欒城集/4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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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卷四十二 欒城集
卷四十三 劄子
卷四十四 

卷四十三[编辑]

◎御史中丞論時事十二首[编辑]

乞舉御史劄子[编辑]

臣以空疏備位執法,當得僚佐,以助不逮。竊見兩院御史見止三人,而兩人辭免未入,不獨言者寡少,於朝廷得失有所不盡。而六察所治,事務至煩,力有不及,則百司怠廢。頃者員缺不補,動經歲月,眾論莫不疑怪。臣竊見唐制,臺官皆大夫、中丞自辟,有不由此除授,敕命雖行,皆拒而不納。至本朝雖稍損其舊,然亦必令本臺與兩制分舉,而人主自擇其可者用之,初無執政用人之法也。然人才之難,非獨今日,故自唐太宗以來,兼設監察裏行,以待資淺之士。而祖宗舊制,亦許用京朝官知縣以上,立法稍寬,易於應格。近日舉法,須得實歷通判一考,人物衰少,莫甚於今。而獨於言事官,重為艱阻,實未允當。臣頃在內外制,見每有詔下,同列相視,患無合格可舉之人,所舉既上,又多不用。卻於前任臺官中,推擇任使,雖云舊人,不免出自執政所可,殊失祖宗博舉之意。臣今欲乞並詔本臺及兩制,依放舊制,舉升朝官初任通判以上,或第二任知縣,〈通判以上及知縣,人所舉各半。〉從聖意選擇,補足見闕。仍依舊置監察裏行。所貴祖宗選任臺官舊法不至隳壞,而綱紀之地易於得人,亦免遺曠。取進止。

薦呂陶吳安詩劄子[编辑]

臣今月二十四日,面奏司馬康久病,諫官闕人,乞早賜選擇除授。尋奉聖旨,只為難得人。臣退而思之,知人之難莫如已試之驗。竊見前左司諫呂陶、右司諫吳安詩,昔任言責,知無不言,雖各曾罷去,並不緣過惡。同時臺諫已斥復用者,迨今已遍,惟陶以言韓維不公,韓氏黨與強盛,為眾所疾。安詩以言王讜進用不當,讜連姻權勢,無由復進。質之公議,皆謂不平。若蒙聖恩還付舊職,俾得盡心圖報,必有可觀。方今臺諫並闕,臣雖備位執法,才短無助,深恐言職曠弛,無補聖明。謹采眾論,冒昧塵獻,乞更加采察,特賜錄用,不勝幸甚。取進止。

乞罷熙河修質孤勝如等寨劄子[编辑]

