

二三二一頁二行涼州義從宋建王國等反「涼」原斗「梁」,各本同,逕改正。按:

種暠傳「後涼州羌動,以暠為涼州刺史」,汲本、殿本「涼」並斗「梁」,集解引陳景雲說,謂「梁」當作「涼」,漢無梁州,至晉始置耳。

二三二一頁二行太守陳懿勸之使*(王)**[往]*按:刊誤謂此「王」當作「往」,陳懿勸約使往也。今據改。

二三二一頁三行國等扶以到護羌營按:校補謂作「扶」無義,當是「挾」之鬥。

二三二二頁七行又無壯事按:殿本「事」作「士」,疑鬥。

二三二二頁一四行濁亂海內按:集解引王補說,謂袁紀「濁」作「汨」。

二三二三頁二行中常侍段珪「段」原斗「弃」,逕改正。下同,不悉出校記。

二三二三頁八行晉趙鞅取晉陽之甲以逐荀寅與士吉射*[荀寅與士吉射]*者曷為*[者也]*注有脫文,不可句讀,今據公羊傳補。

二三二三頁一一行下數百萬膏腴美田按:沉家本謂「下」字不可解,當依魏志董卓傳注作「京畿諸郡」四字。

二三二五頁八行今岐州縣按:「岐」原斗「歧」,逕改正。

二三二五頁九行置*(丞)*令*[丞]*刊誤謂漢書內皆言「令丞」,此不合倒之。今據改。按:魏志卓傳作「置家令丞」。

二三二六頁一二行漢陽周珌按:集解引錢大昕說,謂章懷注引英雄記,雲周毖武威人,此與蜀志許靖傳俱云「漢陽」,未知孰是。又引惠棟說,謂袁宏紀云「侍中周毖」,魏志亦作「毖」。

二三二六頁一二行侍中汝南伍瓊按:集解引惠棟說,謂魏志云「城門校尉汝南伍瓊」。

二三二七頁六行獻帝春秋咨作資按:魏志亦作「資」。

二三二七頁一五行悉燒宮廟官府居家按:集解引惠棟說,謂魏志引續漢書「居家」作「民家」。

二三二八頁一一行聚兵於陝「陝」原斗「陜」,逕改正。下同。

二三二九頁五行從東第三門按:刊誤謂案文少「名宣陽」三字。

二三二九頁七行*(貢)**[弃]*饋周急據殿本改。按:王先謙謂作「弃」是。

二三二九頁一四行今俗以事幹人者謂之相竿摩汲本「相竿摩」之「竿」作「干」。

按:校補謂注本通竿於干,承上「干人」來,作「干」為長。

二三三0頁一行卓施帳幔飲設按:校補謂案魏志原文本無「設」字,此「飲設」當作「設飲」。

二三三0頁二行偃轉*(柸)**[杯]*案閒按:「柸」非「杯」字,各本並鬥,今改正。

二三三一頁一一行騎都尉李肅按:通鑒考異謂袁紀作「李順」。

二三三一頁一四行主簿田儀按:魏志作「田景」。

二三三二頁五行瑞字君榮殿本考證謂何焯校本「榮」改「策」。按:王允傳作「策」。

二三三二頁五行封子萌津亭侯按:殿本「津」作「車」。

二三三二頁九行俠叉卓車汲本「俠」作「挾」。按:俠與挾通。

二三三三頁一三行弃尉種拂按:集解引錢大昕說,謂案獻帝紀、種拂傳皆云「太常」,非「弃尉」也。

二三三四頁五行袁宏紀曰「紀」原作「記」,逕改正。按:注中紀記互誤,各本多有,以後徑改正,不出校記。

二三三五頁四行右中郎將劉范集解引惠棟說,謂本紀及種劭傳皆云「左中郎將」。

按:沈家本謂魏志卓傳、蜀志劉焉傳並作「左中郎將」。

二三三五頁五行前涼州刺史種劭按:「劭」原斗「邵」,各本並鬥,徑改正。

二三三六頁二行便忿憤恚怒按:「恚」原斗「喜」,逕據汲本、殿本改正。

二三二六頁七行皆詣省閣謝按:刊誤謂案文「閣」當作「合」。

二三三七頁一三行尋復欲徙帝於池陽黃白城按:「徙」原斗「徒」,逕改正。

二三三八頁九行歌謳擊鼓下神祭按:沈家本謂魏志裴注引獻帝起居注,「祭」上有「祠」字,此奪。

二三三八頁一0行左中郎將李國持節拜傕為大司馬按:沈家本謂魏志注「李國」作「李固」。又按:「持」原斗「特」,逕改正。

二三三九頁二行濟使太官令孫篤校尉張式按:校補引柳從辰說,謂袁紀作「太官令狐篤、綏民校尉張裁」。

二三三九頁三行是天子非按:袁紀作「此天子非也」。沈家本謂魏志注「非」作「邪」。

二三四0頁一一行拜胡才征東將軍按:校補謂案照下文「征」上亦應有「為」字。

二三四0頁一五行儁年二十五按:「儁」原斗「俊」,逕據汲本、殿本改正。

二三四0頁一五行其督戰訾寶按:校補引柳從辰說,謂袁紀「訾寶」作「訾置」。

二三四一頁二行有三十六難按:袁紀同。汲本、殿本「難」作「灘」,魏志注引獻帝紀同。

二三四一頁二行舊故*[有]*河師猶時有傾危「舊故河師」不成文理,今據袁紀補一「有」字。按:魏志注作「有師猶有傾覆」。

二三四一頁五行按:校補謂此注當在上文「唯皇后、宋貴人俱」下。

二三四一頁一0行魏*(志)**[書]*曰據惠棟補注改。按:注所引乃王沈魏書文,魏志董卓傳裴注亦引之。

二三四一頁一0行諸將或遣婢詣省問刊誤謂「問」當作「合」。今按:魏志董卓傳裴注引正作「合」。集解引周壽昌說,謂此時天子居棘籬中,尚有何省合可詣乎?省問即存問,恐魏書本如是,不必作「合」字也。

二三四二頁七行明年左將軍劉備誘奉斬之按:李慈銘謂案三國誌先主傳,是時尚為鎮東將軍,未拜左將軍也。

二三四二頁一0行侍中*(壺)**[台]*崇集解引惠棟說,謂「壺」當作「台」,詳見獻帝紀。今據改。

二三四三頁四行四年張楊為其將楊丑所殺集解引錢大昕說,謂案獻帝紀,在三年十二月。按:校補謂袁紀亦屬之三年,與獻紀合。又「楊丑」袁紀作「眭固」,亦異。

二三四三頁一五行太僕端之子也按:殿本「端」作「瑞」。

二三四四頁二行使弟岳於城上作偃月營按:「岳」原作「岳」,而下文又作「岳」,今據汲本、殿本徑改為「岳」,俾前後一致,與魏志亦合。

二三四四頁三行阜少長*(詣)*弃家刊誤謂此言阜自少長於弃家,後人不曉,妄加一「詣」字。按:魏志楊阜傳亦作「阜少長弃家」,今據刪。

二三四四頁五行得弃母*[弃母]*罵之曰按:不重「弃母」二字,則文意不明,今據魏志楊阜傳補。

二三四四頁一0行泉字妙才汲本、殿本「泉」作「淵」。按:此避唐諱,漏未追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