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宗道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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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宗道集
作者:袁宗道 明

又名《白蘇齋類集》。

目录

《白蘇齋類集》序[编辑]

高江束峽七百里,然後雷瀉東注於荊、嶽、武、黃之間,猶之思瀾言泉,停彙腷臆,透咽而出,必成大聲。雖嘗一聲於黃之夢澤,再聲於興國之甔甄,前後相去,復寥寂數十年,於是蓄極聚聲於公安之袁氏昆季。而太史公既以明經大魁天下,更自別啟靈竇,別主氣格,與中郎、小修獨唱互賡,陡辟門戶於趁舌應聲世界。蓋不必以詞翰戾名理,不必以名理礙性宗,又不必以詞翰宗理規規上合乎秦、漢、唐、宋,而惟畢運我真,用詣萬情。情契真,真生新,隻見情情新來,筆筆新赴。亦不自知其筆之快於言,言之快於情。而為詞翰,為名理,為性宗,種種頭頭,提人新情,換人新眼,稱有明自辟大家也。觀此則太史見地,已足自雄,奈何前借白、蘇,標其齋集?豈非以白、蘇兩公其心忠,其學禪,其人達,其官皆曾翰林;而白無兒,蘇躁吻,俱足以況邪!但香山、東坡,年各四十四,始承司馬、團練之謫,而太史即直腸矢口,品地自嚴,方官侍從,名位日上,忽焉隕落,年僅四十有二,竟免兩公風波地面。然讀其仙鶴台榭,鷹隼腥膻,及「啖名多局麵,謀國半嗔心」句,使得年到白、蘇,則湓江、赤壁,亦應保有此處,此太史生平可得同於白、蘇者乎!若曰韻言近白,大篇類蘇,又非祓人涎沫,自辟門戶之意。故讀之者,第當呼之曰白蘇齋,不當以白、蘇詩文看作《白蘇齋集》可也。海鹽姚士麟叔祥敘。


卷一·古詩類[编辑]

過黃河[编辑]

飛蓋霽色新,爽氣來青嶂。行行見洪河,洪河流湯湯。津吏向我言,夜雨添新漲。一葉淩浩渺,沸波濺其上。鼓棹度中流,東西迷所向。雷車爭砰訇,雪屋互排蕩。兒女色如土,老夫神猶王。自矢管公誠,豈憂蔡姬蕩。篙師若有神,布帆遂無恙。三老顧何能,嗬護賴神貺。腐儒一寸心,幸哉天吳諒。刺刺撫兒女,無庸太惆悵。宦海多風濤,絕勝洪河浪。

訪陳晦伯先生,晦伯留飲齋中有述[编辑]

生平向大雅,遂得窺外屏。青嶂排傑閣,綠竹淨西軒。烏幾羅萬軸,鳥跡辨《三墳》。愧予蠡管測,睹此搖心魂。旬目宛委洞,旋麵海若門。繾綣日雲夕,篝燈還細論。兕觥湛綠醑,麈尾發玄言。把臂須臾間,鄙懷難具陳。

題瘦馬卷[编辑]

此馬從來號騄抃,漢庭九逸應難擬。躞蹀朝隨廣莫風,連翻夜度虞淵水。一自長鳴起渥窪,雙瞳如鏡氣如霞。陌上驕嘶逢紫燕,溪頭弄影見桃花。越塊過都真可羨,縱橫滅沒浚飛電。時去黃金燕市空,瘦來白練吳門短。幾年躑躅老風塵,一朝膂力盡騫騰。土蝕驄花生黯澹,霜欺病骨太棱層。十年棄置向沙場,伏櫪壯心殊未央。垂頭卻憶長楸道,咄哉胡不遇孫陽。他時解轡逢知己,雕鞍玉勒黃金珥。努力猶堪馳萬里,九衢四野任君使。

送吳尚之太史謁告歸桐城[编辑]

與君三載遊燕市,方內共結煙霞侶。清夜焚香禮法王,臨風揮麈談玄理。君今拂衣歸皖城,伊人遙在江水濱。一片素心向誰吐,三車疑義向誰論。萬事無如歸去好,有足何妨蹈三島。看君匹馬度春明,使我心飛邯鄲道。

題柏溪沈先生墨竹[编辑]

柏溪先生二室英,手抉雲漢披瑤瓊。床頭百斗自浮湛,胸中五車鬥縱橫。興來和墨掃生絹,幅幅宛出淇園清。古色莽蒼風雨黯,元氣淋漓鬼神驚。珍重一竿世稀有,已覺渭川無千畝。瑟瑟霜葉動秋濤,冥冥煙幹蟠蒼虯。瞥睹寒氣生兩腋,白雲冉冉墮虛牖。遙想盤礴落筆時,瀟湘失色神龍走。籲嗟沈翁直節似此君,翛翛得意兼得神,湖州太常非其倫。

題司選君寒玉軒卷[编辑]

噫嘻江陵豈無千樹橘,千畦韭,何不擅此比素封,那用萬竿修篁繞前後。君言長物無所愛,生平愛與此君友。縈沙帶水通三徑,掞雨耕煙開數畝。結實紛綸啄鳳凰,老幹交加篆蝌蚪。秋靜寒濤生白日,夜永涼蒨散虛牖。綠戶朣朧月自過,紅塵卻掃雲為帚。主人高節幹雲霄,寒玉青青可與偶。隻今文昌懸藻鏡,共羨清白勝瓊玖。不見江上草堂蔥菁間,圖書之外復何有。此中應許二仲過,倘容袁粲相從否?

白燕篇為元馭閣老賦[编辑]

我聞玄鳥產句曲,數千年來化為白。素質本孕瑤光星,玉姿豈比零陵石。雲波日影泛參差,酒泉事遠見應稀。不向烏衣國裏來,偏宜白玉堂中棲。荊花爛爛蔭修廡,藜火娟娟映雙羽。輕沾弱絮迎柳風,閑趁粉蝶度花雨。柳風花雨春未央,雕梁網戶任飛翔。影寫瑤池寧異色,泥銜珠箔但聞香。人間粉黛誰堪匹,雅黃翡翠無顏色。簾前拂羽詎相見,幕中巧語暫相識。朝朝翻玉砌,暮暮度水涯。暮度渾如侵月色,朝翻疑是帶霜華。霜華月色相淩亂,遊絲冉冉迷歸翰。豈逐流鶯媚綺羅,宜隨野鶴淩霄漢。君不見,啁啾叢棘紛無數,惟有皓質稱天女。高閣曾聞集上真,仙禽自合來縣圃。又不見,道康堂上喚景怡,感卿盛德來相依。古來良禽多擇主,肯傍尋常庭戶飛?不信主人清比玉,請看雙燕玉為衣。

顧仲方畫山水歌[编辑]

良朋投合真有時,十載聞名不相知。偶爾相逢楊子宅,劇談浪謔忘還期。晚合猶勝不相遇,傾腸倒腹忘新故。隻道長同薊北遊,何意便向江南去。君家別業冠江南,枕上青山滴翠嵐。密竹繁花迷鳥徑,交疏疊榥到魚潭。日高酒醒良賓集,翩翩手搦生花筆。險韻押傳詩客和,新腔填付歌兒習。錫泉酒美海螯肥,玉盞金盤列繡幃。顛狂肯問烏巾落,奮擲從教麈尾稀。朝朝暮暮停車馬,嬌歌急管催三雅。杯放香泉月並流,曲度南樓雲在下。人生朝露復何疑,君歸行樂正及時。醉月醉花從所好,聽絲聽肉詎言疲。自歌自吟還自壽,身前之名身後酒。才絕畫絕智亦絕,君家名士誰堪偶。江南樂事難具陳,管領金穀須高人。曹霸丹青何足貴,終日坎瑽纏其身。

其二

吾觀仲方畫,不從諸家入,亦復不從十指出,直是一片豪性俠氣結為塊霹,以酒澆之不能止。忽爾迸散落縑素,偶然濃淡分山水。吾不知溪山之貌仲方,仲方之貌溪山。無情有情含裹那可辨,復有袁生失足混其間。數日苦熱,對公所作寒江流,百骸潑潑化潺湲。心魂清冷絕塵滓,恰逢投礫始驚還。卻笑凡手拋擲胸中活山水,漫從死骨求筋髓。縱然逼真君家顧長康,抵掌虎頭徒為爾。噫籲嘻,俗眼賞鑒皆如此,不重真骨重形似!

寒食有感[编辑]

荒村鬼火燒枯樹,照見一片傷心處。古屋直西黑樹林,暗風淒雨愁殺人。堂上姑,堂下婦;短命兒,薄命母。新魂舊魂一處所,老鴟呼風夜啼虎。白日自寒天自黑,有子為官亦何益。泉台緩急不得力,兒生三十亦良艱。爾孫相見能傳言,慎勿為兒傷心肝。

詠懷效白[编辑]

人各有一適,汝性何獨偏?愛閑亦愛官,諱譏亦諱錢。一心持兩端,一身期萬全。顧此而失彼,憂愁傷肺肝。人生朝露促,世福誰能兼。裴相豈不達,發白方壯年。北窗高臥人,垂老缺朝餐。良無丘壑貴,安有火食仙。陵谷且難平,稊米寧不然。一毛附馬體,安問缺與完。角者奪其齒,飛者不能潛。鵬飛不笑鴬,夔行不愛螭。爾莫信爾意,兩粥擁衾眠。

壽亭舅贈我宜興瓶茶具酒具,一時精美,喜而作歌[编辑]

吾舅贈我宜興瓶,色如羊肝堅如石。吾家復有古銅鐺,蓮子枯硬土花赤。茗品長興弟虎丘,釀法薊州兄三白。酒苦茶香足我事,從此瓶鐺不虛設。虛堂寂寂門下楗,慚無一技送晨夕。讀書覺眉重,臨池嫌腕拙。世間百事百不能,乍可衡茆甘局蹐。雲心齋前一片地,斑駁苔錢紅間碧。珊瑚漆幾博山爐,拂竹捎花巧排列。左置鐺,右置瓶,大奴燒鬆根,小奴滌瓷罌。坐愁湯老手自瀹,才聞酒響涎不禁。三杯好顏色,七碗生寒栗。清冷頃覺肝腸換,磊塊都從毛孔出。劉伶頌酒不頌茗,屈生愛醒不愛酲。酲醒中間安置我,日日挈鐺與挈瓶。況我此間蓬蒿宅,褊性畏人稀見客。此物湖海清狂流,能攻吾短蠲吾癖。鐺也老友瓶小友,竹也此君丈也石。日與四子相周旋,共我山房呼五一。紛紛交態何須數,誰似爾我真莫逆。

書《讀書樂》後[编辑]

龍湖老子手如鐵,信手許駁寫不輟。縱橫圓轉輕古人,遷也無筆儀無舌。一語能寒泉下膽,片言堪肉夜台骨。我自別公苦寂寞,況聞病肺那忘卻。忽有兩僧致公書,乃是手書《讀書樂》。自誇讀書老更強,膽氣精神不可當。歌笑無情有真樂,問公垂老何飛揚。詩既奇崛字遒絕,石走岩皴格力蒼。老骨棱棱精炯炯,對此恍如坐公傍。龍湖老子果希有,此詩此字應不朽。莫道世無賞音人,袁也寶之勝瓊玖。

詠懷[编辑]

矯矯陶彭澤,飄飄賦歸田。六月北窗下,五柳衡門前。有巾將漉酒,有琴慵上弦。老死無儲粟,扣門語可憐。亦有白居士,分司饒俸錢。既卜洛中宅,常開花下筵。侍兒蠻素姣,賓客韋劉賢。楊枝歌《子夜》,《霓裳》舞春煙。伊餘慕古人,冉冉迫中年。局蹐忽已久,未得一日歡。幸有祖父廬,兼之江郭田。雖缺聲伎奉,不乏腐儒餐。為白非所望,為陶諒難堪。揣分得所處,將處陶白間。

暮春鄒生邀黃思立諸公遊高梁橋即事[编辑]

柳帶括晴空,寒鏡開清潭。長眉三十里,波底見行驂。雕弓簇小豎,茜衫逐冶男。西山如螺髻,萬黛滴僧藍。長歌吹細縷,酒氣成煙嵐。鳧母出窺人,茭蒲綠歪摐。時聞惠連語,蒼翠似江南。

曹元和邀飲靈慧寺同諸公賦[编辑]

驟馬出塵海,入門聞午鍾。捎天樹輪囷,委地竹龍鍾。佛衣存古折,僧老帶山容。經案列野蔌,禪板付歌童。西日射飛閣,霞裾淩虛空。萬井排蜂房,九陌喧蚊蟲。歸騎踏飛沙,耳後生長風。

送劉都諫謫遼陽[编辑]

立志為諍臣,萬死應不悔。含笑辭白髮,結束向遼海。遼海急兵戈,山高集犀鎧。久與狡倭持,戰氛何時解。萬里調客兵,餉絕兵饑餒。脫巾侮大將,易若捕蟲豸。未戰心先攜,兵驕將復猥。百無一堪用,可恃復安在。君行好折衝,旄節久相待。勉矣立功名,身為國溝壘。

夏日高戶部循卿招飲大通橋,同黃太常思立、張國博叔闇、項參知庭堅及舍弟中郎[编辑]

一望皆林塘,孤亭臨水際。連轡四五人,一揖易巾屣。主人陳尊壘,花下趨人吏。兩行檀壓酒,百巡車行胾。長艘潞河來,人衣沾草翠。潭影見軒窗,游魚呷亭宇。散坐捐煩苛,縱談忘忌避。水風醒心脾,百罰不成醉。舟行窮幽奧,目境轉奇邃。臨涯逼懸流,萬雷擊山墜。對麵不聞語,但見口開閉。冰柱萬條直,雪岩千片碎。側身奔石間,趾酸心病悸。歸臥北窗下,枕邊聞水氣。


卷二·古詩類[编辑]

新正三日雪窗早起[编辑]

雪窗耀眼明,披衣起梳櫛。鏡光合雪光,光欲透膚革。麵紋千百條,旁行相虯結。白髭藏須中,似欲逃剪鑷。近服首烏丸,我首何曾黑。回念四旬間,悲歡幾經歷。愁核埋胸腑,年深愁花發。皺紋乃蓓蕾,霜毛為枝葉。譬彼治田人,種麥而得麥。仙藥豈能變,況餌木與石。白黑亦何殊,毋強生分別。且覓般若湯,一澆磊塊穴。

獨坐[编辑]

天驅赤白丸,遞我東西奔。無履亦無足,來往何頻煩。坐令六合內,咄嗟換寒暄。投身冰火聚,誰能自騰騫。我生閱新春,已曆四十番。闌入朱紫叢,駑馬隨鵬鶤。寒熱穿骨髓,憂畏攻心魂。有似魚入網,又類雉居樊。今晨雪雲重,昏昏朝楗門。結跏擁敗衲,真稱僵臥袁。徑滑嗬導絕,密室誰晤言。凍雀撲紙窗,饑鼠窺殘樽。呼酒聊取適,苦樂未須論。

對酒[编辑]

美酒入犀杯,微作松柏氣。佐之芹與蒿,頗有山林意。不用烹豬羊,酒清忌肥膩。頰有三日紅,囊無百錢費。不費復不饕,養財兼養胃。都門仕宦者,獨有二樂事:第一多美酒,第二饒朋輩。欲得不思歸,呼朋時一醉。

劉都諫左遷遼陽,別數月矣,遠致酒一甕,為之大醉數日[编辑]

劉君別我久,遠餉酒一甕。甕大容五石,肩夫雙臂痛。清比惠井泉,白如雪山湩。因憶去年事,朝議同聚訟。都諫上封章,語意帶譏諷。逐向遼陽幕,官微名轉重。沙磧驅凍驢,貰酒無餘俸。佳釀及故人,得微減朝饔。連晨開甕飲,昏花盡如夢。簷曝取殘經,揩眼逐字誦。斜日射階雪,熠熠金沙動。

夢花[编辑]

夢中叢桂開,香蔭籠數畝。黃粒肥於豆,蒼枝大如肘。一笑開清樽,折東邀詩友。忽悟客燕城,老桂何從有。以手急捫摸,驗是真花否。頗覺花非花,不悟手非手。一夢雜惺迷,真妄誰能剖。豈惟夜夢花,亦有晝生柳。此事實難知,試問逍遙叟。

報謁[编辑]

杜門閑七日,頹然忘身世。如入山裏山,散發坐青靄。夢中聞馬嘶,五內湯火沸。青袍冷於鐵,難著勝堅鎧。病馬負懶夫,衝泥穿闤闠。忙殺坐禪身,生憎六折刺。

東坡作戒殺詩遺陳季常,余和其韻[编辑]

念為生身核,業為潤生汁。變化萬形骸,胎卵及化濕。共居佛土中,謀生各自得。楚痛誰能堪,相戕何太急。水珍炮鮭螯,陸羞燔鵝鴨。俎豆萃賓朋,歌吹喧簾冪。以彼徹骨慘,博我雙頰赤。猶恨金盤內,肪膏少肥白。運箸風卷雲,剩脂汙巾幘。可憐橫死魂,繞釜啾啾泣。蔬果宜胃腸,此味真可缺。人羊遞往來,循環作主客。塞耳經所譬,清虛道自集。

饑來吃白粥,渴來啜茗汁。六時經行裏,缽盂兩度濕。清齋擁衲眠,清福誰消得。人命呼吸間,年光敲石急。因口造重罪,曾不異雞鴨。萬錢充一餐,金玉燦紗冪。芻瘦粟栗黃,虯脯珊瑚赤。剔骨積山高,棄脂塗地白。人亦大可怖,猛虎而冠幘。胎魂能入夢,變形訴且泣。食經並食典,妖篋胡可缺。鑊獄受煮人,是昔豪華客。五辛亦當屏,穢吻饑鬼集。

三日不飲酒,無異蝸亡汁。一日不食肉,有似魚離濕。放箸倏已空,一飽竟何得。口腹我所緩,性命彼甚急。渾沌笑蚶蠣,闇弱欺雞鴨。血色蝕刀砧,腥煙蒸帷冪。不思味報身,鐵網火洞赤。一念懺積愆,黑業立化白。譬如遇赦囚,鉗鋏換冠幘。戒刀殞虛空,魔王盡哭泣。世典不戒殺,竺書縫其缺。采毛可薦神,烹葵堪邀客。斷殺從此始,無令冤垢集。

附東坡戒殺詩
我哀籃中蛤,閉口護殘汁。又哀網中魚,開口吐微濕。刳腸彼交病,過分我何得。相逢未寒溫,相勸此最急。不見盧懷慎,蒸壺似蒸鴨。坐客皆忍笑,髡然發其冪。不見王武子,每食刀機赤。琉璃載蒸豚,中有人乳白。盧公信寒陋,衰發得滿幘。武子雖豪華,未死神先泣。先生萬金璧,護此一蟻缺。一年如一夢,百歲真過客。君無廢此篇,嚴詩編杜集。

夜展張集,誤潑酒某上戲作[编辑]

一生慣落甗,結愁深貫骨。化作怪哉蟲,鬃鬃亂卷帙。毒氣著人胸,好懷變蕭瑟。得酒應消糜,餘樽解吾戚。

元宵[编辑]

獨倚寒簷看明月,月穿凍枝射衣白。火彈捎天聲吒吒,猛省今夕是元夕。六衢今日人如蟻,到處筒花吐金蕊。三更煙滅遊人歸,月洗天街淨如水。筒花開謝何匆亟,馬上看花人歎息。不知花笑看花人,轉眼豪華也銷歇。白蘇居士大耐酸,菜盂粥碗坐團?。木檠瓦缸光爛爛,不須更買彩燈看。

夏日黃平倩邀飲崇國寺葡萄林,同江進之、丘長孺、方子公及兩弟,分韻得閣字[编辑]

數畝葡萄林,濃條青若若。垂藤如幡幢,布葉如帷幕。交蔓為寶網,綴實成瓔珞。蜩蟬遞代響,清越鈞天樂。寒泉繞膝流,坐久怯衣薄。霞外四五朋,一笑破纏繳。依岸排繩床,科頭兼赤腳。語或禪或玄,雜之以詼謔。露葵帶雨烹,雲芽揀水瀹。石砌滴琤琤,銅鐺鳴霍霍。拇陣分兩曹,奪爪如相搏。百罰嫌觥小,取缽代杯杓。錦江氣豪宕,新都質文弱。其餘盡楚人,賦性俱脫略。鄉語雖粗醜,動麈珠錯落。三伏此中消,萬卷束高閣。

題馮中允貞壽冊[编辑]

鬱鬱山上松,適與秋風會。貞蕤冒霜青,亭亭直如蓋。黃口鳳凰雛,依條鳴噦噦。清響激層霄,錦羽如飛旆。一自所天亡,淑媛在顛沛。從逝豈不芳,立孤事為大。眷此藐諸身,弓裘繄是賴。含血傳遺書,文成起光怪。植身銅馬間,九域望{滂}霈。風膏明滅中,返危以為泰。丈夫何必能,一聞一感慨。

日夕侍瑤山,徘徊銀榜側。我見大馮君,溫溫玉比德。清心符令顏,中懷淨若拭。岩象與風夢,之子終當協。竹孫有高標,鳳雛無短翼。母德夫如何,孤寧不修飭。如母所關係,不獨在一宅。育子為名臣,功終歸社稷。六珈固已榮,亨途方始陟。

送峨嵋僧清源,時清源請有檀香佛,刻鏤甚精[编辑]

師從峨嵋來,往還經幾宿?茲山聞最高,幾許到天竺?師行遍天下,無乃是神足。竦身入梵宮,鏤此旃檀佛。

金人捧劍篇(閣試)[编辑]

長安佳麗逢上巳,秦主開筵麵曲水。風送鶯聲雜管弦,柳拂晴煙澹羅綺。此時歌舞臨高台,千鍾萬騎紛徘徊。瞥睹金人騰曲水,手提三尺何雄哉!神物由來經百煉,龜文龍藻相淩亂。寒光燁奕動流星,紫氣縱橫爍飛電。乍看出匣氣幹雲,莫邪失色風胡驚。忽青天風雨黯,慘淡白日虯龍唫。芙蓉為鍔珊瑚把,神彩陸離照四野。令君此際威中原,令君此際制西夏。於時秦王氣轉驕,戈鋋臨風風怒號。太原以東無王氣,函關萬里絕鳴鞘。英雄轉眄已沉淪,阿房隻今草青青。此劍毋乃歸延津,靈秘何年出水心,噫嘻吾將攜此清邊塵!