臣伏見西夏輕狡,屢臣屢叛,為患莫測。昨與延安商量地界,遷延不決,舍歸本國,招之不至。邊人之議,始謂地界自此不可復議,而坤成賀使,亦當不至矣。今者天誘其衷,使者既已及境,而地界復議如故,方其未遽告絕,招懷之計猶可復施,此實中國之利也。然臣恐朝廷忽而不慮,不於今日窮究端由,窒其釁隙,必俟邊患既起,而後圖之,則無及矣。臣聞熙河近日創修質孤、勝如二堡,侵奪夏人禦莊良田,又於蘭州以北過河二十里,議築堡寨,以廣斥候。夏人因此猜貳,不受約束,其怨毒邊吏,不信朝廷,不言可見矣。徒以歲賜至厚,和市至優,是以勉修臣節,其實非德我也。使之稍有便利,豈肯帖然不作過哉。何者,中國既失大信,則夷狄不可復責故也。臣竊惟朝廷之於西夏,棄捐金幣,割裂疆土,一無所愛者,累年於茲矣。而熙河帥臣與其將吏,不原朝廷之心,徼求尺寸之利,妄覬功賞以害國事,深可疾也。頃年熙河築西關城,聲言次築龕谷。鬼章疑懼,遂舉大兵攻擾,一路瘡痍,至今未復。今既城質孤、勝如,其勢必及龕谷。夏人驚疑,正與鬼章事同。由此言之,則曲在熙河,非夏人之罪也。夫蘭州之為患,所從來遠矣。昔先帝分遣諸將入界,李憲當取靈武,畏怯不敢深入,遂以此州塞責。自是以來,築城聚兵,完械積粟,勞費天下,動以千萬為計。議者患之久矣。好事之臣因此講求遺利,以為金城本漢屯田舊地。田極膏腴,水可灌溉,不患無食,患在不耕,不患不耕,患無堡障。凡西關、龕谷、質孤、勝如,與過河築城,皆所以為堡障也。從來熙河遣兵侵耕此地,皆為夏人所殺,況於築堡,致寇無疑。而朝廷恬不為怪,坐視邊釁之啟,深可惜也。夫蘭州不耕,信為遺利矣。若使夏人背叛,則其為患,比之不耕蘭州,何翅百倍!故臣以為朝廷當權利害之輕重,有所取舍。況蘭州頃自邊患稍息,物價漸平,比之用兵之時,何止三分之一。若能忍此勞費,磨以歲月,徐觀間隙,俟夏人微弱,決不敢爭,乃議修築。如此施行,似為得策。臣不知邊臣何苦而為此匆匆也。昔唐明皇欲取吐蕃石堡城,隴右節度使王忠嗣,名將也,以為頓兵堅城,費士數萬,然後可圖,恐所得不酬所失,請厲兵馬待釁取之。帝意不快,忠嗣由此得罪。其後帝使哥舒翰攻拔之,雖開屯田,獲軍實,不為無補,而士卒死亡略盡,皆如忠嗣之言。唐史以為深戒。此則今日之龜鑒也。若朝廷不用臣言,臣料夏人久必復叛,用兵之後,不免招來,其為勞恥,必甚今日。敵人強梁則畏之,敵人柔伏則陵之,恐非大國之體也。惟陛下留神省察。取進止。

貼黃:臣聞朝廷欲遣孫路以點檢弓箭手為名,因商量熙河界至。臣觀孫路昔在熙河,隨李憲等造作邊事,由此蒙朝廷擢用,深恐路狃習前事,不以夏人逆順利害為心,而妄圖蘭州小利,以失國家大計。伏乞明賜戒敕,若因界至生事,別致夏人失和,勞民蠹國,罪在不赦。

薦林豫劄子[编辑]

臣竊見天下久安,士久不試,才者無以自見,緩急之際,朝廷不知所用。昔漢丞相王嘉,憂世乏人,嘗上書言:「前蘇令起為盜,欲遣大夫問狀,時見大夫無可使者,召盩厔令尹逢,拜諫大夫遣之。今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,宜蓄養可成就者,則士赴難不愛其死。臨事倉卒乃求,非所以明朝廷也。」臣以不才竊位,以為侍從近臣,誠及今閑暇各舉所知,朝廷得以稍加優異,則緩急宜有所補。臣竊見右通直郎林豫,吏幹強敏,長於應變,所至可紀。初任泉州惠安尉,以選捕獲尤溪強劫賊二十四人,蒙恩轉三官;次任簽書亳州判官,復以選捕楚州漣水群盜,又獲三十八人,累減六年磨勘,仍不依名次指射差遣。觀其措置中,頗得古人用兵之意。若蒙朝廷拔擢,更加試用,宜有可觀。今世智策之士不可多得,若令吏部隨例注授,碌碌於外,異日欲有使令,不若素養之為善也。臣不勝區區,采擇眾善以補萬一。取進止。

乞分別邪正劄子[编辑]

竊見元祐以來,朝廷改更弊事,屏逐群枉,上有忠厚之政,下無聚斂之怨,天下雖未大治,而經今五年,中外帖然,莫以為非者。惟奸邪失職居外,日夜窺伺便利,規求復進,不免百端遊說,動搖貴近。愚竊深憂之。若陛下不察其實,大臣惑其邪說,遂使忠邪雜進於朝,以示廣大無所不容之意,則冰炭同處,必至交爭,薰蕕共器,久當遺臭。朝廷之患,自此始矣。