駕幸石景山臨觀渾河,見水勢洶湧,因念黃河時有衝決,面諭輔臣,經理須要得人,復命作詩恭紀(閣試)[编辑]

鸞輿回峪嶺,羽騎度岩河。仰睇石景山,俯瞰桑幹河。桑幹水流何太急,狂飆卷浪高千尺。浮澌穿石吼風雷,新漲奔崖亂雲日。聖主顧且驚,拊髀呼近臣。僅一衣帶水,泛濫愁吾人。況復河源來天上,湯湯百折經龍門。盤旋九曲銀潢轉,澎湃八?滄海翻。頻年徐邳無安流,白日蛟龍走林阜。縱有田閭豈足依,即雲疏築那堪久。少府徒聞請萬緡,天吳時復憂千畝。金簡誰嗣敷土功,玄圭應待濟川手。微臣稽首頌吾皇,儆予今復繼陶唐。欲笑秦王稱德水,還輕漢武築宣房。坐令蒿萊化禾黍,還教沮洳變康莊。載德老農歌《擊壤》,洪河萬里浮榮光。


卷三·今體[编辑]

真定道中[编辑]

馮高聊引睇,草色上征裾。垣斷暮山出,沙平江樹疏。清齋甘苜蓿,適意任蘧篨。問我年來興,東溪足釣魚。

憩有斐亭[编辑]

空亭堪徙倚,一水帶疏林。亂石含芳草,危橋度遠岑。野垣還竹色,淇澳尚泉音。豈不懷君子,高蹤何處尋。

歸興[编辑]

家傍青山曲,門當綠水斜。長巒通畎澮,古木間桑麻。吾欲學為稼,將無遂及瓜。還因歸裏日,預已惜離家。

遊百丈泉[编辑]

青嶂岧嶢赴郢東,寒泉飛處鬱嵸巃。諸天晴灑千林雨,六月涼生萬壑風。小入傍崖驚浴鷺,斜穿曲澗掛飛虹。片時徙倚翻成惜,隻合移家老此中。

偕館中兄弟遊東郊即事得東字[编辑]

芳草平原極望空,一尊紺殿與君同。千畦醉踏鬆杉影,萬馬驕嘶苜蓿風。白日悲歌從似俠,青春說劍更誰雄。聚星應識高陽侶,咫尺關門紫氣東。

題朱兵部竹軒[编辑]

憐君卜築處,修竹帶長巒。月落千林靜,風生萬玉寒。韻清宜在耳,色秀恍堪餐。若遇徂徠侶,還將六逸看。

其二

微尚依高節,何能失此君。秋濤生白日,煙幹入高雲。清冷弦中意,宮商坐外聞。會心寧在遠,咫尺絕塵氛。

題宮樹春雲卷[编辑]

絳闕連宵迥,重樓拂曙通。山嵐蒨翠外,花氣鬱紛中。鳴鳥驕芳樹,輕煙散景風。何須臨曲鳷,幽意足簾櫳。

送吳體中歸皖城,體中與余有淨土之約,故詩中及之[编辑]

都門與子別,攜手復何時。匹馬從茲去,雙魚慰所思。微風動寶樹,朗月映花池。此地終同往,何當怨遠離。

閑雲館[编辑]

遠徑天疑隔,憑虛境自玄。西山出樹杪,南浦落尊前。高枕羲皇上,逃名綺皓先。憑闌一以眺,雲起澹晴川。

挽周老師九首[编辑]

赤舄生前事,青編身後名。奠楹期已迫,曳履忽無聲。海宇摧隆棟,詞壇喪主盟。關情寧我輩,屑涕遍蒼生。

其二

供奉廿年久,傳經更草麻。生平公望鬱,垂老主恩加。國自憐三鑒,人誰續五車。燕山今夜月,荒草咽清笳。

其三

靈氣東南歇,平原風雨昏。朱弦沉寶匣,白日黯重閽。駑馬曾回眄,明珠豈報恩。山陽聞笛處,遙夜悵銷魂。

其四

天意今難問,悠悠可更論。青蠅堪自點,北斗望逾尊。暮雨淒蒿裏,秋濤吼墓門。吾家湘水曲,涕淚續《招魂》。

其五

魑魈工射影,宇宙亦讎才。斗氣三江散,風悲萬壑哀。寧能甘蠖屈,那肯受鷗猜。煜煜餘方寸,報恩心未灰。

其六

藏舟還此日,鳴珮憶前辰。神理知難盡,音容恍可親。青旻看馭鶴,夜雨泣亡麟。我輩徒酸鼻,誰堪贖此身。

其七

萬里南歸路,柔條一夕衰。陰風生宰樹,磷火照孤帷。不盡羊曇淚,無窮宋玉悲。所嗟梁木壞,何止哭吾私。

其八

天賜滕公室,朝分少府錢。束芻俱上客,漬酒盡時賢。袞字千秋重,溫綸片碣懸。階庭雙玉樹,霄漢應蟬聯。

其九

篋有進賢草,家無《封禪篇》。琴書鮮長物,歲月足丹鉛。不朽中郎筆,新題有道阡。如公堪目瞑,何必羨長年。

送楊太史使淮便道省母[编辑]

淮王邸第舊稱雄,玉節東來太史公。路入吳疆家尚遠,客遊梁苑賦還工。雲開層嶺梅花碧,雨過千林荔子紅。此日筵宜壽酒,彩衣象服映簾櫳。

送周太史使魯便道壽伯母[编辑]

玉節葳蕤出禁城,依依垂柳送君行。重裁東魯《靈光賦》,誰似西京子墨卿。采燭昔年傳蠟鳳,稱觴此日借金尊。謝家況復多才子,青草池塘舊有名。

立春惟長舅、無學弟暨王、吳兩生同遊野寺看梅三首[编辑]

古寺逢人少,尋香一徑斜。低枝半隱樹,深谷易為花。坐久歌頻換,尊空酒更賒。最憐僧愛客,隨意供新茶。

其二

僧隱柴關裏,杯行竹徑中。草心尚隱綠,花蕊未舒紅。近水天難夜,高原晚易風。班荊聊共醉,車馬莫匆匆。

其三

莫惜傾三雅,春來第一遊。舅甥多雅謔,文酒是名流。客有王摩詰,人逢顧虎頭。東山初吐月,酣極轉清幽。

是日登寺樓甚幽,諸公擬借為社,遂各施買酒餘錢付僧葺窗檻,並誌[编辑]

無處堪逃俗,高樓遠市廛。香雲消永日,法雨近諸天。欲借翻經地,先分貰酒錢。沉酣那可極,長此共安禪。

立春後六日為分歲會,後八日為除夕[编辑]

柏葉開新會,辛盤取次陳。今年春事早,杯酒日相親。冉冉如流歲,蕭蕭見在身。忍虛分歲約,同是失年人。

其二

除夕他時節,椒觴此日開。三彭元不問,二仲喜能來。人惜年光逝,詩逢暮雨催。家園當勝日,幽興轉難裁。

早春獨坐[编辑]

朝來獨倚欄,尊酒若為歡。春換江頭綠,年催鏡裏丹。迂疏生事簡,懶慢見人難。何計消閑晝,蒼筠好自看。

幽棲[编辑]

高枕非逃世,幽棲自寡營。宦情方朔澹,家累向平輕。歲月憂何事,漁樵共此生。空亭對酒處,白雪滿江城。

其二

豈是雲霄客,居然江海人。徑惟羊仲過,壁以馬卿貧。俯仰終何意,疏慵好乞身。已拚閑歲月,甘老故鄉尊。

攜尊江上[编辑]

郭外同君去,清尊對水涯。寒潮鳴草徑,積雪耀平沙。小艇乘流急,人家逐岸斜。流連歸路晚,高柳亂啼鴉。

其二

一到江湖上,浮生事事輕。寒煙迷古渡,白浪抱荒城。兩岸花爭發,中流鳥不驚。扁舟如可問,一任五湖行。

王憲皋督學滇中歸,阻風雪於公安,留觴二首[编辑]

此日成僵臥,何期見子猷。牂牁萬里到,駟馬一尊留。小邑饒村釀,長江苦石尤。無嗟鄉路遠,五日到黃州。

其二

最愛新年雪,能留竟日觴。文章化越巂,車馬度瀟湘。覽勝稱雞足,交遊感雁行。更憐萊子意,把酒獨思鄉。

南平社六人各一首[编辑]

外大父方伯公

風神隻似壯齡時,鶴發丹顏古接茨。此日南平白社長,當年中土紫薇司。燈前曆曆蠅頭字,篋裏翩翩近體詩。江月江花時共賞,非仙非隱使人疑。

孝廉舅惟學

少年經術兼詞學,中歲空門又道家。服藥前身應許遜,博聞宿世定張華。懷中明月珠堪售,望裏神仙路不賒。隻恐鳳池須彩筆,難從勾漏問丹砂。

侍御舅惟長

懶慢人間惟叔夜,閑居膝下似安仁。雲霄調外沉冥客,花月尊前感慨身。圃學東陵瓜欲結,家通北渚蕙堪紉。長卿此日遊將倦,醉月吟風幸托鄰。

中郎弟進士[编辑]

前年羽獵獻《長楊》,歸去三湘問雁行。作賦麗如袁彥伯,通經精似蔡中郎。角巾領袖高陽侶,麈尾憑陵俠少場。夢草真堪對小謝,種花無那去河陽。

小修弟文學[编辑]

卻憐射虎人難偶,隻覺雕蟲技益工。白日悲歌燕市築,青春失意楚人弓。隴西不愧稱金友,僕射從今避火攻。如此無官窮亦得,高名誰復杜欽同。

偶成[编辑]

人間百事違,漸老復何依。濁酒塵緣熟,蒲團戒力微。雕蟲技總懶,辨馬學全非。更向人天乞,前身百衲衣。

有感[编辑]

謾將八苦向人論,造物聊蕭不敢言。窮鬼昌黎今到骨,痛兒卜夏乍收魂。杯棬豈識幹時調,樗櫟難酬養士恩。檢點平生多可恨,排愁懺罪仗空門。

其二

何緣貧病苦相侵,長日拋書臥竹林。遂有二毛愁攬鏡,隻因八口重抽簪。青山豈得兼朱綬,白髮由來雕素心。未有大丹添歲月,不如濁酒任浮沉。


卷四·今體[编辑]

山寺偶題[编辑]

漢時城郭梁時寺,日炙風吹秋又春。六代風流煙暝暝,三分舊恨水潾潾。陰陽戲劇程生馬,爪齒虛浮泡似人。如此安禪亦剩事,只宜高枕對嶙峋。

夜集大人宅偕中郎弟閱五弟時藝[编辑]

良夜偕金友,高堂對玉觥。元方今老大,第五漸時名。蠟鳳當年戲,雕蟲此日聲。明經應似我,他事莫如兄。

又贈毛丈[编辑]

跳地元驚眾,操觚更得名。袁耽今不恨,謝尚未如卿。外屬稱昆季,中腸勝友生。郗郎時過爾,相見莫平平。

苦雨(時市酒者阻風未歸)[编辑]

風雨復風雨,蕭條隻暗窗。昏沉真似病,壘塊未能降。亦有到齊酒,其如隔楚江。出門覘雨色,簷滴正淙淙。

其二

今春多驟雨,委巷絕經過。跬步若為去,愁心當奈何。歲年防桂玉,卑濕畏江河。居食都無計,年來憂更多。

食魚筍[编辑]

竹筍真如土,江魚不論錢。百年容我飽,萬事讓人先。交態歸方識,冰心老自堅。雨窗欹綠樹,宜醉更宜眠。

寄無念[编辑]

飛錫今初返,經年半在吳。已無壽者相,不厭少年俱。歲月看山盡,雲霞見海隅。東南名下士,一一過逢無。

其二

最苦天涯去,玄言稀賞音。相逢談果報,同事見悲心。枯峭人難合,清羸病易侵。空談有長者,相對好開襟。

馬上起憶石浦山房[编辑]

此時石浦月,應上遠帆樓。竹裏羅棋局,籬邊費酒籌。幽情落夢境,良夜踏荒丘。檢點秋來事,閑忙可自由。

過淇縣,同年蔣令邀飲[编辑]

看竹淇園好,況逢地主留。人今同蔣翊,興欲勝王猷。玉釀青瓷甕,金盤紫石榴。寒風淒月夜,篝火話交遊。

初晴即事[编辑]

晨風吹澹澹,簷日報新晴。盡啟花開戶,全收雨後清。沉煙留棐幾,竹色上楸枰。自識斜川意,虛名總不爭。

其二

綠蘿兼翠篠,白袷稱烏巾。久濕愁浸骨,新晴喜見人。天高縱鳥翮,雲薄像魚鱗。微月穿簾幌,移樽就北鄰。

其三

竹裏烏皮幾,山中白板扉。家貧酒不乏,詩拙貌能肥。鳥怪人聲去,雲兼日氣飛。牆東那用避,名姓本知稀。

村居[编辑]

日日幽齋裏,殘書隻自攤。筋骸謝客便,鄉土定交難。濕釀苔衣厚,寒攻練袷單。悠悠堪自厭,花鳥歎春殘。

新春索居[编辑]

春來任索居,青草上庭除。向日憑烏幾,因風檢蠹書。獨行常隱竹,遠害欲同樗。無復看花興,空驚鬢髮疏。

齋中獨坐[编辑]

經旬不出戶,春草閉門深。豈少為歡處,都無向日心。雲根披遠畫,竹韻譜新琴。縱處塵囂內,閑蹤未易尋。

雨中[编辑]

散髮向南軒,蕭條晝掩門。病嫌風力勁,靜愛雨聲喧。饑鶴巡苔徑,稚麛抵竹藩。一尊空自遣,無可共清言。

幽棲[编辑]

寂寞非逃世,幽棲自寡營。心閑家累少,才短宦情輕。荻筍荒池出,薑芽僻徑生。空亭宜對酒,白浪出高城。

遊二聖禪寺[编辑]

荒城殘寺也相宜,水滿池塘花繞籬。席地雙鉗兼鬥酒,隨身一缽共軍持。黃衣零落前朝敕,青葉莓苔幼婦碑。十載高陽酣暢地,重來風景異當時。

晴晚編書[编辑]

蓬茅聊葺宅,寂寞類枯禪。卻掃頭慵櫛,鈔書手自編。風收雲片薄,雨洗月痕鮮。靜嘿憐僮僕,燒燈夜未眠。

源禪遊吳造沉香佛像及諸經歸峨嵋山[编辑]

西去當三月,南詢是幾程。經將千卷去,像以眾香成。翻壁中流緊,摩天疊峭橫。往來經險道,何止百餘城。

其二

曾聞西蜀境,獨有大峨殊。雪色何年歲,佛光定有無。狖聲當夜激,鳥道折雲趨。遠覓心初歇,應明係裏珠。

陶石簣寄書[编辑]

不見士行久,音容兩地疏。迢遙千里外,珍重八行書。評騭唯山鳥,升沉悟沼魚。袖書那忍置,一誦一躊躇。

結社二聖寺[编辑]

浮世何多事,隻園早息機。定僧驚果落,沙鳥觸帆飛。香積初分飯,旃檀欲染衣。詩壇兼法社,此會百年稀。

讀小修南遊稿誌喜[编辑]

怪爾新詩好,居然《下里》稀。眉端滄海色,江上白雲衣。鼓楫三湘去,攜圖五嶽歸。能令名利客,一倍宦情微。

其二

亦有翻飛興,茲遊未可攀。所談客裏路,是我夢中山。弱羽經年去,孤鱗萬里還。入春佳事少,見爾一開顏。

其三

調雞從自得,相馬任群疑。頗似沉冥者,非徒遊俠兒。橐裝無錫水,竿牘故人詩。吾家二三子,如君定白眉。

偶成[编辑]

細鳥語高枝,幽齋事事宜。香龕安佛像,貝典教妻兒。施食簷禽狎,玄譚階樹知。道緣應不淺,龐叟是吾師。

桂闍黎收余二十年前題壁詩[编辑]

是否燈前字,將無醉後書。蒼茫廿載外,潦倒數行餘。色古蒸爐氣,文箋蛀壁魚。深慚支遁賞,珍重意難虛。

偶成[编辑]

人煙江水上,江上日生波。街巷魚蝦滿,門庭鳥雀多。酒中傳佛意,筆底困詩魔。已自戢毛羽,何由畏網羅。

北發[编辑]

小草真何意,前途事事難。骨粗妨禮樂,性懶怯衣冠。遠志嚴親奪,新愁愛弟寬。驅馳堪自厭,辛苦為微官。

新野道中[编辑]

過襄又百里,步步遠親闈。不諳塵沙趣,焉知仕路非。平原江樹斷,野店楚音稀。終作一丘土,何年此道歸。

保安驛道中[编辑]

此鄉經大鋋,此路復愁霖。怪雀啼村市,饑人竄莽林。暝煙連雨腳,雲氣起山心。薄暮昆陽道,行行憂滯淫。

過舊葉城有感,是時兩弟已行五六日矣,三弟留題荒亭[编辑]

昔年飛枿處,此日倍酸辛。白骨三家市,青磷一水濱。異鄉均苦樂,兄弟各風塵。淒斷惠連句,荒亭墨沈新。

其二

佩犢風猶在,畫龍跡已陳。有情傷暴骨,無計起枯鱗。飽食慚官吏,停車問窶人。腐儒甘脫粟,不敢厭勞薪。

宿古驛[编辑]

兀兀泥途裏,饑羸不可支。燈前慰病婦,夢裏見亡兒。古驛啼新鬼,頹垣走怪鴟。細尋題壁處,或有惠連詩。

登紫雲山,是葛仙煉丹處[编辑]

昔歲曾遊此,題詩墨尚新。藥壚燒芋栗,丹井長荊蓁。雞犬馴遊子,壺觴費道人。馳驅明日事,暫浣客裾塵。

飲禹州李氏園[编辑]

古郡溪山郭,名園花竹樓。麝香眠野草,翡翠立晴洲。安得一生醉,那能十日留。公榮定誰似,是客可銷憂。

暮雨[编辑]

賣卻日高睡,來踏陌上塵。朔風梁苑草,古樹濁河濱。強作違心語,稀逢有韻人。山郵聽雨夜,夢裏滑車輪。

渡黃河[编辑]

兩度歸江漢,重來度濁河。塵容三老諳,驛路二旬過。霜薄天初朗,風輕曉亦波。太行山色近,西望碧嵯峨。

高村店大風,店有淇澳綠竹古跡[编辑]

罡風獵獵下征鞍,十月嚴霜次骨寒。噴石澌沙猶古水,流蒼滴翠是新竿。寒鴉野店楸林黑,凍馬荒亭莎葉幹。何似山齋閉關坐,《南華》攤向火爐看。

早發臨洺行沙河道中憶兩弟[编辑]

昏昏寒月夜方深,驅馬長亭復短亭。十里奔風吹積礫,千秋篝火亂殘星。鞭梢漠北煙沙黑,夢裏江南果樹青。驛路飄零那可間,挑燈何日對原鴒。

將抵都門[编辑]

九年牛馬走,強半住江鄉。狂態歸仍作,學謙久漸忘。對人錯爾汝,迎客倒衣裳。隻合尋鷗伴,誰令入鷺行。

挽同年李檢討成甫四首[编辑]

草草來還去,人間三十年。飛揚心慕俠,清峭骨如仙。對酒常扶病,逢人愛說禪。竹窗寒月夜,憶爾淚潺湲。

其二

十載貧兼病,半生狂與癡。錢刀負市井,衣食困妻兒。每想燈前謔,猶存扇上詩。交情堪白首,緣薄負心期。

其三

白骨歸新土,青山閉舊廬。苔緣題遍壁,蠹滿讀殘書。鳳老梧桐死,霜寒橘柞疏。佛天疇昔願,今日定何如。

其四

泉路飄零久,人間惆悵深。有兒非滴骨,為鬼不灰心。蟲鼠知誰勝,鵂棨可寄音。無生君所學,忍苦莫悲吟。

別陶編修石簣四首[编辑]

日日青門裏,棕鞋任所之。焚香薰定性,畫影鍛新詩。世事拋唇角,禪功驗鬢絲。深憑法忍力,一破有情癡。

其二

向說山陰路,千岩與萬湍。水中城堞見,山頂灶煙寒。杭酒來尖舫,湘蓴供水餐。知君遠女色,不上浣紗灘。

其三

不分陶弘景,鬆風隻自聽。異鄉同改火,法侶悵晨星。賀沼蒲稍綠,吼山石孔青。


卷五·今體[编辑]

飲楊刺史園二首[编辑]

東城最僻處,刺史有新廬。近水先生柳,門填長者車。菊香熏枕簟,酒氣濕圖書。肝膽燈前盡,都忘傾蓋初。

其二[编辑]

虛堂含夕照,綺席醉良朋。綠酒浮鸚鵡,黃花映毾。書圖隨意展,真贗任人評。清夜論詩罷,深談契佛乘。

送武陵胡元父令瑞昌[编辑]

憐君為政處,隔水廬山高。白鳥飛銜牘,青嵐遠映袍。花風香簿領,蔬圃課參曹。好學循良去,休嫌撫字勞。

送郭少參希彥之蜀[编辑]

欲重金躔地,應資瑣闥聲。天連巴子國,江盡宕渠城。蠻府傳新檄,賨人候去旌。葛山遺跡在,知不愧勳名。

其二

如何當此月,車馬踏巑岏。去楚尚千里,過秦應萬盤。深山如雪裏,古驛出雲端。三十金緋貴,休嗟蜀道難。

聞顏尚寶質卿稱病有感[编辑]

燕市饒禪客,如君意最真。幽閑泉石趣,清瘦雪山身。一榻庭生蘚,雙趺席聚塵。偶稱摩詰病,為度夜行人。

飲顏質卿齋頭限韻賦同潘去華[编辑]

同調復同官,幽齋會二難。交情投芥合,禮法解衣寬。坐久爐將燼,言多杯屢寒。明窗披《易注》,直作《太玄》看。

其二

震旦同參少,長安雅聚難。因君道眼別,令我酒懷寬。匡坐藤蒲靜,幽談水月寒。好將瞿氏說,留付子庸看。

六月三十夜同蕭允升過黃思立齋頭[编辑]

憐君卻掃久,為我開清尊。一見生狂態,相酬多謔言。雨涼輕酒力,秋逼攪詩魂。尚有看蓮約,猶堪續舊論。

同黃思立,趙貞甫集蕭允升齋中談禪甚快,各贈一詩[编辑]

黃太常思立

念我同門友,為郎家益貧。蕭疏愁世鞅,磊落笑時人。供茗瓷甌潔,添香粉指勻。近通無淨理,一倍耐風塵。

蕭讚善允升

耽奇詞賦古,養拙友朋疏。每退金華直,常翻貝葉書。譚宗時契鳥,洗墨畏驚魚。更羨東門達,延陵故不如。

趙御史貞甫

逸興文兼酒,玄談芥與針。蘭台雖作客,蒲榻早休心。定裏騎驄馬,忙中訪竹林。知君無不可,那復計升沉。

夏日小齋雜興[编辑]

室小堪容膝,冥然斷百思。坐看簷日下,袒受竹風吹。苔色流書帙,花光侑酒卮。從來中散意,未許外人知。

其二

盡日掩荊扉,高槐蔽夕暉。剩餐菰米飯,寬著稻畦衣。密室香難燼,幽欄藥易肥。不知深谷裏,過盡幾芳菲。

其三

最憐山氣爽,徙榻傍窗紗。徑僻能全草,簾疏不障花。無屙常伏枕,小冗為煎茶。堪笑東陵客,休官始種瓜。

其四

非傲亦非懶,幾月簡逢迎。笑語消三伏,升沉付五行。雨加蒼蘚色,濤瀉綠筠聲。無端傳巷語,清耳賴蟬鳴。

其五

空階經急雨,蕭爽夜無嘩。折柬邀王子,餐錢與趙家。頹然對木石,率爾吐雲霞。酩酊不知出,高樓生月華。

其六

調古知音少,行孤起信微。清尊澆宿塊,黃葉答初機。事以忘懷簡,身因謝客肥。由來耽寂寞,不是貴知希。

過修竹館贈朱汝修[编辑]

名理兼文藻,君齊高士蹤。溫醇餘道氣,清瘦帶詩容。烏幾竹光映,蝸牆蘚暈重。開尊坐秋雨,相對興偏濃。

月夜登樓偶成[编辑]

涼夜誰堪語,登樓憶所親。無機瓶共我,解事酒隨人。未老灰心客,初秋病肺身。山南田二頃,歸計未全貧。

其二

可歎人間事,深杯且自斟。啖名多局麵,謀國半嗔心。露下泫風葉,秋高冷夜砧。腐儒無處著,隻合住山林。

月下蕭允升、顧開雍集小齋賦此[编辑]

偶集翻成樂,幽花晚更妍。近窗雲片薄,過樹月光全。小築真同隱,清酣也近禪。莫愁沽酒盡,囊內有餐錢。

其二

宇宙信空闊,方外多友生。世情到口厭,名障入心輕。月寫風枝影,人驚夜雀聲。射堂千畝雪,乘醉更同行。

冬日齋中即事[编辑]

小徑獨相徉,婆娑木數章。葉稀鄰屋見,根老假山蒼。酒濁賢人味,衣熏道士裝。看經心向倦,添火靜薰香。

其二

繩床盡日憑,疊石對崚嶒。愁見叩門客,幽如退院僧。花藏尋伴鳥,風折罥衣藤。檢點人間事,疏慵總不能。

同黃昭素、昭質及兩弟夜飲顧升伯齋中[编辑]

狹室下簾暖,小窗愛月幽。沉香黏大白,詼語躍平頭。花鳥談吳事,山川敘蜀遊。霜光猶可醉,道去即宜浮。

晨起[编辑]

竹窗朝受日,棐幾對維摩。怪石僵枯蘚,虯鬆葺老柯。毫冰膠硯薄,簷溜入瓶多。此地安禪好,無煩客侶過。

閨人禪誦甚勤,喜贈二首[编辑]

應是新年福力增,六時功課勝山僧。每持貝葉詢難字,時向蒲團學小乘。一縷天風吹梵唄,半輪閨月照香燈。卻慚龐叟心情懶,擁衲齁齁呼不譍。

其二

高樓終日禮彌陀,天女生來厭綺羅。願以幻身酬半偈,羞將素額涴長蛾。繡幡針腳花還密,誦咒鄉音字欲訛。自是靈山佳姊妹,何緣結伴到娑婆。

讀李洞詩[编辑]