昔聖人作《易》,內陽外陰,內君子外小人,則謂之「泰」;內陰外陽,內小人外君子,則謂之「否」。蓋小人不可使在朝廷,自古而然矣。但當置之於外,每加安存,使無失其所,不至忿恨無聊,謀害君子,則泰卦之本意。昔東晉桓溫之亂,諸桓親黨,布滿中外。及溫死,謝安代之為政,以三桓分蒞三州,彼此無,江左遂安。故晉史稱安有經遠無競之美。然臣竊謂謝安之於桓氏,亦用之於外而已,未嘗引之於內,與之共政也。向使安引桓氏而置諸朝,人懷異心,各欲自行其志,則謝安將不能保其身,而況安朝廷乎?頃者一二大臣,專務含養小人,為自便之計。既小人內有所主,故蔡確、邢恕之流,敢出妄言,以欺愚惑眾。及確、恕被罪,有司懲前之失,凡在臣僚,例蒙摧沮。盧秉、何正臣,皆身為待制,而明堂薦子,止得選人。蒲宗孟、曾布所犯明有典法,而降官褫職,唯恐不甚。明立痕跡,以示異同,為朝廷斂怨,此二者皆過矣。故以為小人雖決不可任以腹心,至於牧守四方,奔走庶事,各隨所長,無所偏廢,寵祿恩賜,常使彼此如一,無跡可指。此朝廷之至計也。

近者朝廷用鄧溫伯為翰林承旨,而臺諫雜然進言,指為邪黨,以謂小人必由此彙進。臣嘗論溫伯之為人,粗有文藝,無大惡,但性本柔弱,委曲從人。方王珪、蔡確用事,則頤指如意;及司馬光、呂公著當國,亦脂韋其間。若以其左右附麗,無所損益,遇便流轉,緩急不可保,信誠不為過也。若謂其懷挾奸詐,能首為亂階,則甚矣,蓋臺諫之言溫伯則過,至為朝廷遠慮,則未為過也。故臣願陛下謹守元祐之初政,久而彌堅,慎用左右之近臣,雜邪正。至於在外臣子,一以恩意待之,使嫌隙無自而生,愛戴以忘其死,則垂拱無為,安意為善,愈久而愈無患矣。不勝區區,博采公議而效之左右。伏乞宣諭大臣,共敦斯義,勿謂不預改更之政,輒懷異同之心,如此而後朝廷安矣。取進止。

論執政生事劄子[编辑]

臣聞宰相之任,所以鎮妥中外,安靖朝廷,使百官皆得任職,賞罰各當其實,人主垂拱無為,以享承平之福,此真宰相職也。臣竊見近者執政進擬鄧溫伯為翰林學士承旨,除命一下,而中書舍人不肯撰詞,給事中封還詔書,御史全臺、兩省諫議,皆力言其不可,議論洶洶,經月不定,而執政之意確然不回。溫伯既仍舊就職,而言者並獲美遷,質之公議,皆不曉其故。若謂執政誠是耶,則給舍臺諫並係所選,豈其皆非。若以論者誠非耶,則不加黜責,並獲優寵,進退無據。是以公議皆謂朝廷自知其非,但重於改作而已。今者謗議未息,又復進擬禮部侍郎陸佃、兵部侍郎趙彥若權本部尚書。中書舍人二人復相次封還陸佃之命。臣竊惟此二事,本非朝廷急切之務勢須必行者也。上既不出於人主,下又不起於有司,皆由執政出意用人,致此紛爭。內則皇帝陛下、太皇太后陛下,厭於煩言,焦勞彌月,下則侍從要司,失其舊職,綱紀廢壞。至於賞罰顛倒,頃所未聞。臣不知為政如此,得為鎮妥中外、安靖朝廷者乎。頃者諸曹侍郎缺人,朝廷始擢用諸卿監為權侍郎,蓋以不權侍郎,則本曹公事缺官發遣。如禮、兵諸部,事至簡少,雖無侍郎,但責郎官,亦自可了。況侍郎既具,而復權尚書,此何說也。若謂侍郎久次當遷尚書,臣不知尚書久次當遂遷執政乎。此則為人擇官,而非為官擇人之意也。臣待罪執法,竊慮聖意未經究察,但見執政歷詆有司,而自伸其意,使群臣無由自明,今後更有如此等事,無敢守法,為陛下明白是非者。是以區區獻言,不覺煩瀆,罪當萬死。取進止。

論言事不當乞明行黜降劄子[编辑]

臣聞孟子有言:「有官守者,不得其職則去,有言責者,不得其言則去。」故祖宗朝凡任臺諫,言而見聽,則居職,言而不用,則黜罷。理之必至,前後悉然。惟有去年臺諫論回河不當,言既不從,而言者皆獲美遷。今年復論鄧溫伯不可任翰林承旨,言既不效,而言者亦並進職。雖人臣迫於朝命,黽勉就位,而中外觀望,不知曲直所在,為損不細。誠使朝廷偶有過舉,聞善而改,適足以增開納之光,其或言者論事不當,據法罷免,亦足以示進退之公。今者不辨是非,一加進擢,朝廷則負諱過便私之毀,臣下則被苟簡懷祿之非。風俗漸成,士節陵替,載之史冊,不為美事。臣今待罪執法,才力疲軟,何能發明。然在職思憂,不敢不勉,若所言中理,望陛下力賜主張,行之無吝。一有不當,亦乞明加流竄,以懲妄言。惟乞勿為隱忍包含之計,使臣主俱受其謗,不勝幸甚。取進止。

再論分別邪正劄子[编辑]

臣今月二十二日延和殿進呈劄子,論君子小人不可並處朝廷,因復口陳其詳,以瀆天聽。竊觀聖意,類不以臣言為非者。然天威咫尺,言詞迫遽,有所不盡。退伏思念,若使邪正並進,皆得與聞國事,此治亂之幾,而朝廷所以安危者也。

臣誤蒙聖恩,典司邦憲,臣而不言,誰當救其失者。謹復稽之古今,考之聖賢之格言,莫不謂親近君子,斥遠小人,則人主尊榮,國家安樂;疏外君子,進任小人,則人主憂辱,國家危殆。此理之必然,而非一人之私言也。故孔子論為邦,則曰:「放鄭聲,遠佞人。」子夏論舜之德則曰:「舉皋陶,不仁者遠。」論湯之德則曰:「舉伊尹,不仁者遠。」諸葛亮戒其君則曰:「親賢臣,遠小人,此前漢所以興隆也;親小人,遠賢臣,此後漢所以傾頹也。」凡典冊所載,如此之類不可勝紀。至於《周易》所論,尤為詳密,皆以君子在內,小人在外,為天地之常理;小人在內,君子在外,為陰陽之逆節。故一陽在下,其卦為《復》,二陽在下,其卦為《臨》。陽雖未盛,而居中得地,聖人知其有可進之道。一陰在下,其卦為《後》,二陰在下,其卦為《遯》,陰雖未壯,而聖人知其有可畏之漸。若夫居天地之正,得陰陽之和者,惟《泰》而已。《泰》之為象,三陽在內,三陰在外。君子既得其位,可以有為;小人奠居於外,安而無怨。故聖人名之曰《泰》。《泰》之言安也,言惟此可以久安也。方《泰》之時,若君子能保其位,外安小人,使無失其所,則天下之安未有艾也。惟恐君子得位,因勢陵暴小人,使之在外而不安,則勢將必至反覆。故《泰》之九三則曰:「無平不陂,無往不復。」

竊惟聖人之戒,深切詳盡,所以誨人者至矣。獨未聞以小人在外,憂其不悅,而引之於內,以自遺患者也。故臣前所上劄子,亦以謂小人雖決不可任以腹心,至於牧守四方,奔走庶務,各隨所長,無所偏廢,寵祿恩賜,彼此如一,無跡可指,如此而已。若遂引而置之於內,是猶畏盜賊之欲得財,而導之於寢室,知虎豹之欲食肉,而開之以牧,天下無此理也。且君子小人勢同冰炭,同處必爭。一爭之後,小人必勝,君子必敗。何者,小人貪利忍恥,擊之難去。君子潔身重義,知道之不行,必先引退。故古語曰:「一薰一蕕,十年尚猶有臭。」蓋謂此矣。