才子如君劇苦寒,青衫垂老憶長安。奇愁醞釀千篇險,褊性支吾半世難。五字贈僧尤峭拔,孤魂弔月應辛酸。只餘身後遺編在,世上誰人洗眼看。

春日閑居[编辑]

人間何物度朝昏,懶性新來更厭喧。除卻跏趺惟飲酒,才聞嗬殿便關門。虛窗月上摹鬆影,塵榻僧來印衲痕。獨有盆梅嫌寂寞,故舒丹蕊照清樽。

其二

不才敢擬子雲《玄》,索米金門又一年。風味漸隨雙鬢減,天真猶仗一樽全。破冰滴硯晨箋《易》,掃地安單夜坐禪。閑洗時瓶烹岕茗,故人新寄玉山泉。

其三

人海何妨一粒藏,身閑稍覺晝壺長。厭將禮法繩腰骨,且看經鈔澆肺腸。畫裏身黏蒼壁色,夢中魂染白蓮香。春來最是城西好,擬共山僧坐綠楊。

即事[编辑]

小樓朱幾供栴檀,夜引閨人懺法壇。淨似遠公尚剩發,貧如陶令未休官。舍完兒女忙何事,典卻田園醉不難。檢點近來癡業少,不隨人舌浪悲歡。

偶得放翁集,快讀數日誌喜,因效其語[编辑]

模寫事情俱透脫,品題花鳥亦清奇。盡同元白諸人趣,絕是蘇黃一輩詩。老眼方饑逢上味,吟脾正渴遇仙醫。明窗手錄將成帙,恰似貧兒暴富時。

賦得殘月似新月[编辑]

一鉤曾掛暮霞裏,半玦還懸曉霧中。醉起忽迷鍾早晚,山行誤認峰西東。從他鳥曆支干換,且喜蛾眉首尾同。安得人生也似月,蒼顏皓首又如童。

黃主客邀送高戶部,時開筵夷館[编辑]

仙郎別署飲休辭,春冷何堪送所知。羸馬凍蹄蹂雪徑,饑烏寒距蹴風枝。夷箋細字摹唐帖,胡髻尖氈綴漢絲。一曲《龜茲》君莫訝,也堪翻出《渭城》詩。

雪後出長安門見西山甚近[编辑]

雪後天街絕點塵,西山一秣白於銀。雲邊磴道層層出,馬首峰巒疊疊真。瑤島分明連絳闕,玉龍夭矯貼青旻。卻憐往歲曾遊處,十里桃花覆角巾。

花下[编辑]

衰發蕭蕭不滿梳,頭顱四十欲何如。風塵眯眼花醫治,名利關心酒破除。談畏友朋焚麈尾,病休人吏掩蝸廬。虞翻骨體終難媚,高枕從他笑拙疏。

京察見部自嘲[编辑]

擁腫類寒樗,何功濫石渠。編摩中聖誤,候謁坐禪疏。應客雜詼語,嗔奴索報書。似浮兼似淺,不黜待何如。

初春和陸放翁韻[编辑]

四十方強已厭官,催人頭白是長安。新詩繁蕪多隨意,夜讀昏花覺損肝。懶向時人爭巧拙,久遊畏路耐鹹酸。春來轉憶家園好,社鼓村醪日日歡。

其二

冷淡何須厭一官,烏紗叢裏好偷安。厭將資級汙牙頰,豈有風波入肺肝。客枕才春夢已亂,病肱將雪骨先酸。愧無絲竹堪陶寫,未怕兒童覺損歡。

即事[编辑]

宦味侵衰詩味長,道緣漸熟俗緣輕。時從故紙覓高士,老結同參進曲生。輕滌硯塵留墨繡,緩添爐火聽瓶笙。熱官棄置酸寒福,貧士收來應不爭。

雪晨入直[编辑]

將曙氣陰陰,寒侵燭焰沉。雲濃禽路澀,雪厚象蹤深。足滑全依僕,衣單緊束衿。人間饒樂事,何業化書蟫。

有感戲作[编辑]

占畢半生舌本強,編摩十載硯心凹。賦歸誰假乘風翼,歎老難煎黏日膠。飽食大官真似鼠,厭逢俗客欲稱貓。移家澧水知何日,擬塞丸泥自結茆。

火神廟道士[编辑]

事火道人事,翻來水上居。鶴窺烹石處,魚呷洗丹餘。世業五禽戲,家藏八疊書。南陵雖有命,噀酒自能除。

送朱平涵太史冊封榮藩[编辑]

暫拋銅馬向天涯,官柳千條拂使車。驛路開尊邀月石,仙源立馬問桃花。水平青草騷人宅,山繞朱門帝子家。客裏潘輿誰得似,泛觴還采廖平砂。

顧升伯太史奉命如梁賦此為別[编辑]

柳煙槐霧接河梁,樹杪分明見太行。月上山城征馬急,雨過汴水露荷香。贈行古帖來東邸,侑酒新詞出憲王。此去洞庭秋正好,煙波聲裏說袁郎。

送李湘洲太史齎詔之浙[编辑]

險句臨岩得,禪心遇水閑。隻憑一紙詔,踏遍萬重山。林屋朝乘屣,鬆篁夜扣關。定從委宛去,載取異書還。

壽舒翁,大行父也[编辑]

東魯真儒行,南華達士懷。無心甘抱甕,有手但持杯。

卷六·絕句[编辑]

鼓吹[编辑]

兒童村巷競走,鼓吹驛路喧闐。何似池塘兩部,宮商漸近自然。

翻前意[编辑]

驛路紅塵鼓吹,池塘青草蛙聲。本來都無音響,雅俗欲向誰論。

過黃粱夢三首[编辑]

車帷且勿卷,吾愧見盧公。廣陌爭馳騁,安知非枕中。

其二

枕中天地寬,夢裏年光速。屈指威音前,黃粱曾幾熟?

其三

共道夢非真,誰知醒復偽。飛升羨呂公,亦是夢中事。

銅雀台[编辑]

網戶珠簾經幾春,縷衣歌扇化為塵。隨風惟有台前柳,猶勝當年緩舞人。

行衛輝野村中即事[编辑]

渚雁沙鷗騑唼,蔬畦麥隴縱橫。藤蘿也解人意,垂蔓爭罥前旌。

其二

茆屋犬臥人邊,麥隴鴉啼牛背。倘逢種柳先生,僕夫停車少待。

即事[编辑]

寶鴨雙雙引使車,都梁旖旎散郊墟。腐儒低首還私憶,走馬紅塵三月初。

過郾城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詩有感,弟子郾城人也[编辑]

一落書生口,魂香不計年。鬚眉元別駕,翻托李娘傳。

發遂平[编辑]

遂亭城外少風塵,夏雲千層山萬層。一片雲山不可辨,相錯還成綺縠紋。

信陽道中即事[编辑]

巉岩繞畛畦,小徑通車馬。即此是桃源,問津何為者。

其二

四顧忽無徑,僕夫何所往。俄聞車馬喧,疑在空中響。

其三

山下無人蹤,山上無鳥語。惟餘一片雲,見我來遊此。

其四

雲中忽吠鳴,豈是劉安宅。近看爨煙青,人家枕山脊。

其五

僕夫顧且驚,於菟啼林藪。乃是巉岩傍,流泉挾石吼。

其六

橋上山崚崚,橋邊石齒齒。差暢遊人懷,奈傷馭者趾。

山中看雲[编辑]

雲學嵯峨山,山似霮䨴雲。雲山何以辨,雲白山色青。

青石橋[编辑]

青石橋邊水,時時生細波。涼風還暫至,金鬥熨纖羅。

其二

鳧青點水心,雲白杜山口。借問山中人,還知此樂否。

三日行山中,山盡有感[编辑]

眼底青山愛頗真,何妨日日對嶙峋。今朝卷幔無山色,惆悵還如別故人。

送李吉士予告南歸[编辑]

青春乞得淨名身,彩絺翛翛漾白翽。此去吳江風日好,爐香經卷伴幽人。

送潘雪鬆柱史建言謫閩三首[编辑]

偶緣諫獵動天閽,萬里南遷亦主恩。一壑豈能安薜荔,五雲長自憶蘭蓀。

其二

片帆南下碧江湄,秋月蘆花綰別離。此去莫驚潘鬢改,止緣憂國半成絲。

其三

來紫氣滿關門,柱史玄同道自尊。我欲冥心求勝義,臨行乞得五千言。

飲小修所攜惠[编辑]

泉昔逢惠山人,曾說惠山好。季子千里來,同飲惠山水。

其二

竹裏自燒鐺,清煙澹林月。一飲洗煩囂,再飲沁毛發。

其三

瀉以青玉碗,泠泠色凝碧。憶得在山時,一泓抱白石。

其四

可憐白髮人,朝朝望遊子。今日忽歸來,飲水亦歡喜。

黃粱夢戲題[编辑]

電光現出青紫,蜃氣結成蓬瀛。宰官神仙俱幻,呂公豈勝盧生。

其二

貧窮輒慕宦遊,將相更希仙籍。賺人妄想無休,誰道枕堪窒欲。

仙人洞[编辑]

風牽弱水船,山阻漁郎棹。誰識仙人洞,乃在紅塵道。

其二

塵中一百年,洞裏一彈指。仙人瞬息間,見我九經此。

萬猿書屋[编辑]

高齋何所有,琴書伴幽榻。中有吾伊聲,聲與猿聲雜。

天均洞[编辑]

洞裏無人蹤,洞外絕鳥語。獨有風濤聲,時出喬林裏。

荷花池[编辑]

綠水映紅蓮,蓮葉何田田。身在眾香國,沉醉復高眠。

兩岸[编辑]

芙蓉南與北,岸遠渺難即。此處好行舟,麵麵芙蓉色。

春色滿園[编辑]

結伴來尋春,春蹤在何許。濃香雜豔容,已滿山園裏。

四面琅玕[编辑]

白日起寒濤,長夏何森爽。中間安鹿床,趺坐絕塵想。

天香噴道[编辑]

獨有金粟園,宜供金粟佛。瞥聞金粟香,擲去礙膺物。

蟠柏亭[编辑]

亭前柏樹子,佛祖西來意。了知柏即亭,是名第一義。

桃花洞[编辑]

君家漢水曲,相近武陵源。分得武陵花,春雨燃山園。

五老峰[编辑]

崚嶒踞虎豹,蒼翠積莓苔。疑是廬山石,風雨忽飛來。

彙清亭[编辑]

小築萬松下,兩耳飽潺湲。莫訝陶弘景,長年隻住山。

長春堤[编辑]

偶踏長春堤,涼風吹解帶。班荊數過帆,沙鳥飛雲外。

六言[编辑]

三市六街扮演,五湖四海稱揚。優孟抹朱面孔,偃師傅漆肝腸。

其二

贗鼎浪誇孔鑄,傴巫也學舜趨。土人休笑桃梗,鬱壘不異神荼。

其三

鳧元無術肖鵠,夔也無心憐蚿。風砌對花軟飽,雨窗支枕熟眠。

其四

松煙偶作蛀痕,就裏誰分醜好。他手我眼何幹,浪生歡喜煩惱。

題唐元徵乃兄漁唱晚晴冊[编辑]

數椽山水間,灘聲雜泉響。展簟時一眠,夢境亦蕭爽。

其二

澄江逗夕暉,白練化丹綺。風傳鼓枻歌,嫋嫋綠陰裏。

其三

棐幾何所有,詩卷三兩束。惟應欸乃聲,時與吾伊續。

其四

魚艇宿簷前,酒旗飄屋後。沽酒復買魚,對花傾幾鬥。

見白鬚[编辑]

海深難比愛河深,五欲騰波天也沉。休把霜毛輕鑷去,一回對鏡一休心。

死心和尚一朝棄諸生披剃,書此贈[编辑]

欲識新長老,便是袁中夫。依然舊面孔,只少幾莖鬚。

其二

染藍為壞色,裁巾作僧帽。我狂正未醒,汝魔初然覺。

其三

豪性與顛毛,一斬一齊落。獨有愛山心,不受銅刀削。

其四

袖中五色豪,落紙文光燁。夢裏莫還人,且留注貝葉。

其五

選佛場大開,這回應得俊。寶葉最高處,曆曆題名姓。

其六

神清骨亦臞,雅稱手中錫。一笑入千山,藏身沒蹤跡。

題雙寺畫竹

風竿不滿尺,已饒千丈勢。高僧禮誦餘,味此蕭蕭趣。


卷七·館閣文類[编辑]

真正英雄從戰戰兢兢來[编辑]

君子欲有全用於天下,則貴慎所養矣。用欲其恢弘,恢弘者,無所不可為。養欲其收斂,收斂者,有所不輕為。夫收斂者,所以為恢弘;而有所不輕為者,乃其無不可為者也。是以齋戒凝神也,而後鍾鐻乃成;累丸三五也,而後承蜩若掇。怵為戒,視為止也,而目斯無全牛。望若木雞也,而異雞乃弗敢應而反走。彼夫精一技者,調一物者,且期於養,而後其用全,而況號稱真英雄者哉!兵誌曰:「守若處女,發若脫兔。」此言雖小,可以喻大也。

故夫號真英雄者,扃之至深,辟之至裕;鑰之至密,張之至弘。有侗乎若童稚之心,而後有龜蔡之神智;有怯乎畏四鄰之心,而後有貔虎之大勇。困衡胸中,口呿弗張,而後出其謀也若泉湧;躑躅數四,曳踵弗前,而後出其斷也若霆發。其心俯乎環堵之內也,而後其才軼乎宇宙之外;其心出乎輿台之下也,而後其才駕乎等夷之上。此一人也,其始之戰戰兢兢,若斯無一能者,而識者已有以窺英雄之全用;其後之沛發,若斯其卓犖,若斯其奇偉,人始指之曰:「真英雄!」而識者固不覘之於沛發之後,而覘之於平居戰兢之時矣。

蓋自古稱真正英雄者,放勳風動,則莫若堯、舜;明光勤政,則莫若姬公;而貫百王,拔類萃,則莫若孔子。乃其兢業以敕天命,吐握而憂淵冰,恂謹於鄉黨,踧踖於朝廷,抑何其戰戰兢兢也!彼漆園者流,逍遙徜徉,見以為適;而竹林諸子,箕踞嘯傲於醉鄉,見以為能解粘去縛。語之以聖賢之戰兢,若狙之縶於樊中,不勝其苦,而求逸去。而叩其中,遂乃空疏如糠瓢石田之無當於用,安所稱真正英雄哉!何也?彼漆園、竹林輩,視天下無一之可為,故究也無一之能為。而聖賢者,視天下無一之可輕為,故究也無一之不可為。故朱氏曰:「真正英雄,從戰戰兢兢中來。」豈弗信哉!

後之希英雄者宜何如?曰:無欲以澄之,慎獨以析之,則自無一時一事不出於戰兢,而其養深,其全用立顯,又何所愧夫世之稱真正英雄者乎!

刻文章辨體序[编辑]

蓋古所稱經國大業,不朽盛事也者,其惟文章乎!故機泄於龜馬,基造於《墳索》,此語文章之始也;摛藻則天壤為光,抒情則丘陵生韻,此語文章之用也:而未及其體。今夫治室者,廟與寢異,寢與堂異;而廟寢堂之中,桷與榱異,節與棁異。彼各有體焉,梓人固不得匠意而運也。而矧夫所稱經國大業,不朽盛事也者乎!吾姑置庖犧以前弗論,論章章較著者,則莫如《詩》《書》。乃騷、賦、樂府、古歌行、近體之類,則源於《詩》;詔、檄、箋、疏,狀、誌之類,則源於《書》。源於《詩》者,不得類《書》;源於《書》者,不得類《詩》。此猶廟之異寢,寢之異堂。其體相離,尚易辨也。至於騷、賦不得類樂府,歌行不得類近體,詔不得類檄,箋不得類疏,狀不得類誌,此猶桷之異榱,棁之異節也。其體相離亦相近,不可不辨也。至若諸體之中,尊卑殊分,禧祲殊情,朝野殊態,遐邇殊用,疏數煩簡異宜,此猶榱桷節棁之因時修短狹廣也。其體最相近,最易失真,不可不辨也。

故夫不深惟其體,而以臆為之,則《漁父》《卜居》之精遠,《阿房》《赤壁》之宏奇,見為失騷賦體。「落霞孤鶩」之篇,見為傷俳;「黃鶴」、「白雲」之句,見為似古。而況夫他之樸樕者乎!今天下人握夜光,家抱連城,類憚於結撰,傳景輒鳴。自鑿一堂,猥雲獨喻千古;全舍津筏,猥雲憑陵百代。而古人體裁,一切弁髦,而不知破規非圓,削矩非方。即令沉思出寰宇之外,醞釀在象數之先,終屬師心,愈遠本色矣。則吳公《文章辨體》之刻也,烏可以已哉!抑不佞聞之,胡寬營新豐,至雞犬各識其家,而終非真新豐也。優人效孫叔敖,抵掌驚楚王,而終非真叔敖也。豈非抱形似而失真境,泥皮相而遺神情者乎!

茲集所編,言人人殊,莫不有古人不可堙滅之精神在,豈徒具體者。後之人有能紹明作者之意,修古人之體,而務自發其精神,勿離勿合,亦近亦遠,庶幾哉深於文體,而亦雅不悖輯者本旨,是在來者矣,是在來者矣!編起古歌謠至祭文凡五十卷,外集起連珠至辭曲共五卷。

性習解[编辑]

夫譚性者,折衷於孔氏。其云「性相近,習相遠」,蓋千古性學券契哉!乃後世說者,不無異同。指性同者,則有子輿性善之說在;指性異者,則有荀卿惡、揚雄渾、告子湍水、佛氏作用之說在。而孔氏云「性相近也,習相遠也」,無乃處乎異而同、同而異之間,持兩端者乎!嗟夫,孟氏專言理以維世,揚、荀輩專言氣以惑世,而孔氏則理氣合一,一語而備性之全體矣。

今試觀嬰孺,其天性常未漓也,固有醒然而慧者,亦有懵然難解喻者;固有相嬉而讓者,亦有相聚而爭者;固有逆之而色弗忤,亦有觸之輒怒而啼者。乃其見親也,有不煦慰膝下者乎?見兄也,有不歡欣動色者乎?此一嬰孺也,有慧有懵,有順有爭,紛紛殊態,安可謂之同?乃又無不愛親,無不敬兄,安可謂之異?蓋其異者出於氣,而其同者出於理。合理氣之謂性,合同異之謂近,故係近於性也。迨少長已,始染世味;染世味已,始分蹊徑。理制氣者,肩聖賢;氣滅理者,墮愚狂。漸摩使然,匪一朝夕,而性之相近如故也,故係遠於習也。

今夫明珠之隱水底,水清者光立見;稍濁者其光隱見半,澄之斯可見;而最濁者非澄之久,光將匿焉。故軒皇徇齊,堯欽明,舜浚哲,此水體之本清者也。湯日新,文緝熙,此水體稍濁而能澄之者也。太甲初服敗度,悔悟桐宮,卒紹先業,此水體本濁能久澄之者也。至於桀、紂暴,盜蹠恣睢,此水體愈濁愈撓之者也。是性習之征也。要之,水可分清濁,不可謂本無明珠;質可分昏明,不可謂本無義理。故孔子之論性,語氣不遺理,猶之語水不遺珠,所謂一語備性之全體者乎!雖然,夫子直舉全體也,而後世耳食者,藉其似焉以騰其性惡渾杞柳作用之說。性惡渾杞柳作用之說興,而後世之恣行胸臆者,又藉其似焉以便己,無忌憚之為害將何極!孟子深憂之,故單取理義之性,而日號於人曰「性善,性善」。斯語也,陽似少悖夫相近之旨,而陰實翼其師說。故先儒曰「孟氏有功於聖門,不可勝言」,知言哉!後之譚性者,必合孔、孟之論,而後性學揭日月而行矣。

刻文中子序[编辑]

今之人方甘海錯也,而調粱肉進之,見謂泊然不嗛於口矣。然海錯卒不可實枵腹,不得不舍而之粱肉者何?其味無奇,而卒周於用也。蓋余始得六子書讀之,至《莊》《列》而神動心豔也。已讀《文中子》,泊乎其難入也。已數數尋繹焉,而始不忍去手,盡易《莊》《列》之好好之。倘所謂無奇而卒周於用,若粱肉者非耶?

嗟夫,嗟夫!自宣父微言,莫或抽緒。無論莊、列諸人,汪洋橫議,而白馬逞辯,雕龍振奇,湘累揚藻;代及陳、隋,詠花鳥,賡月露,生乎斯時,誰能不靡!而仲淹者,乃能抗手反經,正襟譚道,續詩書,正禮樂,修《元經》,讚《易》道,今觀《中說》所載講勸之言,出處之跡具在焉。其詞簡而悉,淵而通,微而明,曲而當。旁觀大義,潛宣教旨,娓娓乎洙泗口吻哉!所以湔挽頹習,衣被時賢,洗千古而空之,揭吾道以行天者,其以為盡宋儒力乎,無亦仲淹氏為之嚆矢矣。且也溫、魏、房、杜,用其土苴,盤石李祚,有如及仲淹身竟行十二策者。其所收太平效,何可勝道!余固曰其說無奇,而卒周於用也,非莊、列氏比也。

今海內學士好治子家言,方海錯乎莊、列輩,濡首其中,而薄洙泗正論為無當,此風不熄,將為晉朝揮麈諸人之濫觴,其蠹世道而蕩人心,寧有底極。故吾取諸子中若《文中子》之宗洙泗者,付剞劂氏,刻之以風天下。然吾非遂聖人之也,謂其亦可為學聖者藉也。

擬翰林院學士題名記[编辑]

明興二百餘祀來,其為翰林學士者,若劉、宋諸公而下若干人,無論淑慝,皆不宜泯沒無紀,爰題其姓氏於石,而某受簡記焉。某竊惟翰林非古所稱天祿、石渠之府,金馬著作之庭也耶?而其所設官最崇者,則莫若學士。天子有時坐細旃,則鏘鏘委佩其間,時效獻替啟沃心,至重也。自總攬製作,黼藻絲綸之外,一切簿書期會,弗得溷焉,至清也。右文之主,時溫語清問,體貌有加,即列曹寺卿弗敢望,至榮也。夫士伏處窮巷,以章句發家,至當國家重任,至清至榮,而今且勒之貞泬,是可以不朽矣。

然隆碣之間,姓氏臚列,崇者躋輔相,次亦卿清曹。則固有其德卓爾名世,若威鳳祥麟,世爭先睹其名為快矣。則又有膚功在世,眾指其名,加額稱頌,願家屍戶祝之者矣。則又有雕蟲繡虎,爛若春華,後人誦其隻句,等於吉光片羽者矣。則又有美食安坐,糜太庾,立致公輔,行不唱,內庭外衢無纖效者矣。則又有張臆逞胸,聚賂集穢,齕賢豪,至今耳其姓氏,若狼鴟在園,思逐之者矣。夫德如麟鳳者最上,膚功在世者次之,雕蟲繡虎者又次之,美食安坐者為下,張臆逞胸者抑最下矣。嗟夫,嗟夫!此名一刻也,最上者固益彰,而最下者亦愈顯矣。夫使最下之名益顯,何如伏處窮巷,尚足藏拙乎?是前所稱至重至清至榮乃至難稱,而所謂可托不朽者乃易以速之朽,可不懼哉!