昔先皇帝以聰明聖智之資,疾頹靡之俗,將以綱紀四方,追跡三代。今觀其設意,本非漢、唐之君所能仿佛也。而一時臣佐,不能將順聖德,造作諸法,率皆民所不悅。及二聖臨御,因民所願,取而更之,上下慰。當此之際,先朝用事之臣,皆布列於朝,自知上逆天意,下失民心,徬徨踧躇,若無所措,朝廷雖不斥逐,其勢亦自不能復留矣。尚賴二聖慈仁,不加譴責,而宥之於外,蓋已厚矣。今者政令已孚,事勢大定,而議者惑於浮說,乃欲招而納之,與之共事,欲以此調停其黨。臣謂此人若返,豈肯徒然而已哉。必將戕害正人,漸復舊事,以快私忿。人臣被禍,蓋不足言,而臣所惜者,祖宗朝廷也。

蓋自熙寧以來,小人執柄,二十年矣。建立黨與,布滿中外,一旦失勢,晞覬者多。是以創造語言,動搖貴近,脅之以禍,誘之以利,何所不至。臣雖不聞其言,而概可料矣。聞者若又不加審察,遽以為然,豈不過甚矣哉。臣聞管仲治齊,奪伯氏駢邑三百,飯蔬食,沒齒無怨言。諸葛亮治蜀,廢廖立、李嚴為民,徙之邊遠,久而不召,及亮死,二人皆垂泣思亮。夫駢、立、嚴三人者,皆齊、蜀之貴臣也。管、葛之所以能戮其貴臣,而使之無怨者,非有他也,賞罰必公,舉措必當,國人皆知其所與之非私,而所奪之非怨。故雖仇讎,莫不歸心耳。今臣竊觀朝廷用舍施設之間,其不合人心者尚不為少,彼既中懷不悅,則其不服固宜。今乃直欲招而納之,以平其隙,臣未見其可也。

《詩》曰:「無競維人,四方其訓之。」陛下誠以異同反復為憂,惟當久任才性忠良、識慮明審之士,但得四五人常在要地,雖未及皋陶、伊尹,而不仁之人知自遠矣。故臣願陛下斷自聖心,不為流言所惑,毋使小人一進,後有噬臍之悔,則天下幸甚,天下幸甚。

臣既待罪執法,若見用人之失,理無不言,言之不從,理不徒止。如此則異同之跡,復著明,不若陛下早發英斷,使彼此泯然跡可見之為善也。臣受恩深重,輒敢先事獻言,罪合萬死。

再論熙河邊事劄子[编辑]

臣近以熙河帥臣范育與其將吏种誼、种樸等,妄興邊事,東侵夏國,西挑青唐,二難並起,釁故莫測,乞行責降。至今未蒙施行,臣已別具論奏。臣竊復思念熙河邊釁,本由誼、樸狂妄,覬幸功賞。今育雖已去,而誼、樸猶在,新除帥臣葉康直,又復人才凡下。以臣度之必不免觀望朝廷,為誼、樸所使。若不併行移降,則熙河之患猝未可知,加以朝廷論議,亦自不一。臣請詳陳本末,而陛下察之。

昔先帝始開熙河,本無蘭州,初不為患。及李憲違命,創築此城。因言若無蘭州,熙河決不可守。自取蘭州,又已十餘年。今日欲築質孤、勝如,以侵夏國良田,遂言若無質孤、勝如,蘭州亦不可守。展轉生事,類皆浮言。蓋以邊防無事,將吏安閑,若不妄說事端,無以邀求爵賞。此則邊人之常態,而自古之通患也。今若試加詰問,理則自窮。何者,二寨廣狹幾何,所屯兵甲多少,夏人若以重兵掩襲,其勢必難保全。既克二城,乘勝以擊蘭州,則蘭州之危何異昔日。今朝廷不究其實,而輕用其言,以隳大信。夏國若因此不順,外修朝貢,以收賜予之利,內實作過,以收鹵獲之功。臣恐二寨所得地利,殊未足以償。此臣所謂質孤、勝如決不可城者,由此故也。