今文運鬱鬯,海內庥和,充詞臣者靡匪一時名公巨儒,其所謂最下者必不肯為,勿論矣。願益茂昭大德,宣鬯愷澤,仰荷倚毗,俯作楷範,以無忝太上之業。第令弗務宣嚴師濟,徒積時月為勞績,則吾所稱品之下者。即不然,而日事夫提要鉤玄,揮毫哦誦,吐咳珠玉以自雄,則亦吾所稱品之又次者。其奈朝廷清華之選,而亦豈茲刻石題名意也耶!某頓首謹記。

忠清仁辯[编辑]

或曰:夫子蓋未嘗難言仁哉。故於人之過也,而觀其仁;裏俗之美也,而稱其仁。至任術挾數如管氏也者,而亟仁之。齊、楚兩大夫業已被之忠清之號,乃獨靳仁焉,何哉?曰:論說於一時者,其旨恕;定品於萬世者,其法嚴。恕語跡,嚴語心也。夫語極於心,則陰避而陽托者非仁,陰趨而陽托者非仁。即無所趨避,未忘無所趨避之名者,亦非仁。何也?有所為也。故公旦稱德明保之忠,天下信其仁,非信其明保之跡也。伊尹千乘弗顧之清,天下信其仁,非信其弗顧之跡也。公旦、伊尹雖出於無所為,故即居攝疑於非忠,五就疑於非清,而竟不害其仁。齊、楚二子,未必出於無所為,是以其忠可仰,其清可述,非不足驚詡一世,而竟不敢信其仁。藉令信其跡,不必原其心,則漆身趙市者,仁乎?灌園於陵者,仁乎?甚而至於食桃、請殉、臥終南為捷徑者,亦可匿其不肖之心,而溷於仁乎!聖人深慮之,故於齊、楚二子,但被之忠清之號,而靳以仁。夫固嚴之心,懼其弗真也。

或又曰:有如真忠真清矣,可以為仁乎哉?曰:不然,仁體無所不包。忠與清,仁中一事耳。今夫有木而華實枝葉附焉,指一葉而曰木在是也,可乎?有山而丹砂卉石生焉,指一石而曰山在是也,可乎?故仁首萬善,總百行,其廣也天覆,其發也川流。無不忠而無忠名,無不清而無清名。區區忠清以擬仁,正如木之一葉,山之一石耳,胡能盡乎!不然,則聖門高弟,由可治賦,求可從政,赤可立朝,雍可南面,已既稱不容口,而至於仁,何以皆曰未可知耶?則齊、魯二子之止於忠清,忠清之不可盡仁,又何論也。夫然後知聖人非特嚴於論心,抑亦精於論仁,是又朱子未發之意歟?

評春秋列國大夫優劣[编辑]

夫論人於三代以降也則難哉!自壁書所紀外,載在國乘,其人豈無彪炳來茲,而芬潤齒頰者?然而盈尺之瑜,方寸之瑕,則全材難;初駕如組,再試多蹶,則末路難;長於窒穴,短於衝城,則大用難;鸞鳳其外,蝮鷙其中,則純白難。

夫置雌黃於三代以降也則難哉!吾無暇更仆論,論較著者:若管氏之九合一匡,晏子之順命衡命,趙衰、狐偃從公子而伯西晉,先軫之克敵城濮,孟明之收功三敗,士燮之憂先內寧,趙武之不頓兵甲,絳也和戎,向也憂國,敖也謀楚,奚也顯秦。夫國家重善謀之臣,則安舍此數大夫也!季友劻勷於魯僖,甯武敉寧於衛成,華元折衝於宋桓。夫國家重勘亂之臣,則安舍此數大夫也!蹇叔止襲鄭之旅,子革陳《祈招》之詩,史魚屍諫以寤主,蓋皆有古弼違風焉。鮑叔舉仲,子皮舉僑,公叔舉僎,蓋皆有古薦賢風焉。若乃目夷以宋讓,子臧以曹讓,季劄以吳讓,倘所謂輕國如屣者耶!蓋廉靜士也。孔父以宋督死,仇牧以南宮死,荀息以裏克死,倘所謂甘鑊如飴者耶!蓋伏節士也。若乃下惠之治亂俱進,伯玉之卷舒緣時,士會無隱情於國中,又非世所稱真良士者哉!是數大夫者,固家榱棟朝家照映殺青。而深詰其生平,多瑜焉而不掩其瑕也,始駿焉而不勝其蹶也,才焉或窒於大用也,駁焉或戾於純白也。故置雌黃於三代以降難也!

然予竊謂較用於國家者先功勳,定品於一人者先操行。夫論功而有雄於尊天王,擯戎裔,不歃血而束諸侯於掌股上者乎?論心而有純於不羞汙君,不怨遺佚,三公勿奪其介者乎?是以論功則宜首管氏,而狐、趙為次,叔敖、百里奚輩又次之。論心則宜首展禽,而僑、瑗、劄次之,士會、士燮等又次之。蓋總列國大夫,則予所揚扢者優。而就予所揚扢諸人,則管氏、展禽尤優,而器小貽譏,不恭興誚,則其他又可知矣。故求不窘於才,無詭於心,表裏兼醇,華實總粹,是在三代盛際乎,難論於春秋矣。余固曰:置雌黃於三代以降則難也。

救荒奇策何如[编辑]

日者天災頻仍,萬口嗷嗷,東南苦於天吳,西北困於旱魃。山、陝之間,食石以延須臾之命,何論懸罄哉!天子旰食,公卿拊髀,計可蘇元元者,不難胼手濡足圖之。而二三台諫,皂囊屢上,即不能外蠲賑二議者。以愚讀《周禮》荒政,可濟今緩急,莫如散利,莫如薄征。散利即今之賑,薄征即今之蠲。蠲賑二議,即令管、晏持籌,賈、晁精算,計必出此矣。然而竟未能濟元元之急者何也?持其跡而拘攣弗變,獵其名而奉行鮮實也。拘攣弗變,奉行鮮實,即恩綸時下,日累載少府之金而馳之郊,何益乎?故愚竊計蠲之策一,善行其蠲之策三;賑之策一,善行其賑之策六。

今海內重菑,郡邑之稅應存留者,業已免征,而起運者尚未全豁也。枵腹孑遺,救死不暇,而胡力辦此?故起運之課宜省也。流聞州邑不肖之吏,黃對雖下,白紙猶催,畸羸之夫,腹無半菽,而手足猶縶於桁楊,藉當寧之曠恩,為潤篋之便計,乃其姓名猶有不入撫巡之白簡者,何其貪而黠也!故苛征之察宜密也。民方草食不充,而大吏猶華軒鸑盛騶,烜赫載道。軒之使,至饋遺充斥,供張豐腆,此非民膏,何以給之?故官守之自奉宜薄也。茲善行其蠲之三策矣。

以幽遐蔀屋,悉仰內帑,其勢易窮;而悉舉州邑之庫藏贖鍰,給州邑之窶者,鮮不濟矣。故從朝廷賑之則難,從州邑賑之則易也。一邑之中,一都之內,豈無豪貲財好施與者,故令上賑之則難,令下民自相賑則易也。裏之厚貲者,所捐若而百,則賜綽楔旌之;若而千,則爵之;若而萬,則厚爵之。富民有不竭蹶以趨者乎?故強之使賑則難,勸之使賑則易也。幽遠山民,去城百里,晨起裹糧,蹩紘趨城,猾胥猶持其短長,非少賂之,弗得徑受賑,得不償失奈何。宜令耆民之廉平者,偕裏之富好施者,臨其聚落招給焉,平有賞,私有罰,蔑不蔇矣。故移民就食則難,移食就民則易也。或量裏之廣狹,為爨若干,令耆民及富民之平者,烹糜而日飼之,期於便近。民無薪水之煩,得飽食矣。故散粟給民尚難,為糜以飼民尤易也。夫珠不可襦,玉不可食,有米粟乏絕之處,人至抱璧以殞者。故即得州邑及貲戶之賑,而操金貿易,轉移尚艱。故使下民貨粟則難,官司為轉貨而給之尤易也。凡此,皆善行其賑之策矣。語云:「中流失船,一壺千金。」小補罅隙之計,大都若此,豈能奇乎!

善哉乎,先儒言之也:「有治人,無治法。」今法非不犁然具,而州邑之吏,故紙尺一,以壅濊澤,何濟乎?故在天子清心節用,凡內府供應,一切訪諸祖制,毫無所增。上絕冗費,則公府有餘金而賑易;私家不必濫取,而蠲又易。撫巡諸臣又窺見意指,誰敢不堅《羔羊》之節,以玷官箴。一二奉行不謹之吏,且解組去,不為蟊矣。不然,吾未知果有奇策之可以救民也!

士先器識而後文藝[编辑]

夫士戒乎有意耀其才也,有運才之本存焉。有意耀其才,則無論其本撥而神泄於外,而其才亦齪齪扮扮,無纖毫之用於天下。夫惟杜機葆貞,凝定於淵默之中,即自弢其才,卒不得不顯。蓋其本立,其用自不可秘也。今夫花萼蕃鬱,人睹木之華,而樹木者固未嘗先溉其枝葉,而先溉其根;丹雘紺碧,人睹室之華,而治室者固未嘗先營其榱棟,而先營其基者。何也?所培在本也。良玉韞於石,不待剖而山自潤;明珠含於淵,不待摘而川自媚;莫邪藏於匣,不待操而精光自爍,人不可正睨者。何也?有本在焉,其用自不可秘也。

而挽代文士,未窺厥本,呶呶焉日私其土苴而詫於人。單辭偶合,輒氣誌淩厲;片語會意,輒傲睨千古。謂左、屈以外,別無人品;詞章以外,別無學問。是故長卿摛藻於《上林》,而聆竊貲之行者汗頰矣。子雲苦心於《太玄》,而誦《美新》之辭者璟顏矣。正平弄筆於《鸚鵡》,而誦江夏之厄者捫舌矣。楊修鬥捷於色絲,而悲舐犢之語者驚魄矣。康樂吐奇於春草,而耳其逆叛之謀者穢譚矣。下逮盧、駱、王、楊,亦皆用以負俗而賈禍,此豈其才之不贍哉?本不立也。本不立者,何也?其器誠狹,其識誠卑也。故君子者,口不言文藝,而先植其本。凝神而斂誌,回光而內鑒,鍔斂而藏聲。其器若萬斛之舟,無所不載也;若喬嶽之屹立,莫撼莫震也;若大海之吐納百川,弗涸弗盈也。其識若登泰巔而瞭遠,尺寸千里也;若鏡明水止,纖芥眉須,無留形也;若龜卜蓍筮,今古得失,凶吉修短,無遺策也。故方其韜光養嘿,退然不勝,如田畯野夫之胸無一能。而比其不得已而鳴,則矢口皆經濟,吐咳成謨謀;振球琅之音,炳龍虎之文;星日比光,天壤不朽。豈比夫操觚屬辭,矜駢麗而誇月露,擬之塗糈土羹,無裨緩急之用者哉!

蓋昔者咎、禹、尹、虺、召、畢之徒,皆備明聖顯懿之德,其器識深沉渾厚,莫可涯涘。而乃今讀其訓誥謨典詩歌,抑何爾雅閎偉哉!千古而下,端拜頌哦,不敢以文人目之,而亦爭推為萬世文章之祖。則吾所謂其本立,其用自不可秘者也。譬之麟之仁,鳳之德,日為陸離炳煥之文,是為天下瑞。而長卿以下,有意耀其才者,何異山雞而鳳毛,犬羊而麟趾,人反異而逐之,而或以賈爨,烏睹其文乎!信乎器識文藝,表裏相須,而器識獧薄者,即文藝並失之矣。雖然,器識先矣,而識尤要焉。蓋識不宏遠者,其器必且浮淺;而包羅一世之襟度,固賴有昭晰六合之識見也。大其識者宜何如?曰:豁之以致知,養之以無欲,其庶乎!此又足以補行儉未發之意也。


卷八·館閣文類[编辑]

乞進講大學衍義疏[编辑]

伏惟皇上效明聖緝熙之學,采老成芹曝之獻,數日以來,禦經筵者一,禦日講者二。披圖對史,左諏右詢,遠陋金華白虎之談,近跨邇英延議之論矣。臣數從豹尾中,仰窺聖衷惕厲,不勝忭踴,竊效塵露,少裨淵嶽焉。臣竊睹儒臣進講,曰經曰史,詎不稱古訓哉;然而經史以外,尚有足羽翼聖真,補苴鴻猷者。謹按《大學衍義》一書,先臣真德秀氏之所為纂也。總先聖之規模,則先王之典謨,《思齊》之詩,《家人》之卦。該後賢之論議,則繼之思、孟、況、雄、仲舒、敦頤之說。衍格致,則明道術,辨人材,審治體,察民情。衍誠正,則崇敬畏,戒逸欲。衍修身,則謹言行,正威儀。衍齊家,則重妃匹,定國本,嚴內治,教戚屬。網羅先躅,捃摭舊聞。其廣則帡天極地,其細則繭絲蝟毛。其分則洪河之散流,其合則戶之有樞也而車有轂。萬祀之理,忽來茲之,龜鏡具是,斯已勤矣。

臣愚以為儒臣進講經史而外,益以此書,必能仰資黼座,弘讚化理,啟沃灌溉,功匪鮮鮮。臣復惟係大於學,哲後所務,非第如經生齪齪據梧,唔咿揚扢,以鬥博雅,資楮墨已也。其躬修貴約,其履蹈貴實,其谘詢貴虛,其問學貴恒。夫《衍義》所載,一言一藥,而稽之今日,於症最合者,則莫切乎重妃匹,令嫡媵有分;定國本,令睹聽無惑;嚴內治,令巨榼無竊柄。而圖茲三者,在皇上一念敬畏,自標直影隨,故曰躬修貴約也。夫格致誠正,初無奇豔,世主所闊視之者。藉令陽浮慕於廣廷之上,而陰違戾於重帷之中,是戲塵飯、薦芻狗而耕石田也,安所用之矣!故曰履蹈貴實也。黼扆之上,人主高拱穆然,何論神明;而二三儒臣,局蹐毋敢失尺寸,執牙簽屏息,得畢所肄於前,大善矣。臣獨計明主得少假借,娓娓下訊,云何格致,云何誠正,云何修身而齊家。二三儒臣各薦所見,其當上指與否,俱且和顏受之。有不析肝劌膽者,非夫也,故曰谘詢貴虛也。夫日新時保,《衍義》所稱引。臣竊見皇上昔在衝齡,講筵之御,燠寒不輟,而近歲傳免者屢矣。今雖銳志講學,萬無復輟,而臣已閔然有鮮終之慮焉。《衍義》之所稱緝熙日新與戒逸欲者,可不日陳於耳以預防之乎?故曰問學貴恒也。且臣伏聞高皇帝投戈未幾,即取《衍義》書之廡壁。而世宗朝,亦嘗取《衍義》君臣講論,為倡和詩。此豈飭弘文之偉儀,修太平之壯觀已哉!其躬修誠約,其踐履誠實,其谘詢誠虛,其問學誠恒也。此祖宗故實,非臣臆見。繩武光先,實在今日。伏望皇上下采芻蕘,特命儒臣進講《大學衍義》,設誠力行臣所云四者,臣幸甚,天下幸甚。

一貫忠恕說[编辑]

昔者曾子取忠恕,明一貫,而紫陽氏以為是借言之也。自紫陽氏有借言之說,而挽世俗儒愈起分別,而增葛藤。愚竊謂忠恕之外別無一,忠恕通天下之外別無貫。悟者見其一,而未悟者見其二焉爾。今夫人不忠則偽,不恕則私。私偽柴其中,是不一也。於是與物為構,日以心鬥。隔形骸於一膜,起藩籬於我闥,相刃相靡刂以行,而天下遂於我渙然不相通,是不貫也。是不忠恕即不一,不一則不貫也。忠者無偽,恕者無私。無偽無私,則在我盡撤其障隘,以通於天下;天下亦洞洞屬屬,盡見我太虛同然,共得共適。而薄海含靈,盡歸我膜,歸我闥,而無纖毫之捍格而弗通。是忠恕即一,一則貫也,而奈何云借言之乎!

或曰一貫即忠恕,則一貫庸行爾。孔子胡不公語洙泗群弟子,而獨挈之以秘傳曾氏者何哉?則紫陽之云借言豈謬耶?曰:凡借言者,是本不可名,假托之以明若二物。然而道亙今古弗異,寧有二也。即無論孔氏,雖堯、舜以來所稱精一,寧外忠恕,特聖人安之,則名一貫;學者勉之,則名忠恕。故愚嘗竊論有聖人之忠恕,有學者之忠恕,吾亦欲無加諸人者,所謂聖人之忠恕非乎?而勿施於人,則學者之忠恕是矣。反身而誡者,所謂聖人之忠恕非乎?而強恕而行,則學者之忠恕是矣。立人達人者,所謂聖人之忠恕非乎?而能近取譬,則學者之忠恕是矣。老安少懷者,所謂聖人之忠恕非乎?而車裘共敝,善勞無伐,則學者之忠恕是矣。

善乎程伯子之訓忠恕曰:「維天之命,於穆不已;乾道變化,各正性命。」又曰:「此與違道不遠,異者動以天。」夫忠恕動以天,而同乎天,豈與一貫之理纖毫隔閡哉!故曰聖人安之則一貫,學人勉之則忠恕。曾子功力將純,故傳其安者;而弟子境界尚隔,故僅聞其勉者。異者造,不異者道。則紫陽之稱借言也,其毋乃太分別與?雖然,一者渾渾淪淪,不可得而名。曾氏恐學者難之而道迷,故直發之曰忠恕;紫陽恐學者易之而道亦迷,故又解之曰借言。而均一明道覺人之心,有所不得已者矣。吾又聞紫陽有晚年定論,深悔其傳注未當,有誤來學。茲解也,或猶未定之論,未可知也。

防河議[编辑]

今天下譚防河者,豈不稱甚辨哉!日者祥符、蘭陽間,河決百餘丈,湮城郭,毒人民,患非鮮矣。然僅及沿河之人民,未至奔潰四出,為根本害;而其沿堤之瑕者,補之令堅且厚,尚可支目前。而徐、邳以南,則為害滋大矣。蓋害在河以南,為四肢之病;在徐、邳,則癭之附咽喉,失今不治,憂尚忍言乎!異日者,徐、邳之間,黃、淮合流,今黃強而淮弱,則不能合,和強則易決。高、寶之間決,而國家數百萬飛挽雲連,將何道以濟乎?則害在運道。淮不敵黃,將縮而旁潰,旁潰其及泗州乎,則害在陵寢。且黃繇清河凡四折而趣海,藉令一者不守,而淮安、高、寶、鹽、興之民,何恃弗為魚乎,則害在人民。是河南諸處害僅人民,而徐、邳間則合害運道、陵寢而三也。

三二瞿瞿之臣,蒿目而畫者,不出疏築二議。然理勢固不能出疏築二議矣,是在當事者求其當實行之焉耳。往治河之臣,計謂堤深則能束水,水受則勢迅而沙淤隨下,是寓疏於築,不可謂非便計。今沙竟未能滌,而水日益高,將復議增堤。增之不已,將隆之於天也?無論糜內帑,即緩急奚益也。邇年議少異矣,是故議重開草灣,議開月河板閘,議落崔鎮等壩。夫開草灣僅能防西堤之衝,有如從清江決而入奈何?則重開草灣非計也。夫河堤不足賴矣,將月河足賴乎?則開月河非計也。今崔鎮、徐二壩流甚細,季太、三義久塞,今雖落之,豈能泄洪洞之流?則落崔鎮等壩亦非計也。然則遂無計乎?曰:酌之疏與築之間,求其當實行之焉耳。

夫河南之境,冰堅難測,而徐、淮地燠,解冰於季冬,測其淺深,而浚之及底焉。久之河益深,水益日卑,不憂潰矣。此疏之一策也。又自大河口別開一河,至瓦子灘以接草灣,出顏家河,庶幾正河不衝入清江閘乎,此又疏之一策也。夫安東至雲梯一帶,業已堤之,而郊陵至羊賽四十里,不可為束堤乎,此築之一策也。凡此皆補苴殘漏之計矣。乃若功力甚巨,可計萬全者,似莫若復故道。河自桃源三義鎮達葉家衝而合淮,實惟故道;而濟運一河,乃支河耳。今河流竟棄正河而據支河,有如復此,直接顏河,足可支數十年無恙。一勞久逸,暫費永寧,將在於此,是又善行其疏之上策,而築可無論已。語曰:「非常之事,非常人之所能為。」夫唐堯且谘嗟俾?,而漢武沉璧馬宣房瓠子間,而為詩以歎。今譚何容易哉!藉令今所陳復故道諸策,可實見之行,亦賴廟堂精擇純心任事者,全委付之。而破拘攣,寬文法,無愛帑藏,無惜高爵。戒十羊九牧之擾,排道旁作舍之謀。即地平天成,河瀆獻瑞,可望於今日,而何慮三患?不然,吾未知空譚之可以紓患否也!

擬遼東剿平東夷賜給總督薊遼都御史誥文[编辑]

奉天承運皇帝制曰:朕惟擁旄作鎮,弘資帷幄之良;秉鉞專兵,式重幹城之寄。矧薊、遼藩屏京國,而總督鎖鑰北門。屬羽檄之風馳,賴摹畫之天卷。言念非常之伐,宜膺不次之恩。爾總督薊、遼都御史某,文武兼資,忠良夙植。器足當盤錯,出以沉幾;誌不避劻勷,應之閑暇。頃者海西之弗靖,實由那林之逆謀。雪王台之孫,報二奴之怨。鹵掠畜產,虔劉士民。結連淵藪,跳梁邊境。鼓螳臂以當轍,聚螢火以燔山。知鼠竊之無能為,顧梟謀之安可赦。爾乃克攄神算,用振皇威。甲士電馳,戈旋日耀。先聲播而天狼膽落,全軍臨而孽虜魂銷。獻斬馘者盈千,獲輜重者無算。烽燧撤警,賴以拯東鄙之危;師旅投戈,從茲釋北顧之慮。勳在廊廟,名震華夷。我武惟揚,朕心嘉悅,庸鑒勞績,爰賜寵綸。嗚呼!方叔宣猷,則周王攘外;營平展力,則漢主拓疆。嘉爾虜功,諒同先躅。爾尚恢張誌意,益勵忠貞。舞兩階以格苗,朕不敢後幹羽之化;出萬全而制敵,爾當克先桑土之謀。欽哉!

毛穎、陳玄、石泓、楮素傳[编辑]

毛穎,本中山後也,善昌黎,昌黎傳之詳。自唐遂由中山徙西吳。而其友陳玄、石泓、楮素者,相與同起處。陳玄者,秦五大夫裔,世居易水,後散處都會間,惟遊歙者貴盛甲天下。自萬石君以躬行顯於漢,而子孫能世其業者,莫若石泓。徙清徙絳,徙端溪,俱有名。而楮素者,一名知白,其業成於蔡黃門,楮先生其昆季也。

初毛穎謂泓曰:「若塊處跬步不移,毋乃好逸乎?」泓應曰:「吾不能效若齪齪勞形也。」素亦謂玄曰:「若黯黯自汙,非夫哉!」玄應曰:「若皎皎者乃易汙。」蓋穎嗜動,而泓嗜靜,楮白陳黑,故四人相調如此云。

一日,毛穎目三人:「孰能知動不異靜,靜不異動,白不異黑,黑不異白者,吾與之友。」四人相視而笑,莫逆於心,於是始定交,相與出囊,求一試其長。而值劉、項逐鹿之時,劉馬上習不能用,項稍用亦不肯竟,去學劍。而四人者,遂擯於世。其後毛穎見班超,而超投之。楮素謁李意其,意其裂焉。石泓性重,陳玄嘿嘿,徒懷忿,俱不能為二友爭。已而入坐左思藩溷,與左相對幾十年。四人非不知藩溷之褻,而重左之博雅,不能舍去。左賦《三都》,膾炙今古,四人與有功焉。居無何,有客以其能薦於王羲之者;羲之亟招此四人,相得甚歡。王每謂人曰:「吾以毛君為刀劍,以陳君為鍪甲,以石君為城池,以楮君為陣,吾其遂為天下乎!」羲之歿,傳諸子孫,子孫待四人敬不衰,至今稱臨池業,自烏衣一派外無兩者,本羲之昵此四人之力也。

自是四人名逾重,無論雅俗顯隱皆爭客之,而最後有藝圃主人者,尤極禮遇焉。凡主人有所任使,則玄與穎輒就泓謀定,然後告於楮素,使素傳布人間。語云「同功一體」,其此四人謂哉!然此四人者,自少迨今,精銷力竭,良苦矣;而感主人禮遇,相議所以報德者。於是泓語素曰:「吾聞主人方玄覽逖搜,為不朽盛事,此豈我輩貞潔一身之時!」以問穎,穎曰:「顧盡吾心乃已。」以問玄,玄曰:「亦不敢愛摩頂,虛主人任用。」卒相與畢力任事,終始無間云。後各有茅土封,世世勿絕。

太史公曰:夫士遇合固各有時哉!此四君者,當其遇劉、項時,齷齪弢囊中,以為計畫無復之爾。及其遭時遇主,彈冠俱興,並有顯代,聲施到今,豈不偉哉!然令此四君懷忮並進,各不相能,功亦不就。乃能相挽相推,若左右手,以有成績。嗟乎,可謂善始令終,無負師濟之義者矣。

刻《玉海》序[编辑]

自唐、宋來,博雅君子,捃摭群言,勒成類書者,無慮數十種云。徵事者采其繁,屬詞者擷其藻,功藝苑者鴻矣。不佞蒐獵其間,竊恨諸書所載,或誕焉而不及核,或蔓焉而不及詳,又或喋喋纖嗇焉而不及弘巨也。其最核最詳最弘巨者,宜莫如《玉海》一書。

夫孔不語怪,而他輯者多尚奇僻以駭俗,藉令肄此而能識畢方、辨癡龍,非經也。而《玉海》所紀,皆宇宙所必有,及世人所經見者。即譚天,譚律曆,譚祥瑞,易涉幽渺,大都羲和氏之合流,而屈軼、勣莢之濫觴,無甚奇者,故《玉海》最核也。他輯多揭片語,采隻句,以資組織,助吟詠。而此書繇天地及經籍制度,探源溯流,櫛比鱗次,萬無漏一,故《玉海》最詳也。月露花鳥,何關朝政,他輯累累無非此者,所謂卉譜,蟫史耳,淺矣。此書上逮帝學,下逮貨食,皇皇懿懿,夫孰非黼扆上務與密勿之宏議也耶?故《玉海》最弘且巨也。而今世經生,學鮮本原,藉口孔氏多識鳥獸草木之語,齪齪焉取前所謂載花鳥紀奇邪者而綴拾之,以流連光景,謂足馳騁藝林矣,此其弁髦《玉海》也固宜。嗟夫,孔氏多識鳥獸草木,然其學之大者,不曰識大識小乎?識大識小,固所謂國家之典章制度也,則《玉海》其近之也已,烏可少也!