昔先帝綏御西蕃。董氈老而無子。趙醇忠,其族子也,先帝嘗遣苗履多持金幣以醇忠見之。是時聖意蓋有在矣。事既不遂,而董氈昏病,遂為阿里骨所殺。阿里骨本董氈之家奴,先亂其家,次取其國。董氈之臣,如鬼章,溫溪心等皆有不服之志,此實一時之機會也。是時朝廷若因機投隙,遣將出兵,擁納醇忠,則不世之功庶幾可立。而一時大臣不知出此,遞以旄鉞寵綏篡奪之臣,使得假中國爵命之重,以役屬蕃部。臣主之勢,由此而堅。然自是以來,頗亦外修臣節,未顯背畔之跡。而育等欲於此時復舉前策,蓋已疏矣。昔曹公既克張魯,劉曄言於公曰:「公既舉漢中,蜀人望風破膽。劉備得蜀日淺,蜀人未附也。誠因其傾而壓之,蜀可傳檄而定。若少緩之,蜀人既定,據險守要,不可犯矣。」公不從,居七日,聞蜀中震動,公以問曄。曄曰:「今已小定,未可擊也。」夫機會一失,七日之間,遂不可為。今乃於數年之後,追行前計,亦足以見其暗於事機而不達兵勢矣。

臣聞种諤昔在先朝以輕脫詐誕,多敗少成,嘗為先帝所薄。今誼、樸為人,與諤無異。誼於頃歲偶以勁兵掩獲鬼章,以此自負。而西蕃懲於無備,久作提防,亦無可乘之勢。況育自到任,屢陳此計。咫尺蕃界,誰則不知。臣謂兵果出境,必有不可知之憂矣。兼聞近日擅招青唐蕃部,數以千計,納之則本無朝旨,未有住坐之處,卻之則於彼為畔,必被屠戮之苦。據此專擅,罪名不輕。臣不曉朝廷曲加保庇,其意安在。若不併行責降,臣恐朝廷之憂,未有艾也。借使阿里骨因此怨叛,結連夏人,同病相恤,更出盜邊,羽書交馳,勝負未決。當此之時,大臣相顧,不敢任責,而使聖君、聖母憂勞於帷幄之中,雖食主議者之肉,復何益乎?臣所謂阿里骨決不可取者,由此故也。

凡此二事,皆國家安危、邊民性命所係,禍機之發,間不旋踵。故臣願陛下蚤發英斷,黜此三人。外則使異域知此狂謀本非聖意,易以招懷。內則使邊臣知賞罰尚存,不敢妄作。此當今所宜速行者也。

然臣尚謂熙河遭此破壞,彼此相疑,卻欲招納,令就平帖,非得良帥,未易也。臣觀葉康直之為人,深恐未足倚仗。何者?康直頃緣權貴所薦,節制秦鳳。秦鳳邊面至狹,號為無事,而康直於前年冬,無故展修甘穀城,致令夏國大兵壓境。兵役已集,康直恐懼,不敢興功,妄以地凍請於朝廷。役既不成,兵乃去。既無將帥靖重之略,而當熙河搖動之秋,臣恐陛下西顧之憂未可弭也。要須徙置它路,更命熟事老將以領熙河,仍特賜戒敕,使知朝廷懷柔遠人,不求小利之意。如此而邊患庶幾少息矣。取進止。

貼黃:葉康直頃歲差知秦州,中書舍人曾肇、諫議大夫鮮于侁皆言康直昨因兵興,調發芻糧,一路騷然,及合兒男掘取窖藏,斛斗貨賣,及建言欲由涇原路入界,和雇車乘人夫,為知永興軍呂大防所奏,有違詔敕。先帝欲深置於法,康直素事李憲,憲營救得免。按其為人如此。今熙河方反側未安,而付之此人,中外知其不可也。种樸昔因永樂復師之後,父諤權領延安之日,與其親戚徐勳矯為諤奏,妄自保明勞效,仍邀取諸將賂遺,並奏其功。先帝覺其奸詐,欲加極典,既而釋之,併特降官、落職停替。諤因此憂恚,發病至死。狂妄如此,若不加貶責,臣恐熙河終未寧靖也。

再論舉臺官劄子[编辑]

右臣等近准尚書省劄子,勘會御史中丞蘇轍、侍御史孫升同舉到監察御史貳員,內壹員不曾實歷通判,不應條,壹員與執政官礙親。七月八日,三省同奉聖旨,令蘇轍、孫升同別舉官二員聞奏者。檢會元祐三年六月九日尚書省劄子,三省同奉聖旨,左右司諫、左右正言、殿中侍御史、監察御史,並用升朝官通判資序實歷一年以上人,舉官准此。臣等竊見後來所用諫官,如吳安詩、劉唐老、司馬康三人,並非實歷通判之人,緣上件所降朝旨,係諫官御史並用實歷通判一年,即無分別。今來人才難得之際,若臺官獨拘苛法,必至闕官。況自立法以來,前後本臺及兩制官,並不曾舉到實歷通判可用一人以塞明詔,足見此法難以久行。伏乞特依近用諫官體例,於臣等前來所舉人中,選擇除用,免致言語之官久闕不補,於體不便。謹錄奏聞,伏候敕旨。

三論熙河邊事劄子[编辑]

臣近論奏范育以措置邊事乖方,召還為戶部侍郎,賞罰倒置,乞行責降。仍乞罷種誼、種樸本路差遣。更擇熙河帥臣,使之懷柔異類,謹修邊備。雖蒙聖旨罷育戶部,而使還領熙河,其於邊事,一皆如故。臣方以為憂,旋聞質孤、勝如二寨,近日已為夏人出兵平蕩。臣本儒生,不習軍旅,妄以人情揆度,以為熙河創於見非守把之地,修築莊寨,理既不直,必生邊患。言未絕口,而夏國之兵既已破城而歸矣。臣謹案二寨,雖昔嘗興置,至元豐五年,並已廢罷,與囉兀、永樂等城無異。今欲復行修築,生事致寇,理在不疑。而熙河諸將意欲侵奪良田,收耕獲之利以守蘭州,而不顧夏國爭占之害,計其所得,不補所亡。不待臣言,事已可驗。然臣竊謂夏國所遣坤成使臣適至京師,而國中遂敢舉兵攻城略無所忌者,意謂築城之役曲在熙河,雖朝廷之重,亦必不敢無名苛留其使故也。邊計一失,遂為夷狄所侮,可勝歎哉!如臣愚見,謂宜速擇良帥,俾往綏靖一路,至如聚糧添屯之類,亦必隨事應副,以備不虞。今育與誼、樸猶在本路,觀其輕敵無謀,貪功希賞,必更妄起事端以蓋前失,關、陝之憂未可知也。況育等欲納趙醇忠,謀已宣露,為阿裏骨所怨。二難交至,可無慮乎。昔李德裕議討劉稹,同列有異議者,德裕請曰:「有如不利,臣請以死塞責。」今中外皆謂守信固盟,中國之利,若大臣有欲專任育等不顧邊患者,臣願陛下以德裕之請要之。若能如此,即用其計,事定之日,按行賞罰,則朝廷綱紀,庶幾尚在。取進止。

貼黃:臣竊見朝廷久不明辨是非必行賞罰,故群臣輕易造事。去年議回黃河,所費兵夫物料不可勝計,功卒不成。而議者仍舊在職,略無責問。臣下習見朝廷刑政如此,故敢輕造邊釁。臣乞陛下以河事為戒,與大臣熟議,必令任責不辭,然後舉事。

三論分別邪正劄子[编辑]

臣聞聖人之德,莫如至誠,至誠之功,存於不息。有能推至誠之心,而加以不息之久,則天地可動,金石可移,況於斯人,誰則不服?