噫嘻,士貴通達世務,曉暢經濟。況業以經術起家,肩鴻負巨,而或不閑於古昔典故之詳,沿革始末之異,以徵今代之所廢所興,以蒞官而考政,於國家何賴焉。其或者以當寧慎默也則可,而有如一旦天子坐白虎觀,延諸臣細旃之前,上訊天文、下諏地理,中訪皇王霸之業,及歷朝制所起,異時所以善敗,而乃喑然無以應,曰:「主臣,臣愚不及此。」此無論無以將順黼藻,光揚聖德,即職業之謂何矣!誠取《玉海》一書,時用披閱,豈徒廣異聞,侈腹篋,亦國體臣職之助也。是用刻之,以公諸藝苑。其所繇名《玉海》者,則前人序已詳之,茲不具論。論其所關之大,以為入海采玉者勸爾。

皇祖成功文章頌(有序)[编辑]

臣稽古帝王,巍乎成功,煥乎文章,惟放勳稱焉,百代罕儷矣。至乃跨躡百代,肩踵放勳,共敝天壤,照耀今古者,孰逾我皇祖哉!夫我神州之內,自相遞承,禮樂文物,未盡變易也。豈有天驕闌入中原,椎結其冠裳,汛掃其法制,如胡元也者。丁斯時也,材謝神武,則成功豈易;德鮮聖哲,則文章奚遑。乃太祖皇帝,龍奮淮甸,禽醜虜,驅而置之大漠之外。自遼海以西,陰山以南,耳不聞夷靺之音,目不睹辮髪之俗。至夫馘漢擒吳,滅夏平梁,尤難殫紀。不越十祀,寰宇混一,可不謂雪百王之恥,除千古之凶者乎,功莫大矣!

已乃秦鹿既逐,湯網尚疏,皇武又於是乎建睿謨,攄鴻算,以潤色之。罷中書省,戒擅也;撤母後席,杜漸也;官制律令,閑亂也;頒行集禮,範世也;樂章九奏,彰功也;祖訓大誥,貽則也。皇哉唐哉,斯又皇祖之文章,所以並燁星辰者也。夫威定秦、項,則馬上之習無文;治幾成、康,則臣虜之羞莫雪。文章成功,信難雙美。而我皇祖乃武乃文,亦經亦緯,豈惟漢、唐兩主端拜而讓,斯亦放勳以來所未覯也。臣也繪測天海,豈能仿佛高深;顧欽仰皇烈,亦安能已夫揄揚。臣謹拜手稽首而獻頌曰:

茫茫區宇,上黯下黷。扇飆四野,揚氛五嶽。天剖靈符,篤生高皇。蛇鍪示異,立筊呈祥。奮起東土,爰振士旅。猛將如羆,謀臣似雨。旌髦耀日,戈霡干雲。爰摧勁諒,爰取偽誠。遂定南服,黃鉞北指。衝堅堅瑕,捍敵敵靡。傳檄王庭,孽胡褫魂。左賢鳥散,永靖邊塵。皇曰無荒,貞我王度。積慮委心,儲思垂務。玄覽書林,遙集文圃。金科玉條,昭示來許。爰定禮樂,以洽幽明。明堂雍台,振鷺充廷。帝典已補,王綱已張。麟麟冊府,庸顯周行。卓哉神武,宇宙永垂。軒讓五嶽,禹遜神圭。懿哉聖文,日月並煌。秦規漢襲,等於螢光。武烈文謨,啟佑來茲。時賴文孫,覲之揚之。何以覲揚,惟敬惟一。天庥薦隆,萬耕無極。

玉壺冰賦[编辑]

歲既暮,日方升,姑射主人睹玉壺冰焉,問於憑虛丈人曰:「斯何物歟,若斯之清瑩也?方今客主無所攄情,子其抽秘思,聘妍辭,侔色揣稱,為我賦之。」憑虛丈人逡巡而起,揚袂而稱曰:「僕聞玉比德於君子,冰並潔於神人。《山海》備載夫龍首,《豳風》發詠於淩陰。璞或獻於楚山,井或鑿於淩雲。賜重宣室,直倍連城。或不礱而自朗,或屢琢而稱珍。玉號貞栗,冰亦堅瑩。離之則並美,合之則雙清。爾乃采玉於石,剡器成壺。以虛而受,用當其無。侔巧周瓚,埒奇夏瑚。於是嚴律閉,陰雲升,朔氣至,河海凝。大荒雪滿,沙塞鴻驚。天景初夕,玉壺始冰。質規規而外圓,色煇煇而內瑩。遠而望之,若太陰團?升銀海;迫而察之,若沆瀣洸朗浮金莖。若夫朝開霽色,旭日曈蒙,光射冰壺,如紫金之在熔,殷殷爍爍,照映房櫳。或望舒繼明,羲馭已沒,光凝冰壺,若明鏡之出匣,晶晶熒熒,可鑒毛發。若乃置於殿廡,列諸明堂,彩襲龍袞,色耀黼裳。琬琰陳兮韜輝,弘璧設兮掩光。其或清廟肅穆,圭俎靜閑,用昭潔袚,式供清燕。間狖勤之璀璨,添鬯之泔淡。又若依玉堂,近紫庭,軸帙生色,幾席增明。飄兮清翰墨之思,翛然遠闤闠之塵。至若賓筵乍啟,酬獻初行。助綺筵兮靜嘉,祛錦席兮炎蒸。何借龍皮之扇,不用冷蛇之縈。釋肺腑之塵鞅,愜賓友之歡情。信使夜光奪魄,明月懷慚;隋珠失照,趙璧讓研。刻畫非人工可及,瑰奇似神工所完。故能令對之者慮暢,觀之者神清。何涼草之可擬,豈寒孤之能勝。雖形質不盈夫尺寸,照矚止及夫戶廷。然已寬然具體乎閬苑,而仿佛乎蓬瀛。見者似已濯魄於瑤瓊,亦何必躡足於崚嶒也。」

稱引既已,復作而為亂曰:「玉匪冰兮,空復守貞。冰匪玉兮,未離滓塵。冰假玉以為用兮,玉含冰而轉清。直方任器,規圓協情。緣時呈象,含光肖形。溫如皎如,象君子之清貞。」姑射主人欣然促膝相屬曰:「善哉!子曙於冰壺之德矣乎!微子鴻辭,則冰自貞,孰章厥美矣。」於是命觴飭臘,敬薦上客,庸佩玉音,服之無斁。


卷九·序類[编辑]

敘守考績序[编辑]

蜀郡以文學顯,自文翁始,而盛於司馬長卿。文翁少好學,通《春秋》,為蜀郡守,第僅能選郡縣小吏,受業博士,化蠶叢為文雅之鄉耳。長卿為中郎將,建節往使,便略定西夷,稍拓其詞賦之才而用之武矣。然今讀其《喻蜀》諸篇,抑何其?翏不實也。夫二子竟不能舍經生之筏,而見其奇;解詞賦之弢,而著折衝功也。豈才則畫之,華實相掩,文武不相用。譬則驅車於水,操舟於陸,能有濟乎否耶?

八閩以文學稱於海內,而唐大夫用茲起家。邃經術而嫻於文章,幾與文翁、長卿雁行。今繇張富順原裕所言觀之,大夫豈稍稍著文學之用,如文翁、長卿也歟?公摩拊小民,如慈母之哺嬰孺。守皖時,以高第著聲,守敘亦然。往歲建越膩乃諸酋為蜀梗,饋餉不乏,於時大夫功稱最。天子嘉其績,晉秩三品。今又以治功報最,將恩延上世矣。夫蕭幹侯非漢廷第一功哉,詰其繇,則轉漕關中,給食不乏而已,未嘗一日血戰矢石間,廣尺寸之土。而漢高一旦抑諸將,而踞何功其右。大夫雖守一方,要之其給食等。今而後朝廷所謂報大夫功,當不止晉秩加恩上世已也。

方今狂虜跳梁,仰廑宵旰。薦才之疏,輒上輒報,而猶苦不給。金錢累累,載而之邊,而戰士之枕戈呻吟者,尚相藉也。則今朝廷用才,豈有急於轉餉者耶!不佞居嘗歎人中勞薪,亦至邊士極耳。刁斗鋒鏑之間,茹苦萬狀,而猶然不得致一飽,何以激戰士心也。故今日制虜之策,宜莫先於飽戰士;而飽戰士於今日,則尤難之難者。夫何故?東南之間,歲比不登,枵腹以供咽喉之急,當事者將益飛挽以飽邊士,則民病;損飛挽以便閻蔀,則士卒病。非有循良兼韜鈐如唐大夫者,安能兩利也。語曰:「不習為吏,視已成事。」饋饋要領,業試之巴蜀矣,夫豈其不宜於西北?且也唐大夫治郡甫期年,晉秩矣,廟堂之上不可謂不知大夫,亦惟是敘民之慈母,未忍一旦遽奪,當寧所以憐敘民者良厚。乃今當亟才之時,而又會大夫報政之日,敘民即何能久借大夫哉?計朝廷所謂用大夫者當益要,而大夫所以自效者必且超轉餉之功而上之,不獨賢於文翁、長卿矣。

李母壽序[编辑]

李先生之於不佞,忘年友也。先生將解組歸也,則不佞謂之曰:「公青鬢長才,甫發軔乎治郡,而奈何遽戀猿鶴哉?」李先生曰:「吾歸自為吾母耳。」不佞又曰:「夫郡齋不足舞斑梅耶,皖江豈無鯉耶,而何以歸為?」曰:「吾母每飯,輒念吾兄姊,何能為我淹也。」吾又以大義勸李先生,大都謂致身之於竭力也等耳,奈何為一節之士。而先生殊不顧。不佞度不能強,則竊計李先生行李,惟有琴鶴無恙,安能薪琴燔鶴,以飽太夫人。而李先生則益掀髯自得:「吾有種秫田數頃,何慮甘脆。且吾歸而采白湖之毛,絕勝皖江鯉矣。」不佞益歎李先生賢哉!昔毛義動色於捧檄,先生快意於解組,雖進退不倫,其致一也。

不佞雅聞李太夫人素臞,而今者得起居狀於吾叔氏,貌加腴,而神愈增於昔,則李先生致之也。夫李先生所繇致母壽者何也?竭蹶聚甘脆,朝夕偕兄若弟跪而觴膝下,太夫人何不樂也?故壽。寧遺二千石之榮,不以遠離庭闈苦太夫人,太夫人何不樂也?故壽。李先生郎爽鳩時,所活三木桁楊間人甚夥;而安慶之人餓骨立者相枕也,則李先生實肉之。彼匪木匪石,忍不為太夫人額手向天乞年耶?則太夫人又宜壽。雖然,李先生未老遺世,棱棱有仙骨焉。子瞻所云「若不富貴,必當得道」者也。昔張魏公尚能助發其母夫人計氏徹證,而況乎具豪傑之資,修不朽之業,高臥泉石之間,可以坐進此道若李先生也者!吾固知太夫人者不必飧霞飲液,而自翛然出弢帙之外,直揖金母乎瑤池,偕樊、魏兩夫人拍肩而遨,羅鬱而下不論也,斯又何論乎百年。此孟浪之言,俗士之所笑,而李先生之所獨契者。太夫人今且七帙,不佞遂取此言賀矣。

鄒翁壽序[编辑]

不佞童時,見翁於外大父所。翁蓋逾六帙矣,而秀眉丹顏,有孺子之色。又十年,不佞為邑庠生,會舉鄉飲酒禮,不佞同三五青衿,歌《鹿蘋》於堂下。於時裒然盛衣冠而坐者非翁耶?而何以秀眉丹顏,宛如不佞童時所見也,則業已心異之。而至於今,又十有五年,蓋不佞童時所見邑中景物多異矣,孩提者盛年矣,盛年者二毛矣,即不佞亦且從少得壯;而翁秀眉丹顏,顧不殊恒時。聞之翁孫伯賢者曰:「大父不出戶數年,而神炯然,而氣充然,而步履趫然,飲啖益雄也。」嘻,大異哉,八十翁何以能爾乎!或者意翁善服餌丹藥所致,而翁固未嘗交方外士,無所得飧露飲液術也。又或意翁有異骨,如所稱綠筋玄山者,而翁又不然,則竟何術致焉?求其所繇致此者而不得,則相與異之,且望之曰:「翁且九帙,且百齡!」夫九帙百齡,乃翁所饒,然而不足為翁多也。翁蓋有真壽者存。

何為真壽?非耄非耋,非期非頤,非鬆、喬,非冥靈,嬰孺所具,白首或未知。今夫嬰孺發鬒而膚澤,迨其老也,鬒者化素,澤者化瘁。而此嬰孺,能飲能啖,能動能止,能啼能笑,能默能語之知,自童至老,不變不移。鬒發可素,此知不素。膚澤可瘁,此知不瘁。知此知之原者,可以一瞬天地,而蜉蝣乎今古,是之謂真壽。鬆喬昧之,故與殤等;冥靈昧之,故與槿等。乃翁卻掃趺坐久矣。卻掃久,必能息諸塵緣。息緣則靜,靜則虛,虛則通,通則智生,智生則能見無見之見,知無知之知。其知無涯,無涯之知是為大年。九帙百齡,一展臂頃,何足論也。抑不佞聞之:智弗具者,萬行奚源矣;行不備者,一智奚托矣。故單輪不運,孤掌不鳴,而獨翼不蜚。故行也者,載智而運,合智而鳴,副智而蜚者也。

自吾邑有翁,而窶人多以飽,寒者或以溫,行者不苦無梁,而賢人之祠不至漶漫,則公之行也。為貴公子而有以自下,遺榮以安一壑之內,其所衣食不及中人,則公之行也。訓子若孫多長者之行,則皆公之行也。士行幾備矣,行備故意無閡。意無閡,故智速具。智速具,故知無涯。知無涯,故得大年。得大年,故得真壽。得真壽者,方且超於支干之初,方且遊於無障礙之野,方且寢處於不雕之園。故可縮百年為一時,可演一時為百年,其使眉秀而丹顏者其餘也,故曰所以立命。而或者猶然索翁於形骸之中,弢帙之內,誇修齡於一寅之間,不亦遠夫!於是邑長者聞不佞言而善之,曰:「子之論在形色外,即吾儕將藉以求真壽焉。曷書以壽鄒翁,庶幾鄒翁益勉其所為大年者。」

江陵塗使君任黃岡序[编辑]

不佞聞句章薦紳,津津乎談塗使君不置口。無何,補蘄陽。蘄陽者,楚岩邑,不佞有先人之敝廬在,我諸父昆弟實稱編齒。不佞聞之而喜。無幾何,而以治行移江陵,不佞抑又喜。江陵距吾邑僅一舍,豈其無豈弟之餘以波及我?甫餘二祀,而侯又之齊安矣。侯且行,鄉里父老趾不及闤闠者,累累至衢塞相藉以行。耕者負耜,貿者弛擔,狂走無次,攀侯車而號:「侯竟去我,侯何去我!」車為枳不得發。而不佞於時以役竣歸,相值也。訊父老良苦:「使君何以煦噢爾輩,令爾閔閔若子去父如此!」父老趨而前:「使者胡不聞?日者女魃為災,吾邑稱劇。然吾儕衎食而不虞餒也,班荊休居而不虞勞。七尺之扉,晝扃而不虞追呼,夜啟而不虞盜。有子據梧唔咿,而不虞困。公門數武,邈若河山。歲時伏臘,醉飽徵逐若稚子,寧憂饉也!吾儕即小人,亦安能飲水而忘源。蓋我使君之異政多矣。裏有長河,副為亟裁之矣。貿粟而食,畸人不操釜而飽矣。黠有刑矣,稅有期矣,胥類繭足而不能關兩造之口矣。裏猾民橐若其囷廩,今視猶爍金矣。唯是江有水,畦有韭,以充使君庖,餘無庸矣。仁乎使君,今竟去我,我奈何不悲!」不佞聞其言而感焉。

夫龍門傳循吏,豈不稱公孫僑,乃其初尚來輿人之誦。至於文翁、次公輩,吏民愛敬,蓋待十餘祀後,至於長子孫乃可致也。而塗侯為慈谿,其士民若嬰孺於慈母。未幾而蘄陽,又未幾而江陵,而戴之愈甚。乃今齊安鄰蘄,民信之矣,惠尤易洽者,是何其效之捷乎?豈古循良所難,而塗侯獨易也。或曰:「塗侯蓋講於性命之學者,若是則奚詫其易?」蓋昔者文翁、次公輩,其才智非不魁然,然本地未晰也。猾猾焉朝課而暮拊,操其粗而欲精入於人心,夫安得不難。侯精徹乎性命,而用其土苴及一邑,屈伸臂間,收循良之效,理有固然,奚詫其易矣。於是敝邑方侯暨諸公,屬不佞一言以贈侯行。不佞謹次前語以復。乃侯所繇移齊安,則他贈言備矣,不佞得略云。

葛醫序[编辑]

僕年十餘歲時,善葛君。二十一二犯霜露,幾不起,服君藥得生,僕自是不能忘葛君。丙戌,攜之遊都門。既讀書館中,日與葛君相對劇談,相樂也。計故人新彈冠,君豈詎生丘壑想耶?比歲暮,則竟思歸矣,曰:「吾泛乎不繫之舟,翛然而來耳。然每寒暑之夜,聞馬蹄颯遝,問之則紫梅客也。夫玄鬢易霜,歲月長駛,乃驅使泡沫之身於石火電光之頃者,安在樂也。且如僕生而習軒、岐之業,讀《玉機》之書,此自里中所睹,似未嘗不立效也。立效而人或吾功,或不吾功,四十年而僅不奪糈而已矣,則詎非命與?伯修君,吾夜夢吾匡山之廬,白石清泉,濺濺有聲。翠竹檀欒,醒然在目。吾能不思歸乎?婚嫁果畢,五嶽終遊,君無留我燕市,當訪我羅浮耳。」予知其不可留也,曰:「吾家有車台湖者,山水足以娛老。吾不日拂衣,當為湖上草堂以居居士。入山雖清寂,恒苦衣食,於老人不宜,匡山、羅浮皆未可也。請思之!」

唐醫序[编辑]

唐生入楚中,即止餘里車台湖上。湖上山水清絕,唐生結茅為室,讀諸方書其中,故其醫獨精。吾族數百家聚村內,如唐生之南阮,則北阮已約轡其門,都不得他往矣。唐生為人,短小精悍,髯如戟,雅善滑稽,而於理無不曉。談空,唐生則談空;談玄,唐生則談玄;談米鹽,唐生則談米鹽。人人為唐生己昵。吾族諸伯叔兄弟多富人,好酣飲狂歌,呼五白,擲六赤,為歡笑,非唐生則不暢。予自都門回,諸伯叔兄弟相聚為樂,必邀唐生,每會即悵然不能舍去。諸伯叔兄弟道唐生活人事多奇,予為驚喜。然唐生近有四方之志,欲遍遊五嶽,明年復欲從我都門,甚善甚善!四方之活於唐生者又當不可數,第令諸伯叔兄弟一歲不樂矣。唐生乞居士言,居士遂信手書之。

顧使君考績序[编辑]

不佞客歲使楚,過趙、衛之間,聞田間桔槔聲達旦,柯葉萎而田疇龜也,竊蒿目歎曰:「吾郡得無類是乎!」蓋之楚,而景物差勝矣,之吾郡則愈勝。每見野老班荊而嬉,市人酒食相徵逐,童稚飽食行歌於途。荊扉夜啟,寂無犬聲。則疑吾郡未嘗受暵若水,而造物者獨私吾郡人。及歸訊邑父老,則造物者故未嘗獨私吾郡人也。歲比不雨,猶之乎他省,而水患猶甚。丁亥,江濤齧城舍如蛟室,則畎澮可知。夫陽侯女魃,一之為甚,乃今並起而毒我民。我民之立當槁者惟百,而幸不就槁,且樂生如稔歲,伊誰為之?夫造物之柄,人或移之,則觀察顧使君力也。自使君捐贖鍰,而窶人起。均門役,而廛市貼席臥。飭兵戎,而綠林遁跡,寧餓死而不敢攫金。修江堤,而沿水峨然山立;西蜀雪消,勢若建瓴,而不為害。諸所興除甚夥,一一中民利病,民奈何不樂生?而區區水旱,安能為災也。

不佞居嘗謂:恒時禾黍穰穰,一溫然長者兀坐而蒞之,可立使民塗歌巷舞。若乃丁饉年,臨畸民,搰々用力,尚慮不蔇,而乃安然蘇蔬色之人,收稔歲之效,自匪溫良兼乎卓犖,鮮克辦矣。使君寬然君子,而行能超超,令邑倅郡,俱著異政,青天明月之謠,至今在人口頰。可謂華實並修,而誠與才兼資。吾郡化歉而豐,易瘁而菀,又何怪焉。我民方且飲德含潤,謂可長有使君,而使君已及報政之期矣。勞苦而功高,旦夕且膺顯擢,我民即欲不去膝下,烏可得已。或者當寧幸哀憐荊民,即不次之擢,猶仍楚甸,則我民之飲德含潤當未艾。今以後我士民日夜額手籲天曰:「庶幾以公福荊人!」萬吻偕饗,若蜩螗然。則尚冀萬一得所欲哉。於時郡大夫塗公而下,徵不佞一言賀公。不佞荊民也,敢單述荊民之情,以附竹馬兒歌謠之後。

壽封公龍川郭公七帙序[编辑]

不佞曩讀吳明卿先生所為《郭太史兄弟連璧序》,而知太史有翁龍川公云。已聞里中一二薦紳稱龍川翁幾七十矣而健,鮐背而丹輔,玉光紫氣,隱隱眉宇間。時從社中浮白,滿引豪吟,即壯者色奪。陟絕鳷,屏鳩杖不禦,賈勇趫趫若飛,諸少年竭蹶弗及。是殆將百歲未央乎,不佞竊疑焉。疑翁殆稟綠筋玄山諸殊相,非復凡骨。又翁居近鶴樓,多仙人,或得從赤斧、山圖輩,采扶桑椹、金華芝餌之,以卻老駐顏乎?然竟未曙公所繇老而彌健者。而頃之不佞用中秘後進,習次公太史明龍,每篝燈劇談,太史娓娓及翁事也。曰:「予大人以經術發家,論杞,杞士洗然速肖。而會流賊薄城,令將遁匿。大人正色宣言:『大夫奈何愛頭顱,蹩躠鼠竄,令賊恣意魚肉我士民耶!』按劍誓眾,設方略城守。賊驚,鳥獸散。今杞士民猶加額讚:『郭公蘇我。』大人雖性衝夷乎,然不能蘧戚事長吏,以故令舒城,治行最灼,法當殊擢,而僅移刺趙。刺趙,又坐與長吏議獄,強項不屈,拂袖歸矣。歸而枕漢濱,築數椽,花竹環匝,接茨玄合,盤薄其中,縱觀彭、聃、莊、曇氏言,不為己有。時操長镵,課釀秫,或買蜻蜓垂綸。倦則隱囊,匡坐調息,嗒然已耳。」