臣伏見太皇太后陛下、皇帝陛下,隨時弛張,改革弊事,因民所,屏去小人。天下本無異心,群黨自作浮議。近者德音一發,眾心渙然,正直有依,人知所向。惟二聖勿移此意,則天下誰敢不然。衛多君子,而亂不生,漢用汲黯,而叛者寢。苟存至誠不息之志,自是太平可久之功。此實社稷之福,天下之幸也。

然臣以謂昔所柄任,其徒實蕃,布列中外,豈免窺伺。若朝廷施設必當,則此輩覬望自消。昔田蚡為相,所為貪鄙,則竇嬰、灌夫睥睨宮禁,僥幸有功。諸葛亮治蜀,行法廉平,則廖立、李嚴雖流徙邊郡,終身無怨。此則保國寧人之要術,自古聖賢之所共由者也。臣竊見方今天下,雖未大治,而祖宗綱紀具在,州郡民物粗安。若朝廷大臣正己平心,無生事邀功之意,因弊修法,為安民靖國之術,則人心自定。雖有異黨,誰不歸心。向者異同反復之憂,蓋亦不足慮矣。但患朝廷舉事,類不審詳。曩者黃河北流,正得水性,而水官穿鑿,欲導之使東,移下就高,汩五行之理。及陛下再遣官吏按視,知不可為,猶或固執不從。經今累歲,回河雖罷,減水尚存,遂使河朔生靈財力俱困。今者西夏青唐,外皆臣順,朝廷招徠之厚,惟恐失之。而熙河將吏,創築二堡,以侵其膏腴,議納醇忠,以奪其節鉞。功未可覬,爭已先形。朝廷雖知其非,終不明白處置,若遂養成邊隙,關、陝豈復安居。如此二事,則臣所謂宜正已平心,無生事邀功之意者也。

昔嘉祐以前,鄉差衙前,民間常有破產之患。熙寧以後,出賣坊場以雇衙前,民間不復知有衙前之苦。及元祐之初,務於復舊,一例復差,官收坊場之錢,民出衙前之費,四方驚顧,眾議沸騰,尋知不可,旋又復雇。雇法有所未盡,但當隨事修完。而去年之秋,復行差法,雖存雇法,先許得差。州縣官吏利在起動人戶,以差役為便。差法一行,即時差足。雇法雖在,誰復肯行。臣頃奉使契丹,道出河北,官吏皆為臣言:「豈朝廷欲將賣坊場錢別作支費耶。不然,何故惜此錢而不用,殫民力以供官。」此聲四馳,為損非細。又熙寧雇役之法,三等人戶,並出役錢,上戶以家高強,出錢無藝,下戶昔不充役,亦遣出錢,故此二等人戶不免谘怨。至於中等,昔既已自差役,今又出錢不多,雇法之行,最為其便。及元祐罷行雇法,上下二等欣躍可知,惟是中等則反為害。臣請且借畿內為比,則其餘可知矣。畿縣中等之家,大率歲出役錢三貫,若經十年,為錢三十貫而已。今差役既行,諸縣手力最為輕役,農民仕官,日使百錢,最為輕費。然一歲之用,已為三十六貫,二年役滿,為費七十餘貫。罷役而歸,寬鄉得閑三年,狹鄉不及一歲。以此較之,則差役五年之費,倍於雇役十年所供。賦役所出,多在中等,如此安得民間不以今法為害而熙寧為利乎。然朝廷之法,官戶等六色役錢,只得支雇役人,不及三年處州役,而不及縣役,寬剩役錢,只得通融鄰路鄰州,而不得通融鄰縣。人戶願出錢雇人充役者,只得自雇,而官不為雇。如此之類,條目不便者非一。故天下皆思雇役,而厭差役,今五年矣。如此二事,則臣所謂宜因弊修法,為安民靖國之術者也。

臣以聞見淺狹,不能盡知當今得失。然四事不去,如臣等輩猶知其非,而況於心懷異同、志在反復、幸國之失有以藉口者乎。臣恐如此四事,彼已默識於心,多造謗議,待時而發,以搖撼眾聽矣。伏乞宣喻執政,事有失當,改之勿疑,法或未完,修之無倦。苟民心既得,則異議自消。陛下端拱以享承平,大臣逡巡以安富貴,海內蒙福,上下所同,所有衙前差役二事,臣言根究詳悉,續具聞奏。臣不勝區區,冒昧聖聽,伏俟誅譴。取進止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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