不佞乃正襟起曰:「嗟乎,吾往疑翁所以老而彌健者,乃今得之!昔晉人戴束晰而歌曰:『我黍以育稷以生,何以酬之報長生!』翁起杞人骨而肉之,何論黍稷;而所蒞士民去翁如失慈嫗,迨今有不同聲祝長生若蜩蟬者?且不見舟乎?可五石者而載十,則溢;可千石者而載十,其運若夏屋,其止若陵,更益之百,而蝕水僅咫也。不盡其用,乃有餘用。以翁瑰偉才,而老刺史,比於用千未竟一。造物者叢百禧以益翁,蓋恢恢乎弗盈也。今復徐徐於於,娛心鬯意,釋煩捐慮,而時跏趺遊神清虛,翁之壽也固宜。且不佞誦君文,吞岣嶁而絡洞庭,雷動飆馳,非久勤成一家言。君將采天地精英,取無涯之知結為大年,以永翁齡也,是奚翅百年哉!」太史於是起謝曰:「子稱引良辯,令我大人聞之,將輾然稱善,為子進一觴乎!」居無何,都諫常君心吾來言:「郭君月之某日,實維七帙,徵子一言也以壽。」顧小子扮扮,何能秋毫重翁,無已,則向所稱引太史前者,或可述以觴翁也。遂紀焉。

易太孺人八十壽序[编辑]

吾同郡宦遊都門者僅數人,而廷尉易子易齒最長,其最少者為不佞。然子易母孺人尚健飯,而其年已八十矣。藉令家孺人在者才五十餘耳,不佞安得不羨子易。微獨不佞也,同郡諸君之母亦多不逮養者,而子易母逮養。諸君母即逮養,多不在官邸,而子易母獨在官邸,抑又難矣。於是同郡諸君子爭豔談之,且詫孺人所以致壽之多。或曰:適也。孺人春秋彌高,而意加適。適則神全,神全則榮衛安和,而血氣無結緌之患。或曰:吾聞老人多愁,而孺人轉適,何哉?曰:以子貴也。其居平丸熊裂織,不厭劬勞者,徒欲其子致通顯,以庶幾一旦恩綸之賁,今遂矣。譬樹果者享其實,摘啖之際,得無快乎?或曰:非然也,以子賢也。嚴次卿、潘孟陽諸公豈不通顯,而其貴隻足重母氏慮。至如楚萊子莞葭為牆,蓬蒿為室,賤矣;當其兒啼庭下時,其父母寧不舉觴相屬,輾然稱快。則適親之不在貴明甚。子易賢者,能罄心畢力以娛其母,居嘗市甘脆啖母,市鮮華衣衣母,其委曲娛親,不減楚萊子乎,而貴過之矣。

不佞聞而歎曰:斯言是也。雖然,未曙乎孺人之心也。子易蓋亟謂我言,初奉母入都門時,親知慮孺人春秋高,不宜遠涉。孺人笑曰:「我豈遽衰哉!我聞廷尉天下平,我所以往,欲觀孺子所為耳。」乃子易竟能長跽受教,慈祥哀矜,遑遑服念,為囚求生,民以不冤。母奈何不安其食,美其服,適其適哉!蓋昔者雋不疑為京兆尹,每行縣錄囚還,其母輒問不疑有所平反活幾何人,即不疑多有所平反,母喜笑為飲食言語異他時。而鄭母崔坐閣內聽其子裁決,當理則悅,不可則引床下責愧之。自古賢母知大義,能就其子名,大率如子易母矣。

子易今者又受命讞獄滇、黔矣。滇、黔之地遠,且雜夷。雜夷,則民多呆悍,易攖刑網。而地遠,則冤抑之引領望伸者,不翅火中之思寒泉。子易奉宣上恩,所至多所平反,梏拲獲解,圜狴一清,如蠲羅釋網,魚鳥泳飛。泉灑露滋,而枯槁鮮妍。其為陰德,可勝道乎!昔之治獄多陰德者,其效至於興子孫。夫福及其所生,而福及其所自生,又何疑焉。是以刑得其平,號曰祥刑。《書》不云乎:「式敬爾由獄,以長我王國。」故祥於國則長國,祥於家則長親。理有固然,其無足異。今子易能敬由獄,大之以培國家之元和,而其緒餘以壽母,即臣道子道具是矣。

茲行也,適值孺人設帨之辰,子易於是披服仁慈以為梅,霈潤宣澤以為觴,以哀矜為祈祝,以平反為芝術。子易之壽親,不亦大乎!茲又不佞之所重羨子易者也。於是同郡諸君子猥有取不佞之言,遂書以賀孺人。孺人聞不佞祥刑之語,當又加適矣。


卷十·序類[编辑]

戶部侍郎王見峰七帙序[编辑]

見峰王公司理吾郡時,不佞生甫四齡耳。又十有六年,而不佞舉於鄉。猶憶歌《鹿》之次日,全藩士進大中丞戟門下,入而再拜,起侍兩楹。不佞從旁窺中丞公,風貌棱棱,顧盼雄毅,須鬒麵澤,可三十許歲人。及出,而同郡二三子相告,此我輩兒時所見王司理者也。不佞驚詫,歲月久矣,而豐儀若此乎?蓋又十有六年,而不佞得晤公仲子太僕君,乃知公容鬢履啖,不異開府楚中時。夫自公司理以至於今,幾四十年,不佞於其間孩而草,草而弱冠,弱冠而壯齡,日化月遷,二毛且逼之矣。而公獨無改於疇昔,豈非異人乎!

太僕公又為余言,公往夢一仙,羽衣而短,授公丹訣;旦日出訪友人,其壁懸軸大肖。而歸裏之明年,命工熔故開府時所有銅拳,鑄為器。食頃,冶人失聲驚走,公就視,則二拳墮地,牝牡相合成山焉。有岫有岩,有洞有壑,有鸞鶴,壽星中踞,群真環列。循其巔,則金母坐而仙姬侍。後有洞,大士入定其中,所現仙靈,指趾肖生,雖雕鏤不能及。此尤絕幻怪不可解。或曰:王公本抱仙骨,故感異徵耳。余謂不然。《列仙傳》中旌陽最顯,當其擇日具壇,拜伏湛母,受丹訣時,宜有幽渺奇秘之論。乃當時所為殷勤付囑,不過娓娓闡明孝道已耳。及考旌陽積功行,亦惟去貪除煩,勸率邑民,無絕詭者,則王公之所繇能駐丹顏,感異徵者,可推已。

初王公為司理時,奉太淑人往。太淑人呼公前曰:「理官操三尺,關生命續斷,孺子戒之。」公跽受教。公每有所全活,則太淑人為加餐,以故公精思為囚求一生罅,至廢眠食,曰:「吾藉手平反,加膝下餐飯也。」無何,給事省中,太淑人時舉忠厚正直為訓。公每起草,輒思及親語。後晉鴻臚,久不調;當晉開府,又數遜僚友。久之,乃出撫湖廣,入佐計部考績,公父母俱荷恩綸,乃慨然歎曰:「吾今庶幾能榮親矣。然久宦離膝下,安親謂何!」遂拂衣東歸,日侍太夫人。且聞公定省之暇,輒闔扉趺坐一小閣,閣僅容膝,而冬夏不易,豈其垂簾壁觀耶!其為旌陽與否未可知,然觀公之孝行篤至,而又多世外之緣,吾疑其必有合也。公今年正七帙,而太僕君征及蕪文侑觴,遂持此說為公壽,蓋說壽固莫辯於仙矣。

通州刺史吳淮浦考績序[编辑]

刺史於古為諸侯,唐制不曆刺史,不得任侍郎列卿。至宋猶分命朝臣出典州郡,蓋其重也。今刺史名領數縣,然催科簿書,與縣令所治,固不甚異。其上為郡太守,為藩臬諸大夫,左維臂,右桎足,俯首跽拜之不暇,而刺史之體始輕。通雖稱州,然無藩臬諸大夫連制其上,而儼然稱上官者獨府耳,府又大京兆,號列卿,則刺史所應俯首跽拜之人蓋鮮矣。故他州之體輕,而通猶然重也。雖然,他州距都門遠者,無慮萬里,其操履辦治,或可飭可藏。而通去輦轂下,為裏僅四十,即畿輔州邑,無近於此者。眾目灼而曹耳聽,如百千燈重重照映,形貌色象,其將焉遁,是刺史之難莫通難也。青門之輪蹄,發此而後散;四方之舟車,集此而後入。往來相錯如織矣。官斯地者,整騶於陸,又將戒徒於水;飭廚於東,又將授餐於西。即每飯意馳於郭外,而枕席之間,夢境猶雜乎手板耳。是刺史之勞,莫通勞也。

夫至難且勞,其勢宜不能精於民事。乃吳君顧獨精於民事,豈其才諝知慮,果有殊絕儔伍者乎?非也。人莫不有寸諝,亦復不乏知慮,所用殊耳。不善用者,以其才諝專工送迎,以其知慮單防譏毀。故才諝與知慮不得不耗竭,耗竭則不得不略於民事。乃善用者不然,送迎有定體,毀譽有定數。約之於禮,委之於數。其心常暇,其神常適,則其才諝知慮,不得不有餘。有餘則雖欲不專用諸民事,胡可得哉!

今吳君處耳目森列之地,有毀譽足以耗知;當水陸畢會之鄉,有送迎足以耗才。而於民事甚辦,稽所興除,悉當利害;洪細畢舉,訟理政平。恬然若刺閑僻之州,而無纖微倥傯淩遽之態。倘不佞所謂善用其才諝知慮者耶!夫州邑莫重畿服,而通為運道之咽喉,尤重之重者。程功騭勞,誰先通刺史哉!吳君第勉俟之。

賀邑鄒太孺人節壽序[编辑]

鄒自莊簡公出為名臣,姓始大。公為人寬厚深沉,無峭厲刻薄之氣,其子孫三傳益蕃,先輩規範,於今不廢。皆褒衣緩步,譚詩說禮,以邑他姓視之,真如烏衣巷之王、謝矣。而其流風餘教,又有不盡遵於男子,而實能行之於閨閣者,則公曾孫金吾君母太安人是也。太安人名家子,少為大姓塚婦,上事尊章,謹司管籥。相夫子,佐焚膏。人家兄弟,多至十餘人易爭,妯娌為尤;少不協,日軋軋如噪鴉。而太安人處以含默溫良,故終無間言。予季父嬸氏,即太安人妹,亦淳篤,絕不省忌妒,其婉孌略同,大約性生也。金吾君早失怙,太安人守之,形影相弔。先世宦不富,又孫子眾多,析去,家益落。太安人辛苦持家政,教兒成立,為邑諸生,冀得一第。不偶,遂以先蔭補黑衣之缺。然金吾慷慨率直,無愧名家子,皆太安人教。

太安人先居宦邸,年老厭京華,乃歸。金吾君亦歸,念母氏老,不欲出。太安人讓之曰:「爾世受朝廷恩澤,比羽林孤兒,不思盡力侍衛,積勤勞,取功名,以無蠙家聲,而乃絮絮作小兒泣。且爾以我為老耶?我燈下猶不廢績,行不杖,齒猶能碎爆豆。急治裝,毋我慮!」金吾君乃強出。今太安人年將八十矣,固善飯無恙也。而金吾君獨愀然曰:「一官如塵耳!即母不欲兒歸,那得久住?」於是暫擲簪冠,兼程取道,冀及稱觴之期。予乃謂太安人壽蓋未艾也,夫其淳德厚行,在己者豐,而壯而孀居,垂四十年,伶仃孤苦;子雖為一官,居散地,清貧無厚祿以逮親,其得於天者大嗇。夫桃李雖榮,朝開暮落,松柏屯霜剝雪,久而青青。太安人經歷百苦,豐其德而嗇其報至此,造物者將終不報耶,豈以桃李之報報之耶!然則將何以報之哉?壽也,不百歲不止也。予故曰未艾也。

今予堂上有兩大家,自少至長,撫我育我,視生身不啻也。年皆七八十餘,即嚴親能致孝養,而予兄弟三人皆留京邸,不得日侍膝下。見金吾君之斑梅而南也,真若仙遊矣!

送夾山母舅之任太原序[编辑]

吾邑自洪、成以來,科第不乏。士大夫之有行業者,亦復不少,獨風雅一門,蓁蕪未辟。士自蒙學,以至白首,簏書中惟蓄經書一部,煙薰《指南》《淺說》數帙而已。其能誦十科策幾段,及程墨後場幾篇,則已高視闊步,自誇曰奧博。而鄉里小兒憚之,亦不翅揚子雲。

余為諸生,講業石浦,一耆宿來見案頭攤《左傳》一冊,驚問是何書,乃溷帖括中?一日,偶感興賦小詩題齋壁,塾師大罵:「爾欲學成七洲耶?」吾邑獨此人能詩,人爭嫉之,因特舉為誡。故通邑學者,號詩文為「外作」,外之也者,惡其妨正業也。至於佛、《老》諸經,則共目為妖書。而間有一二求通其說者,則詬之甚於盜賊。此等陋俗,蓋余廿年前所親見。而今里中三尺小子所哦者,非兩漢即六代。無論舉義,即尺蹄往來,具有古意。《道德》《南華》,以及竺典,亦多涉獵。揮麈援毫,往往有致。衣冠文物,殆斌斌等於三吳矣。宗道兄弟三人,遊於都門,得與海內士大夫往還,二三名流俱不以扮扮庸陋見棄,推而附之大雅之林。其友之相習者戲謂:「南平一片黃茆白葦,何得出爾三人!」蓋謬疑開闢蓁蕪自我兄弟,而不知點化熔鑄,皆舅氏惟學先生力也。

先生少從方伯公宦四方,獨取異書秘文以歸。歸偕駕部弟閉門讀誦。駕部公得雋後,先生誅茆城南,號曰陽春社。一時後進入社講業者如林,不肖兄弟亦其人也。自有此社,人始知程墨之外,大有書帙;科名之外,大有學問。而先生又能操品藻權,鼓舞諸士。諸士窮日夜力,勾搜博覽,以收名定價於先生。以故數年之間,雅道大振,家操靈蛇,人握夜光。屍而祝之,當首先生矣。顧宗道輩得先生不龜手之藥,先後見收,而先生不免於洴澼纊,則先生之遭也,遇不遇不足以概先生。

先生往年令嘉祥,嘉祥之不文,甚於吾邑。聞其邑士人,近日頗知讀古書,所為舉義,漸有文采。其他陋俗,亦浸革易。然先生治此土,僅數月耳。賢人所至,俄傾成化,豈不異哉!今太原為晉名封,《圖經》稱其士人窮理學,習辭章,先生冶之,是為以造父駕騏驥,風化易成,何止倍蓰於嘉祥。況石室、風穀,近在封內,實仙人之窟宅,區中之奧境。撫字之暇,攜其士人,攝屐登臨,論道講義;幽岩絕壁,墨沈淋漓。自今以往,雅道西矣。

牟鎮撫序[编辑]

予少時讀書石浦,與龔五舅、六舅讀書處鄰。牟子為六舅內弟,偕焉。其牆可跳而越也,每暇必衷牆而語。時牟子年甚少,眉目疏秀,出其文字亦了了,意謂文事庶幾可成也。而牟子精悍,饒膂力,長槍短兵,拳撲諸藝皆精。其好武也甚文,而其技亦工於文,意其以武成名不難。然牟子時方學舉子業,武非不屑也。

自後予由隱而仕,陸沉金門幾二十年。而牟子隨夾山三舅來京師,奔走沙塵中,幾不可復識。問之何業,則云:「儒不成,去為掾史。今來逐例轉考,企得一官耳。」噫!牟子少時義氣豪放,天下事雖不可知,何至並一青衿靳之,甚矣升沉之不可測也。因問之曰:「若舊日所學舉子業能憶否?」曰:「忘之矣。」「若舊所習長槍短兵之技在否?」曰:「是固在也。」予乃與夾山舅為之計曰:「夫掾史之途有限,未可以騁高足也。今天下多事,以子拳勇,何不藉明例,賣武功爵,積日累勞,可由小校以至大帥,其途無所限,又用子之所長甚便。且長刀大劍,遠勝老頭巾手中毛錐子,況刀筆乎!『寧為百夫長,勝作一書生』,非虛語也。」

牟子聞而沉吟,積日乃決。遂棄去掾史,援例為衛鎮撫,事畢且歸矣。予復招而語之曰:「夫成天下事,以誌耳。昔馬伏波見飛鳶跕跕墮水中,便不能忘少遊鄉里善人之言,而況孱弱者乎?天下之畏事而憚去鄉井者,毋如楚,而荊之人為尤。公安去郡不遠,予作秀才時,見同事至荊赴考者,入與妻訣,泣涕交流。每一省試,如使絕域,出門即病。亦不須藥,入門即愈。人人皆然,不獨書生。故荊之人雖有絕技,終老田間。何則?兒女情多,風雲氣少故也。今吾子既有志於立功名矣,當急以剛刀割去兒女情態,暇則讀古兵法,習所熟流;技藝,乘時赴會,如鷙鳥之發,百步不留行。或武科,或戎行,必期於成,則天下事有可望耳。若直欲守墳墓,騎款假,使鄉里稱為善人,如馬少遊之言,甚不可也。牟子勉之!」

壽徐母沈夫人五帙序[编辑]

國朝相業,精明寬大,推華亭徐文貞公。其子孫數傳益繁,鳴珂之聲相屬也,而又皆賢,不蠙其家聲。所謂「太山之壤,實生松柏」,信矣。乃其流風遺教,浸於一門。雖內而綠窗青閨之彥,其壼德婦行,亦多可述者,何獨男子。若文貞公子奉常仰齋公之貳,今台中司檢賓夫之母沈夫人,其一也。夫人名家子,歸奉常公時,嫡已故,攝行室事。是時文貞公方秉樞管,而奉常為尚寶,父子皆官京師,家務紛龐。夫人辛苦持家政,上事尊章,下相夫子,咸得其歡心。奉常公應簡命,修萬壽宮,卯入酉出,勞甚。而夫人調飲食,飭服御以伺之,故得無苦。偶天寒冰結,絕水,工匠不得食,夫人言於奉常公曰:「何不即以雪置灰燼中化水乎?」如言果辦,其多智皆此類也。

夫人明慧而婉順,絕不省妒忌。奉常公姬侍繁多,夫人獨持以退讓。即奉常公亦曰:「沈氏其有厚享乎?」已而連生二子,長賓夫。賓夫生而育於姬之無子者,姬待之稍嚴,夫人顧獨喜曰:「藉以教吾兒也。」賓夫既長,所交遊多名士,每至輒治酒食為歡。嘗謂賓夫曰:「吾與兒約。兒若攜狎客遊冶兒來者,吾門立楗。若文士來,吾典簪珥無所惜。吾欲兒以素絲近朱藍耳。」賓夫謹奉教。賓夫少穎異,既內佩慈訓,益勤學問,發為聲歌,殊有韻致。以不能束手為經生言,故有誌未酬,而就先蔭。久之謁選,當得奉常簿,世其父兄官。而憶母氏言,退處不競之地,故僅得台檢。

賓夫居京師,多長者遊,予以文酒之會,見賓夫於黃太史所,見其溫文退讓,不類貴介公子,又出其詩示予,甚訝之。久而知其為母夫人之教也,則相與稱說夫人賢,其庶幾孟、陶之間。又數月,而值夫人五十之辰,賓夫乃請予曰:「吾無所以榮吾母者,則惟明公一言,藉以佐觴。」予稔知其賢,不復辭,乃謂賓夫曰:「無論夫人賢宜壽,靜宜壽,仁慈宜壽,即所以教賓夫者至矣,而不食其報,豈理也哉!今賓夫之筮仕方始,而夫人之望百歲僅半,猶行千里者之步武也。自是賓夫日貴,夫人之壽日臻。當崇隆之地,輝耀先世,而獻期頤之觴,其不卜可知乎!若是則賓夫之貴,與夫人之壽,皆未艾也。」予之言不止此也,聊書其大都以為前茅。

賀陽曲金令君父母榮封序[编辑]

區中之福,曰壽,曰貴,曰有後,然世未有兼得之者也。故鶴發鮐背者,多帶索茹草之流;紆金曳紫者,多摧蘭折玉之歎。至於軒冕耄耋,貴且壽矣,不必有子,有子不必賢。蓋福為行果,行為福因。行有偏完,故福有勝劣。若封公金翁之福,則幾完矣。翁早擅文藻,屢試高等,餼廩東序,垂及貢期,一旦翻然曰:「吾父子修經生業,兒幸獲雋,焚膏之勞,亦既酬矣。奈何念一老博士,自苦帖括間乎!」遂謝青衿,娑婆里閭。每風晨月夕,徜徉泉石,一觴一詠,有古逸士之致。室有賢媛,相莊白首,雖孟、梁之媲德,陶、瞿之偕隱,無以逾焉。有子霜鐔君,奮身甲第,筮仕花縣。初宰太原,治行卓犖。台使以地不滿才,奏移汾陽。太原士民,如饑失乳,闔邑兒啼,詣闕乞留,仍治舊邑。至己亥春,聲稱益赫,竟調陽曲。陽曲,晉大邑也,附省郭,繁劇萬狀。而霜鐔君投錯益銛,在冗彌閑。神明侔於浚儀,禮讓等於雍丘。以是屍祝盈邑,歌謠沸巷。屢薦登剡,遂膺恩綍,封翁如子官,母為孺人。翁以賢子貴,伉儷偕壽,其於區中之福,亦幾完矣。

或曰:「金翁之福,蓋偶值耳。如風墮花,錦茵泥塗,豈有因乎?」余曰:「非也。」或曰:「金翁能嗇養,是以壽;能義方,是以貴耳。」余又曰:「非也。」或曰:「金翁及孺人天性慈悲,食常蔬素,即為祭養,勢須肉食。然晨鳧夜鯉,亦第取備屠門而已。有生以來,未嘗身踐血氣之類,其壽且貴,或因此乎?」余乃歎曰:「金翁之福,端由此矣。」蓋余每讀竺書,所說禁戒甚多,獨首殺業。故世有持不殺戒者,壽其身,昌其嗣。若表隨景,必符之理也。

今夫胎卵濕化,等一軀命。人實胎族之一,而日驅此四族者於刀砧湯火中,以甘其口。蓋一歲之間,怨懟何止千萬,其身之福,安得不就銷損乎?持戒殺者,一生所活,當盈百千萬億,不可稱量。寧有百千萬億不可稱量種種生命,銜德感恩,而不能資一身之福者。故於英以養鯉得仙,劉守以放魚延算。喂一雀而累世三公,濟群蟻而立取上第。由此推之,活尺鱗,全寸羽,俱得勝報,無唐捐者。況於終身持不殺戒,所受福報豈有量哉!金翁伉儷偕壽,復以子貴,又何疑也。余又聞霜鐔君為宰,視四封人等一子想,笞樸輕刑,未嘗妄施。全活饑窶,不可勝紀。施於有政,大都封公不殺之教也。夫翁第能活物,而霜鐔移以活民。公仁行於一家,而霜鐔行之乎一邑。霜鐔自茲以往,位益通顯,所以濟民利生者,當益廣。由茲觀之,金氏之福,蓋未艾也。余舅夾山先生,及某君某君,霜鐔君父母之偕壽而膺封也,索不佞語為賀。舅氏有命,不佞何敢稱不文,遂推金翁所由致福者以復。

《嘉祥縣志》序[编辑]

蓋文學政事之分途久矣,雖以洙、泗之鄉,素王之門,各有偏至,不能兼擅。無論政事,即文學一徑,復分兩歧,有紀事之文,有譚理之文。左氏傳聖經主事,曾氏傳聖經主理。彼二君子,豈務各開戶牖,無亦理事大有徑庭,勢不得互顯於一書耶!雖然,令曾氏奮筆而傳《春秋》,我知其無難辦;而以一貫之秘竅,正心誠意之奧指,授簡左氏,責其傳釋,將無斂指謝未遑乎?

我舅氏惟學先生,當束發時,則操觚談文章,咄咄驚人。棄脂遺馥,薰潤後進,後進藉以成名者甚眾,不肖其一也。庚辰,不肖從舅氏計偕,始集儀部門。門外書賈,列肆爭售,舅氏獨取大儒語錄,及一二竺典歸。不肖旁觀匿笑,此何異熱月販絮。既落第偕歸,宿旅舍,舅忽向我歎榮名之浮虛,身命之脆促。不肖蹶然起,喚奈何:「名虛身脆,我何歸乎?」舅亟取前所市書示我:「若無憂,第諦觀此,七尺百年,不能限也。」不佞廿載醯雞,知瓶瓿外別有天地,自茲日始。鑽磨至今,十又七年,始從覆中聳身而出,見日月光。其鈍也如此。而舅氏則汗契曾氏之唯久矣。

嘉祥固曾氏父母邦也,舅氏用曾氏學,治曾氏鄉,期年而大治。訟庭寂然,下簾焚香。赫蹄滿案,捉筆疾書。吏胥旁睨,不知其所為。匝月聚所書,爛然成帙,則邑誌也。不佞始得展讀,心開目朗,已讀《儒林傳》益妙。讀至論曾學處,愈驚歎不已。何也?天壤之間,惟有此一種學問,而春秋以來,亦惟有此一線學脈也。生乎千古之後,溯論千古至微之脈,心眼稍有凝翳,豈敢輕置一字。而舅氏極論縱談,不翅千言,似數家藏,無事卜度。即兩賢精神生動,此義深眇,何論邑乘。雖披尋左氏,少此微言也。蓋我舅氏得心宗於曾氏,故鳴琴而治曾氏之鄉,操觚而辨曾氏之學,無非此物。安見文學之異政事,紀事之異談學乎?昔西狩獲麟,實惟此地,故邑名嘉祥,昭其瑞也。今此地有此奇書,留天地間,斯真聖世之瑞,麟何足言。不肖宗道,備史局員,無案牘簿書之勞,所職僅史事耳。今與修正史,才短思澀,操筆仰屋,不知所為。舅氏於堆案中,小用史法於邑乘,而關係重巨如此,使我讀之,愧汗及踵矣。

北遊稿小序[编辑]

或曰:丘長孺遊閑公子也。或曰:長孺非遊閑公子,其胸中磊塊甚,姑托遊閑以耗磨之。余謂前論得丘肉,後論得丘骨矣,尚未及彼焦腑也。蓋此人焦腑包絡甚密,非飲上池水不可見。不可見,則長孺止一遊閑公子,何磊塊之有!若余則見長孺之骨矣,又見長孺之焦腑,又見長孺之真於長孺焦腑之外。夫長孺焦腑之外,度長孺且不自知,而其交遊又安從知之。以長孺所不自知,及交遊無所從知者,而余獨悉知之而深言之,則聞者不以為妄,必以為誇,不如姑論其詩。其詩非漢、魏人詩,非六朝人詩,亦非唐初盛中晚人詩,而丘長孺氏之詩也。非丘長孺之詩,丘長孺也。雖然,以此論長孺詩,以此詩論長孺,俱在焦腑之內,猶長孺所能自知者。蓋詩固不盡長孺,長孺所能自知,亦不盡長孺也。

今日晨起櫛罷,長孺《北遊稿》寄至,余讀一過,為寫此數行。硯凍人懶,不知便可稱《北遊稿》序否,又不知便可當復丘長孺否。縱欲作書,亦不過「何時更北遊」五字而已。萬曆丙申冬日。

此書原係信意信手寫出,極欠齊整,而淑正(新安詹濂字)卻謄得如此齊齊整整,遂不成模樣矣。家三弟在家讀書作文,學作忠厚人,亦快事也。浼不作書,又作此數行,可笑,可笑!宗道頓首。


卷十一·誌狀祭文類[编辑]

金太宜人墓銘[编辑]

不佞夏遇舍人張可宗於真定驛舍,把臂相勞苦。余謂可宗曰:「聞足下在選列矣,胡歸?」可宗瞿然起曰:「而不聞余堂上有白髮人耶?」語未既,輒解轡欲行。余視其僕馬有勞色,慰之曰:「溽暑中不虞病乎,即歸何亟也?」可宗曰:「吾母日夜倚閭以睇遊子,吾夢時時繞錦江也,而暇病之虞!」不佞竊歎:孝哉!為親忘榮,兼忘勞矣。乃別去。才數月,而可宗以書來曰:「我母長逝矣!孤不難疾驅不顧少兒暍死者,徒欲一及拜庭闈,而今如是矣,天乎悲哉!則惟子憐而為吾母銘。」夫太宜人於不佞猶子也,何敢不銘。

太宜人姓金氏,刺史懷麓公之配,而僉憲正道、舍人正學、庠生正論母也。其先從上海徙綿,三世而有參政公爵,爵生大司馬獻,獻生太史皋。太史則太宜人父也。當太常公與太史同館時,業相約為姻矣。及太常公歿,乃通妁歸焉。而是時家計蕭疏甚,攻苦淡,事姑以孝聞。而鹿峰公用是得畢經生業,列名賢書。乙丑謁選,倅承天,太宜人從。台使者才公,以公轉輸秣陵倉曹,亟稱公功。而無何,江陵沙洋決,公日宿畚鍤間。長堤峨然,迄今郡人饗其利。其所以一意專智,一切治辦,無刺刺顧婢子問食指之憂,以能有華問,秋毫皆太宜人力也。未幾,兩子並舉於鄉。明年,伯子登進士,而鹿峰公亦擢刺普安。太宜人曰:「策名報主,幸有兩兒,公發種種,且休矣!」鹿峰公喜曰:「是吾誌也。」遂拂衣歸。迨鹿峰公沒,而宜人用伯子大理滿考封,翟冠象服,子孫羅拜,裏姻豔焉。而太宜人顧蹙蹙不自安也,泣語子曰:「身乃何幸,揚帔曳裙,然汝父何在也?」諸子皆泣。伯子兵憲閩、越,太宜人皆就養。無何歸,而聞兵憲訃,慟甚傷目,然猶不廢和熊之訓。可宗竟以丙戌登進士,官中書舍人,太宜人之教也。明年,可宗使秦歸省,太宜人益健飯,促可宗早還朝。可宗不敢違,竟以心動請告歸。歸至淇,而太宜人訃至矣。

太宜人恭能仰侍,敏能內襄,慈用下撫,鄉國之中推為女士。雖家世累貴,而自奉甚薄,生平無豔服。諸孫有小過,輒加訶責。至聞族人鄰媼窶不能活者,不難寒突以濟也。晚年,得淨土書讀之,遂皈心蓮域,禮頌不輟。一夕,忽戒諸孫曰:「爾叔父致身離親,分也,夫復何恨!爾輩好讀祖父書,余即死,暝目矣。」言訖,呼侍女焚香,端坐而逝。數日後,一孫夢太宜人語曰:「適從西方路來。」異哉,豈其生安養邪!嗟嗟!夫世之日對嚴相,耳聞法語者豈少也,而太宜人一聞之下,渴愛流而竭情塵,淨域往生,知非夢語。斯所謂捐區中之常緣,遊物外之曠觀者矣。

銘曰:裂織示訓,婦德未稱。捐金流譽,母儀鮮聞。太宜人不兩有令名耶?晚修白業,安渡迷津。蓋馮夫人之倫也。淑範洵敦,智褵長憑。色身斯藏,神理匪沉。嗟嗟乎,太宜人!

孝廉張廉源墓誌銘[编辑]

先生諱雋,字仲士,號廉源,故少保淨峰公之仲子也。先生生廉之官邸,故自號廉源。少穎甚,喜讀書,日程數千言,少保公常憐而節之不得。少保公嘗夢登台,後有尾者娟甚,喜曰:「後世其有繼予武者,其在仲氏乎!」所之官與偕,奧博已如宿學,隨叩即應。少保望重遊廣,訊答四至,先生代發其函,侍史腕脫。少保喜曰:「是兒佚我。」少保卒於軍,先生毀甚,痛念家聲隆重,惟薪之不克荷是懼。忍哀下帷,矢誌益篤。家故藏書,擬於嗣謐。又少保軍中校錄萬卷,復自四方購求,奇文異典,一時並集。先生敏於應世叔,專於高鳳,以故前代故事,今朝典章,畫地成圖,指諸掌上。浚發為文,泉深波湧,河海滂湃,不同溪澗細流。嗟乎!今世富貴家兒,席其世業,綈錦木偶,不知書是何物。平時高履華軒,鮮衣怒蹄,非不美好;及至語事張口,對策倩人,如坐雲霧,有識含羞,之推所歎,千古丘貉。如先生身為貴介,恬若寒素,精勤之苦,窶人不受,卒以成立,無隕家聲,可為賢矣。且先生少從少保,其於用世深謀,應卒秘計,見之熟,策之審,亦欲有所建樹,非直為鉛槧文人已也。

乙卯,補諸生。辛酉,用少保平定黑苗功,任子入太學。祭酒陳文端公覽而奇其文,試輒首,遂舉順天。董試為林文恪公。文恪素知少保,又奇先生才,大喜曰:「是足為貴介子吐氣也。」是時先生高才奇氣,唾取一第,而久之不第,則益發憤下帷。長吉心嘔,子雲腸見,陰陽間之,羸疾復作。值季弟隕,悼念人琴,神慘意傷,漸至骨立,遂以不祿。嗟乎!使天假先生以年,即時不我與,未能勒功油素,亦將網羅舊聞,有所論著。何公子之書未成,而子淵之命隨隕。天乎,揀俊人而收之,可傷也!先生性篤孝,出自母莊,而事嫡母吳如生。奉兄姊,撫弱弟,情意肫至。性故儉素,脫粟褲布不厭。慷慨好施,貸屢焚券。居鄉不通州縣一字。為人豐棱嚴整,而中懷樂易。且夫高才者,行或不飭,而先生又長者。不惟無貴介氣,且無文人氣,故可貴也。余聞淨峰公風節矯矯,為人嚴取舍,修行誼,先生蓋家學云。

先生沒時,年才三十二。配洪孺人,為洪侍御庭桂女。子一,即禮卿,為予乙未分校禮闈所得士,讀其文淵博深至,信乎有源,所謂是父是子。然先生不能身自得之,而僅得之於不可知之孤。天乎,可歎也!禮卿將以某月某日奉先生大事,持狀來請余誌之。余素知禮卿,焉敢辭,乃為銘。

銘曰:祖及孫,貴且賢。公居中,獨無年。人界缺,天忌全。嗇中間,豐後前。生有涯,知則延。百千祀,傳孝廉。

巡撫福建右副都御史傅野司公墓誌銘[编辑]

余七八齡時,讀書村塾,每聞里叟與塾師閑談及司進士。時傅野公初成進士,甫逾二十,妙齡高第,故里閈爭豔談之。丁亥,公出山,補驗封郎,而余是時為庶吉士,始得見公。修幹長髯,溫然長者。今才十餘年,而其子太學君校持狀來索銘。嗟夫!余少聞公名,壯覿公面,日月幾何,已為陳跡。年光石火,良可歎也。狀公者為里人莊得全太史,其言無虛美,遂損益其語誌之。

公姓張氏,始從養父司月泉公姓,諱汝霖,後復其本姓,改諱汝濟。字澤民,傅野其別號也。世為山東汶上人,自五世祖浩禮賈開河裏。浩禮生勝,勝生珊,珊生林,林生公,為仲子。林性軒豁,好結客,而吾郡司月泉公鏜部運開河,與遊甚歡。時月泉公年四十矣,尚無子,而公甫四歲無母,遂請於公父,攜歸子之,公以是為吾郡人。公豐神美秀,性甚慧穎。年十一,輒工經藝。十七,補郡諸生。丁卯,領鄉薦。明年成進士,年才二十有一耳。而涉世通練,同於黃髮。臨川故號衝疲,公筮仕此地,遊刃恢然。侔浚儀之神明,等雍丘之禮讓。提獎衿裾,摩撫饑窶。蓁畝盡辟,蠹藪一清。屬賦法創新,四境疑駭。不數月間,人情帖然,莫敢嘩者,遂首薦剡。庚午,觀畢還裏,遭羅孺人憂。公時已膺內召矣。迨服闋,齡尚未滿三旬,其治行卓犖,雅稱瑣闥霜台之選,而年不及格,部議將以銓郎優之。於時執政者為江陵張公,托言避同里嫌,尼焉,僅授兵部武選主事。

大司馬譚公深才公,特仿刑曹例,設本科,以公總閱四司章疏。無何,楚缺銓郎,譚公力薦公於塚宰。執政持前說甚堅,公仍守兵署,因乞差還裏。未幾,遂調考功。公雖杜足權貴之門,絕意華要之地,而清通雅望,題才所急,藻鏡之寄,安所避之。己卯,調文選。未浹旬,公再以月泉公憂去。壬午,補稽勳員外。癸未,晉驗封郎中。甲申春,予告休沐。丁亥,復補驗封,尋進考功。戊子,調文選郎中,掌選事。公才既警敏,性復祗慎,疏忠拔滯,汰冗懲貪。苞苴之徑遠絕,請謁之罅不啟。又能察器鑒品,隨方度地,大小遠近,銓敘惟宜。除目一下,選人歡然相賀。己丑,晉太常少卿,尋進右通政。庚寅,晉光祿卿。公條陳積弊十餘事,俱荷俞旨。六月,晉太常卿,疏請冊立東宮者再。辛卯六月,晉都察院右副都御史,巡撫福建。於時閩海息警久矣,而公初至,倭報驟傳。公於是增舟師,練士卒,備戎械,簡將才,又稽寺租,清商稅,裁軍門供應,及一切餉遺無名之費,諸所節嗇,盡充兵儲。以是賦無少增,而兵餉用饒。兵曹題允抽沿海兵船,集天津防禦。公念由閩海航天津,相距萬里有餘,萬一不測,是以有用之舟填鯨穴,而以將士之命委魚腹也,豈不惜哉。請以舟值匠作往便,疏入獲允,閩中將士,如獲更生。公自念食祿多年,值此疆場多故之時,正人臣殫慮竭蹶圖報日也。方將發舒,大竟其用,而言者且急持之矣,遂力辦求去,得旨回籍聽用。公笑曰:「吾於江陵公蹤跡始末甚明,言者豈惟不能誣我,且功德我。我日者拮據兵事,食不下咽,今翩翩歸矣。吾萬竹山房,蒼翠騰崚,高者捎雲,下者拂牖,寒濤清耳,濃蔭覆席。得老是中,豈不萬倍中丞樂乎!」聞者皆稱公達。公既歸裏,杜門息交,適意林水,寄興毫素。以薜蘿為衽席,指鷗鷺為友朋。升沉苦樂,視如昨夢矣。藉令假之年,當極雲林之樂,而罹疢未幾,倏焉長逝,傷哉,傷哉!易簀之日,公絕無他語,惟取筆書十許言,有「開府非卑,五十非夭」之句,可謂達生觀幻,翛然去來者矣。

公長郢中,受月泉養育恩深。雖痛念汶上,不忍言及。迨身漸貴顯,得徼恩封月泉公為主事,贈母羅為宜人,益務色養。及月泉公歿,公再入為司封,乃歎曰:「吾生也二天,吾幸致孝養育我者,而竟不及生我者,天乎,夫何使我至此極哉!」仆地長號不能起。乃緣予告,東訪開河,僅得一叔氏宗魯,把臂欷歔,為留匝月起。己丑,遷太常,始奏復本姓,更今名雲。屬纊之際,猶娓娓以劬勞未報為言。公大怖臨身,不忘孺慕,有足悲者。公生平守道直躬,中外洞然無町畦。居閑以圖史自娛,其道古今得失,若觀掌紋。對客揮麈,聽者忘倦。所遺有《天官郎草》《鎮閩疏抄》《北遊》等稿。

袁宗道曰:公為太常時,常與同里一禪衲談。衲一日過予曰:「張君甚重君,稱君氣韻清遠,言必名理,無一語及塵事。」余愧不敢當。又憶同郡公會,公謂予曰:「今日之集,聊當法會,煩君說法,開我蓬心。」愧余當時酬答疏莽,不能秋毫有所助發,而公皈向般若,訊及少者,勤至若斯,可謂賢矣。無何,公建旄八閩,余亦歸臥田間,雙魚絕斷,不知公學問究竟何若。然聞其歸裏之日,無少侘傺,似非知道者不能。於公不惟同里,兼有道契,銘曷可已。

銘曰:公生於汶,長於荊。宦起於臨,終於閩。其外警敏,其衷真醇。生曆華要,沒享榮名。鬱鬱長阜,水清竹幽。昔所釣遊,公魄來休,樂哉茲丘!

明吏部尚書汪公墓誌銘[编辑]

萬曆十五年十二月中,太宰汪公即世。公之孫官生孟吉,以陳君博士為狀,來乞誌銘。夫太宰公者,即宗道燥發時所稔聞少泉先生者也。宗道即不斐,願托筆劄,徵向往焉。按狀:公諱宗伊,字於衡,別號少泉。先世居婺源,六世祖清甫徙崇陽。三傳生贈資政公藻,藻生四子,長通政使宗元,次尚寶卿宗凱,次孝廉宗召,又次為公。公少出繼其叔中丞公嗣。中丞守福郡也,則攜公與俱,時甫十三齡耳,而操觚為文,奇甚。中丞公才之。後歸就試,舉省試第一人。戊戌成進士,乞歸養。庚子謁選,令浮梁。浮梁民患苦水,水卒至,若蟻集抔土,得不溺死為幸。然饑甚矣,遂起為盜。吏急捕,將傅法。公泫然曰:「傷哉!盜死法也,吾民至冒死法以冀緩旦夕之死也,傷哉!」悉縱勿問,而獨條禁常例等五事,奏記當路。已復分裏甲,定徭役。當路令榜之縣廨,為絜令。自是浮梁不苦橫征,卒大饒,即向之所縱更為嘉師矣。會報最,將內召,而奔中丞公訃歸。服闋,擢文選主事,避兄太僕,改武選,曆員外郎、郎中。

時分宜父子擅權,為國巨蠹。同部焦山楊公,抗疏發其奸,被逮。公不勝憤懣,思投紱去。而焦山疏內稱分宜孫鵠冒軍功。同舍郎有邀公為分宜飾者,公正色曰:「嗟呼!焦山乃真丈夫,不怖萬死,拔如山之奸。我輩亦復具須眉,稱男子,奈何更為奸用!且鵠乳臭子,冒軍功,曾不可欺三尺嬰孺,我寧死不能為若飾也。」卒執論不屈,而分宜父子銜公次骨矣,遂謀罷公。公罷而喜甚曰:「是吾誌也。」即日挾蒼頭歸。朝夕奉觴壽太夫人,暇則據梧翻書。凡家居十七年,而神王色潤,無所侘傺。蓋至莊皇三年,始起拜南京銓部郎。

時分隱約久,海內望若威鳳,得爭先睹為快。而公亦感上恩,意氣發舒,思所繇報塞者。故自南銓徙卿尚寶,及太常、光祿,悉舉其職。尋晉應天府尹,所轄縣八,賦役低昂滑胥手,窶反倍富者。公悉厘而籍記之,來者不能以意挹損,南中民卒賴焉,爭肖像祀公。已晉大理寺卿,所理失入甚多,迨今稱廷尉寬平不苛者,率首公。已佐戶部,未幾晉南京右都御史。自簡騶從,裁煩費,倡庶僚。所上封事,無慮數十,大都石畫中機宜,當上意。上傾注公甚,晉公戶部尚書,總督倉場。倉場,利孔也,而主者率蘧廬其官,而脂澤其家,乃弊竇百出,如竄穴矣。公咄嗟間,爬搔殆盡,即胥隸無所庸奸。居無何,上疏乞骸骨。上溫諭止之。凡三疏,辭益懇,上留彌堅。公感泣起,益竭力任事。曆三年,侍經筵,侍耕籍,屢賜白金文綺。庚辰,改公南銓。公中道屢疏:「臣不幸有狗馬勞,陛下幸哀憐,放臣還首丘,死且不朽。」天子重違雅誌,予暫歸調攝。而公自堅臥山中,不問外事矣。獨時時手一帙唔伊,著經書義疏,訓其孫若侄。居嘗下楗兀坐,不以赫蹄入公府。然幹旄及門,公亦娓娓指陳邑利病甚悉。自奉幾類寒士,有問者,輒曰:「有旨哉,惟儉助廉一語,吾終身所墨守也。」歸休八載,兩台屢疏薦公。天不褷遺,公逝矣。公生某,卒某云云。

史宗道曰:予睹世抗直士多矣,顧多負氣乏長者譽云。當公侮權相時,人共指曰:「此強項郎,不可近。」然莊皇朝,大臣稱寬平不苛,輒首公者,何也?夫公則何可涯涘耶?且也中世仕者,蹩蹩畏途,誰虞漏盡。公裏居之年,半乎立朝,未衰乞身,以令名終焉。鴻飛冥冥,不罹於羅,公之謂哉!博士又亟為余言:公山中多所論著,為詩清遠,有靖節、香山之致。夫公修太上,亦不遺立言之業,夫公則何可涯涘耶!是宜銘。

銘曰:鬱鬱江、漢,孕茲哲人。聲足暢實,質有其文。筮仕岩邑,清川洚洞。鳥窮而攫,公則鸞鳳。容城危言,命薄朝露。誰能不波,公則砥柱。拂袖歸田,標持崚崚。士林仰止,公則泰、衡。遭時彈冠,鏗襜建豎。流潤九埏,公則霖雨。乃賦《遂初》,歸櫝其光。堅貞無瑕,公則琳琅。崇年厭世,乘彼卿雲。夷猶帝鄉,公則列星。玄宮楚楚,羊山之陽。仙蛻永藏,奕世其昌。

衡陽鄒先生墓誌銘[编辑]

萬曆己丑仲春,鄒伯子以書抵不佞曰:「天乎,先君子不幸即世矣!敢以先君子不朽之計累足下。」不佞聯姻伯子,休戚共之。手伯子書未既,而簌簌泣數行下也,即安能以不斐辭。先生為宋侍郎志完之裔,中葉避地來公安。至祖戶部尚書莊簡公始盛。莊簡公子雲岑公生先生。莊簡公懸車,而亟含飴之樂也,居常露禱曰:「吾聞活千人者,子孫當封。吾清平之役,全活倍是,庶幾徼福於天,獲哲孫乎!」而未幾生先生,懸弧實浴佛日。莊簡公因憶寶誌所謂石麒麟者,小字曰麟。先生生平口不談禪悅,而慈悲靜攝,有合乎瞿曇氏之旨,豈其宿根也耶?

先生少為文,琅琅驚流輩。學使者才先生,亟廩上庠。廩上庠久,獨行好修,擇地而蹈,諸博士共推為良師,不敢稱雁行。先生事封公謹甚,每封公從外歸,雖丙夜必伺於門,手啟鍵,迎封公曰:「兒在斯。」已隨封公入,拱立戶外,奉教至累數十刻。無論寒暑,不少移倚。先生性雖輕資財,然無所妄費,謹儲焉,以伺封公之詘也而出之。封公以食指漸夥,勢難聚處,命就石浦舍,晨昏定省,風雨不輟。聞給授貲產,即泫然有異時之感。庚辰,公以封公滿七帙,攜季子之沙市,市衣物為壽。舟返,舵薄沙而覆,溺者十六七,危矣。先生端坐俟命,會有救者,斧舟底以出,父子僕從俱無恙,人咸歎異,為之語曰:「誰謂天不仁,曷視鄒公履死而生!」昆季性行不一,隨所宜規誨之,嘗曰:「古人恥獨為君子,況骨肉間耶!」降顏色相款洽,以微詞誘掖之。郭東西有兩小墅,暇日詠嘯其間,環墅之民,薰德善良者甚夥。東墅地宜菽,畝收租甚薄,曰:「吾姑留餘以遺後人耳。」訓諸子以行誼為先。不佞甚習伯子,竊服其雄文藻,而廩廩德讓,不作詞人仰天眼,大都先生之教雲。某日將會葬葉子,宿於山莊,方以二絕簡李某附《和張東海九日喜雨韻》開《夜坐述懷》二律,已乃正席,手一編,倏然而逝,人疑先生坐脫云。

不佞居去先生僅數武,先生以伯子故,而忘年交不佞。不佞每語人,先生非今代人也,藉令起制科,立朝必有所就。夫縣官彌天設網,豈不祈得賢乎?而至令鄒先生老牖下,此英雄所為短氣於賢科也。雖然,孝友兄弟,是亦為政,厥有明訓矣。為德於家,作憲里閈,嗟先生又何嘗不罄其用也!生卒云云,是宜銘。

銘曰:為公宜期頤,而胡促齡兮?為公宜軒冕,胡竟老青衿兮?含貞葆慈,神理無盡兮。黜羨遺華,以不辱為榮兮。有山翼然,松柏騰崚兮。惟公與夫人,永弢厥貞兮。

贈太湖知縣王公墓誌銘[编辑]

公名照,字廷明,廣濟人也。少為學,後棄而耕,耕暇益唔咿不輟,尤喜讀《周易》、子史、及當代掌故律曆,垂老猶據梧手抄諸書盈簏。每中夏跣足坐楓林,手一帙縱觀,遇會意輒起舞。望見者詫曰:「夫夫豈其醉耶!」而囷廩之羨,益市古經籍,兼助弟楮墨費。居恒語弟曰:「一丘一壑之樂,兄已寓之,弟不得復爾,其勉為名儒哉!」弟卒為邑青衿,枿奕雁行云。公潛居久,意不自得。一日,謂所知曰:「丈夫有足,不遍五嶽,而效蓐婦彳亍爨突下,勿論子平、少文沾沾笑人,即桑弧謂何!」遂至燕市,方謀登太行,躡嵩、華,而適遘危疾,夢神人者美髯絳袍,前呼公:「若後當有顯者,若遠遊奚為,其速歸!」公覺而驚歎:「此殆漢壽亭侯教我也,吾不復遠遊矣。」遂亟治裝歸。

公歸,而好施予益甚,族姻多俟以舉火。先塋悉碑而置田,令子孫輪戶修伏臘。偶先世有鬻產於鄰者,並丘墓失之。歲久,翁仲沒草莽,不可辨,公一日過其地,心動,草而視殘碑,果先隴也。卜以為誠孝感云。公誨諸子甚嚴,一日,撫二子背:「吾先世清白吏,所遺汝輩者惟忠與孝,汝慎勿忘先人哉!」已又曰:「神言固不誣,汝兩人當有成,顧吾不及覯矣。」是時公尚健飯,而為此言,家人頗異之。未幾溘然遊,異哉!得年僅六十有四云。公性沉重,寡言笑。修軀通臂,麵若凝墨。目精炯炯,吐聲若鍾。里人望而畏,至避匿去。有為不法者,密相誡曰:「慎勿為黑面公所知!」其見憚里中如此。公次子大謨令太湖,今為比部郎,與予同舉於鄉。

史宗道曰:不佞觀公博極群籍,蓋居然儒者也,而竟白首田間。或者憾公身有乎儒之實,而不著儒之效。夫有其實矣,即不著其效可也。雖然,比部之裒然舉,次第躋通顯,以致天子恩綸,賁於鬆楸者,誰力也?庸可謂非儒效乎!不佞聞公居里閈,里中橫者悉咋指避去,而窶人依之若嬰兒之需乳。乃比部治太湖,吏畏民懷,何其肖公也!夫公小用之一家,而比部君大用於一邑,比部君之效,公之效也。則謂公盡著儒者之效可矣。

銘曰:謂公不衿紳兮,而竹素之業邃於申、轅。謂公不期頤兮,而無涯之知永於彭篯。留餘於後,錫羨於天。以為不信,視厥象賢。鬱鬱新阡,珣珣九原。於斯歸全,於斯萬年。


卷十二·誌狀類[编辑]

封知縣劉公墓誌銘[编辑]

不佞同年劉君時濟,用直言左遷,業已逾歲。方意賜環之期非遠,而時濟必且旦夕還朝。書至則封公以仲春違養矣,傷哉!封公諱宗伋,字子中,別號北岡先生,新城岱上里人,家世力田,以孝友聞。至其父鉞,慷慨有豪士風。而其配王,又善綜壼政,貲業遂大振。子三,長即封公。公少習經藝,藻采燁然,命不配才,屢試遭躓,遂屏擲帖括,改學弢鈐,輒精其業。及步騎兩試,矢無虛發,觀者竊歎,謂當擅場。比入闈條對,發紓胸臆,無避忌,遂棄弗收。公才過李、蔡,誌業不遂,撫膺傺侘,自傷數奇而已。久之,聞房山中有異人焉,亟往谘詢,得煉養之真訣,乃棲息上方,尚羊名刹。蒲榻茗碗,寂焉跏趺。九還將滿,三山非遙。回憶疇昔,仕宦之念,都如昨夢矣。

是時伯子時濟已遊膠序,先後柄文者咸加激賞,試即高等。公竊喜曰:「吾敝屣功名,獨餘報國一念尚未灰冷,幸哉有兒,足酬我志。」乃斥貲治裝,遣子負笈,求師都門。一時相與揚榷者,多藝林名匠。無何時濟用恩選入貢,丙子列鄉書,丙戌成進士。筮仕安陽,聲稱炳赫,裒然薦剡。公信且疑。一日,潛行鄴封,遍詢田畯,盡得其治狀,乃色喜不自禁。因馳至署,勞時濟曰:「而翁初不欲見若,今聞所聞而來,即去若矣。其慎乃末路,以終令問。」時濟長跽受教。適征派歲額,盡厘豪貴之濫免者,以蘇民困。因質之公,公曰:「吏職在安人,何憚強禦,厘之便。」三載考最,上封公如子官,贈公配王氏為孺人。壬辰,時濟以行卓犖,召拜兵科給事。未幾,丁內艱。乙未,起補吏垣署篆,守正危言,不避權要,封章屢上,骨鯁之聲,震動一時。竟用抗疏彈劾,貶級外遷。人問封公老矣,當不忍見其子遠竄。及時濟過裏,謁公,公輾然笑曰:「汝以直諫謫,我得稱直臣父。孺子榮我,不既多乎!」大都時濟出為循吏,入為直臣,雖其自樹,亦稟公教焉。公為人剛直,中心愷悌,挫折強橫,提掖柔良。不難倒篋,以周閭里。病者賴以起,貧者賴以婚葬。王孺人先公卒,奉尊章孝,處妯娌和。家固豐饒,而操作勤甚,常手挈兩甕水,立辦數十人餐,而夕製一襜褕。偶行失足,竟至不救。於時時濟年甫十二耳。公生云云。

宗道曰:嗟夫!今古賢父能成子名者固多,然揆諸恒情,厥初延塾師,市經籍,切切督子,大都為取科第計耳。及其子一入仕版,惟恐其慷慨激烈,賈尤失官。故常人之情,與其家有斷脛剖心之貞臣,寧有諱樹數馬之醇士也。而封公所見獨異,居常用節烈訓子,老而覯其子左遷,乃不以憂而以賀,此豈復常情可測耶!蓋封公少治方內學,故深曙人臣之大義。晚又精方外學,故能一顯晦,齊升沉,實由道力,非意氣湊泊也。公善行甚多,此其最關世教者,故不佞特揭論之,而又為之銘。

銘曰:不得於儒,去而韜鈐。不得於武,去而神仙。三變入道,蓬萊圓嶠。下視簪組,不滿一笑。酬恩寸心,付之嗣人。夕郎矯矯,名重披鱗。泉紫山碧,環鬆繞柏。神返洞天,蛻藏斯宅。

陳處士墓表[编辑]

蓋良鄉有隱君子陳壽堂公,其子二,曰獻文、獻策。獻文者,為博士弟子有聲,竟弗第,為太學生云。予以計偕過良鄉,館長公家,稔知其質行長者,而慷慨好義。不佞官詞林,則長公跽請曰:「公太史也,表幽闡微,夫非公職哉!維時先父母偕隱山中,義甚高,小子度無能顯先人,獨計得公一言,沒者且不朽。」蓋一歲中請者屢焉,予度不可辭,乃告之曰:「子亦見夫繪者之貌人乎?豐幹玉立,風標秀舉,頎然美也。然而不肖其人,觀者爭嗤其弗工矣。子毋亦令我免夫觀者之嗤焉,斯可矣。」長公曰:「唯唯。」遂退而述其兩尊人之行,僅百言,無溢美,無失辭。甚矣君之善用孝,而諒我深也。

其言曰:先大人事大父母甚恭,苟可以致尊人歡,竭蹶以趨之,不憚劬。而友愛甚篤,兄弟相與嬉遊,至老絕無勃谿。且急人之急,甚於己。里中骨有暴者,餐弗給者,壯弗克室者,亟揮橐中裝助之,曾無吝色。性喜登臨,每遇佳山水,流連竟日不忍去。山中名刹,圮者起之,漶漫者新之,不可勝紀。其慷慨好施,殆天性云。而母孺人拮據力作,以佐先君子。以故先君子雖散財若土芥,然得不乏。蓋兩尊人歿,而里閈哭奠者踵相接,曰:「天乎,奈何奪善人若斯亟乎哉!」嗚乎,此可以觀吾兩尊人矣。

史宗道聞而歎曰:嗟乎!昔子輿嘗取陽貨氏之論矣。然子長氏不云「人富而仁義附」乎?此兩論者若淄、澠,固皆有合耳。以不佞觀壽堂公,多貲而好施,可不謂仁義士焉?庶幾不悖夫子長氏之論矣。予故表之曰:此惟陳隱君及劉孺人之墓。

迪功郎南安少尹方先生行狀[编辑]

凡昌熾之門,其始必有篤行君子,泯泯默默,不顯其聲名,以深其根,故其發必大。蓋凡行德不隱,則取名多。取名多,則受忌造物。受忌造物,則其身之福且日就銷殞,矧曰後嗣。故騭必雲陰,同耳鳴焉,不取其名,福無所虧,不溢於後,將安泄乎?

袁生曰:余睹方君思濟大父東穀先生事,甚異焉。輕貲財如塵礫,急仁義若衣食,自少至老,惟知施恩,不計其怨。人之怨有加,而先生之施無倦。即往籍所載長者奇行,恐無能勝之者,然而世未有稱說先生者也。蓋先輩質行不近名如此,觀於先生之有後,可以勸矣。先生諱夢暘,字子旦,別號東穀。其先有德益公者,遷桐,五傳而至伯通公法,起家鄉舉。法生贈御史懋,懋五子,季瓘亦舉於鄉,生圭。圭隱東陽村,用力田家,累千金。生二子:長太學野航公褧,次孝廉海航公褧。野航公配高,已又娶於鄒。鄒妊,野航公夢日入室,於是先生生,故名夢暘。先生廣眉豐顙美髯,目光射人。少年即豪邁,日誦千言。十歲善屬文,能作大書,書輒工。出試,邑令奇之,置巨扁命之書。令歎曰:「孺子腕不勝錐,而能擅敬脫之技,何奇也!」十六補郡學弟子。郡守吳君,西吳名士,大加賞識,曰:「若能為賈生耶,吾不難作吳公矣。」未幾,入成均,與同里吳別駕承恩、阮中丞鄂友善。阮故貧,婦卒於裏,先生盡捐賻金為贈;罄則又市己所乘騾,抱其子自侖歸乳,助其再聘。阮為感泣。野航公既老,多病,委家政先生。野航公卒,先生哀毀,殆不欲生。先生家世豐財,自叔海航公無子,卒時與妻劉曰:「吾侄兒夢暘賢,汝必子之。」劉如言,而旁觀之豪耽耽,即持刀劫先生曰:「不千金,立刃汝!」先生即奉千金,不校也。而豪不饜,百計構劉,訟於官。先生曰:「身孰與貨重,吾權之久矣。且一縷一銖,皆先人貽,與其濟他魚肉,孰與奉吾叔母。」取所遺七十二契,割三十六契畀之,餘皆半。產取瘠,室取湫,僮僕取老,而全盛之貲減過半矣。野航公之卒也,出息於裏可千金,先生召責者火其券,曰:「此吾先人志也。」自是先生蕭然自食其力,不復問子母矣。

先生家以素封名。一日,大盜至,首斫數僮,盡發所藏,去則縱火,烈焰竟日不息。先生以族豪,報收租之役於官,不及難,仰天歎曰:「甚哉,財之為大盜積也!吾瀕死於貲者再,今而後庶其免夫!」縣捕令亡主識所亡,先生不問也。時吳別駕寓書曰:「子以賄聞,孽貲也,賄去而賀可知也。今且懼子以高明聞,令鬼之夙瞰之也。」先生心善其言,置之座右。先生既遭盜驚,遂奉二母邑居。居常約於自奉,至奉二母,則無所惜。尤曲順高母意。母子畜其侄,侄倬,屢私畀金,先生都不問。倬後以計取先生貲,亦卒如言償之,至質田無所惜。終倬世為兄弟好不絕。鄒母家金陵,母兄賈嶺南,坐法當死。先生馳之金陵,百計脫之,更贍其家,攜其孫子視之。嘗語子孫:「若等不忘吾母,當謹遇此人也。」其養母誌多此類。叔母劉,繼他子夢賢。不數年,所析盡廢。先生素敬事劉,雖別居,時時過省,情意肫至。劉更感泣。會劉老且貧,先生供具甚厚。劉卒,哭之痛,不啻所自出。時夢賢女甥有廬州逮,先生往營救得脫。夢賢僕馬過鄰人,馬驚出豕,僕墜傷,先生道遇起之。夢賢謬謂先生傷其僕,裂眥怒罵。先生但償豕,瘳其僮歸之,亦不辨。初劉內難時,先生之金陵旅,豪令二刺客匿喬裏刺先生,謀泄,先生遂從間道歸。歸絕不以語人。逾三十年,攜孫思濟應舉,舟過其地,乃蘇蘇隕涕曰:「此吾萬死一生處也。」悉語思濟狀,思濟亦泣。嗟乎!世路羊腸,德施讎反,屢銜屈而不辨,至於欲殺其身,而終不忍言。先生所遇之禍固奇,所植之德亦奇矣。婿吳自峒弱冠登進士,曆通政,計二十年,貴矣。先生遇之如微時,亦終不以相屬。劉司理坤四十無子,坤自分不復子。先生捐金為聘一姬,期年而得男。

先生少懲多藏之禍,不更藏錄餘財,嘗語子孫:「吾幾為先世數環身世莫保,忍復篋禍扃怨,殃及若等!」自家難後,家無嬴金,隨有隨散。里姻有緩急,如取其寓物。鄰豪某,計先生宅遭毀後,田契已灰燼,侵地數十丈。先生貽書曰:「尺土皆隸皇家籍,古來割據幾何年。」其人愧服而止。有欲以賤直先生田者,先生即如其意取直。其人復詭言田瘠,先生復如其意還直。鄰人毆一僕死,先生不問。鄰自訟,法當抵,先生復為解釋。嘗渡江,同舟賈以失金爭。先生笑曰:「金在我。」解橐償之,及舟泊,始得匿者,乃相與歎服而去。祖塋之麓,有田數十畝,久屬他姓。先生乃捐金贖為祭田。族凡千指,祭則會,會則置酒張樂,酬酢盡歡。於是族人愈知有禮讓也。

先生以銓久,意不欲仕。丁卯,訪楚人張君燧。燧遺以帶,且曰:「可以自效者,何必科第?」先生乃謁選,得閩南安丞。南安,泉支邑,族祖少卿公舊部。先生感念先澤,欲輝前躅,極意撫字。時邑遭燹,多逋民,恒出俸代輸督稅。嘉禾例有饋遺,不受,稅之羨,一切不入私橐。歲市家粟給宦邸,為少卿公修甘雨碑於洛陽橋。先生以名家子隱於小吏,當事者知其修飾名行,不以他丞視之,先後獎勞不置。而先生夷然不屑,歎曰:「垂老參佐,頭顱可知;心如嚼蠟,身等勞薪。亦復何趨,戀此一官。故園松柏待人,吾其歸矣。」歸即杜門,不預縉紳事。陶公籃輿,司空鳩杖,日與鄰翁社老量晴較雨,探節數時而已。丙子,思濟舉於鄉。先生曰:「有孫如此,吾復何憂。」自兩母繼沒,先生哀毀逾年,不減孺慕。邑令陳公於階素重許可,獨敬禮先生,凡賓於鄉者三。

然先生晚年,不樂市廛,每行清泉白石間,輒徘徊不忍舍去。嘗慕禽、向高蹤,牛首、三茅、燕子、岱宗、黃鶴、滕王樓閣諸勝跡,無不至者。晚年偶念西湖之勝,忽泛舟東下,三竺、六橋之間,杖履悉遍。文酒淋漓,所至倒屣。先生襟懷豪爽,飲可三五斗許,顏若渥丹,豐神愈整。不喜苛禮,與人遊,不置輕重於懷抱。鄉儸里社,追逐宴會,無不極歡。雖性絕臧否,而里人服其公直,有所爭訴,寧取平於先生。庚辰,攜思濟業南雍,率諸裏姻,置酒高會,曰:「吾老矣,恐此會不可再也!」將歸,灑淚而別。辛巳春,大饑,先生遍施里中,舊時奔走廝役亦有所給,若訣別狀。仲夏遂病。先生素無病,偶病疽,即令治後事,曰:「吾濱死者數,今幸終正寢,於吾足矣。」遂逝。卒之日,親戚友朋,皆相聚悲泣。遂以本年附葬先塋,尚期改卜。葬之日,從棺號者數百人,生卒云云。

嗟夫!恒情受薄忤,麵焉若焚;疑微貲,心焉若割。故貝典所載,布施、忍辱二門,行者甚難。一門深入,可以證聖,至於覆蔭後裔,又其餘也。東穀先生生平所受橫逆,蓋人情所謂腐心塞咽不能堪者,而甘之若飴。家累千金,日啟篋以待族裏之取。庶幾乎深入施、忍二門者焉。有孫為名御史,洊曆崇顯,爰及曾玄,蘭玉相映。此里人所豔說,而余則謂此特先生報緣之餘耳。若先生真歸之後,所自證自受,不知殊勝當何如也。余聞先生奇行,且仰且愧,不揣固陋,狀之以俟鴻筆君子。

外大母趙太夫人行狀[编辑]

傷哉,天乎,天乎!何乃遽以吾外大母逝耶!悲哉!不肖宗道,稚年喪母,外大母每見不肖,輒淚涔涔下,且泣且拊曰:「兒饑否?將無寒乎?」輒取衣食衣食之。故不肖即煢然弱子乎,無殊乎在母膝下也。今壯矣,而外大母何在耶?悲哉,悲哉!因痛吾大母,並痛吾母。楸柏雖拱,宛然新沒,腹為裂而淚盡血矣。不肖孟夏入都門,與駕部舅相見。舅把臂勞苦,歡甚,訊外大母安否,曰安。愈益歡。自是每晤,輒歡譚竟夕,寧知有此也。月隔而幽明頓異,夕隔而悲歡倏變。生人之趣,何無常乃爾!悲哉,悲哉!舅氏既徒步奔歸,以書來曰,以予骨肉,且習太夫人行矣,其為太夫人狀。嗟夫!微舅言,忍不狀吾外大母,然奈嗚咽不成語何也!

太夫人姓趙氏,其先江陵人,景泰間徙公安,遂占籍。四傳為處士文深,贈中憲東穀公與處士同里閈,雅相歡也,因悉太夫人勤慎狀,曰:「是真我家婦。」遂命方伯公委禽焉。笄四年而歸。贈中憲公性嗜飲,日偕諸酒人遊,顧以生計蕭疏,不無阻酣暢也。自有婦卜太夫人,而甘滑盈幾,取辦咄嗟。諸故酒人驚相語:「前從夫夫飲,且少鮭菜耳,今何突致此衎衎者?」遍視其囷篋而索然若故,然後乃知太夫人嗇腹龜手適舅姑,心力竭矣。無何,姑錢恭人嬰疾且亟,則盡斥鞶珥授方伯公,俾迎醫,醫無問遐近。夜則露香搏頰乞代。恭人不食,外大母亦絕啖。大母勞之曰:「新婦即自苦,忍不為吾子若孫強一匕?」恭人不起,而太夫人哀可知也。即逮今五十餘年,而語及輒涕。居嘗語子:「吾今裕,故能施耳,不若先姑貧而好施也。若所以有茲日,微先姑之德不及此,子孫無忘先姑哉!」

乙卯,方伯公領鄉書。丙辰,成進士。己未,官比部郎。太夫人相從京師,為置側室高,禮訓慈育,閨內穆如。居四年,不置一鮮麗服。外大父秩滿,封安人。癸亥,中憲公歿,太夫人佐方伯公襄事如禮。丙寅,方伯公僉憲江西,時長憲者喜敲撲,公庭號楚聲不絕。太夫人聞之,戚然曰:「彼盛怒易解耳,而生命難續,且若之何以人灼骨之痛,博己一快也?」方伯公為之改容曰:「請佩此言當韋。」是時鴻臚及孝廉駕部公並為諸生,學稍怠,輒督責之曰:「汝輩若是而望踵父躅耶!夫豈有不?篸而饔飧者!」稍精進,輒沾沾喜,亟為酒脯佐勞。未幾,高亦舉子,太夫人子之不啻出也。庚午,方伯公意不忍舍去,太夫人從傍促曰:「君忘平生語耶,奈何當盤錯而不力?夫酬主恩,策勳名,在此行也。吾為君養母,幸無深念。」公乃行。已而捷聞,穆皇帝嘉邊臣勞,晉秩賜金。今上改元,亦以邊臣故,例得疏恩,於是晉封恭人云。丙子,方伯公備兵溫、處,太夫人亦從。於時礦寇猖獗,眾議調遣大創之。太夫人聞,謂方伯公曰:「賊與兵等人耳,曷先聲散之。無勞兵,無濫殺,兩利也。」卒如其言。戊寅,方伯公以大參備兵通、泰,尋由河工超遷河南右轄。未幾,轉左。日夜期會簿書間,力漸耗。太夫人時時風方伯公:「且休矣!即不能爇琴燔鶴以飽,夫豈其無雙田之毛,東湖之水?」方伯公曰:「所謂拂衣者難妻孥也,汝若是又奚難!」而癸未需次調補,竟請告歸,從太夫人意也。既歸之又明年,是為乙酉,御史公以建言謫。太夫人聞報至而色喜,家人罕測其意。居嘗語諸子曰:「自吾為子家婦,即鮮見冠而紳。及今科第蟬聯,則祖父之餘也。子若孫毋盡其餘,庶幾長有茲日。」又曰:「爾父累俸,稍拓田廬,然不盡與爾曹,而推以贍族,亦惟是念祖父之餘,不可專食也。爾當識此意附譜後,絕孫曾他腸,令吾族人得世世食此土,不亦美乎!」其平居語識大義類若此。不肖宗道去年役竣歸裏,朝夕往省太夫人,且時勸修白業。太夫人素奉圓通大士,聞是益虔,寒暑不輟念佛。今年辛卯壽八十,筋力不減壯盛時,雖抱微恙,無所苦。比駕部公滿考,太夫人得從方伯公爵晉封夫人。綸綍且至,病漸差,櫛沐如常者浹旬。忽一日,中宵病痰壅,瞑目西向,毫無戀戀兒女意,手足不亂,忻然而逝。嗚呼哀哉!生卒云云。

宗道自兒時見太夫人紉衣糲食,及至有完不更也。而性固好施,裏媼窶者至,若取其寓物然。太夫人姊奉之,無論德色矣,可謂有丈夫風。貴為夫人,且享崇年,多令子孫,造物固不妄祐人也。晚事淨業,倏然去世,豈直敦區中理,且兼世外趨焉,又寧獨笄黛難之哉!不肖宗道,甥也,義不敢飾吾外大母之行,然亦不敢隱也。惟慨惠之銘,以肉百年骨,則家舅氏厚幸,宗道厚幸。


卷十三·祭文類[编辑]

祭鄒姻家汪孺人文[编辑]

不佞聞孺人之訃,實中夜也。披衣而坐,隕淚達旦,至於沾衣,蓋悲甚矣。夫不佞匪直為姻故悲,蓋感念今昔,不得已已耳。不佞猶記總角時,與吾伯賢同筆硯,甚契也。夜半促膝深語,則相與盟曰:「異時所不為姻媾者,猶如此燈!」久之,不佞舉一子,而孺人適妊,不佞惟恐其不女,惟伯賢意亦然。已而果女,則交相媚也,曰:「天乎,固惟人是聽哉!」遂為婚。蓋訂盟於齠齒,而竟獲修諾於成人,奇矣。以是伯賢於不佞姻媾也,實石交也。而孺人於先妻亦時時遣婢相問訊,少病少惱耶則喜,不則更相憂。蓋雖姻媾也,亦猶乎石交也。無之何,先妻溘先朝露,小兒無母,賢女無姑。賢女無姑,尚幸有母,乃今何如也?悲哉,悲哉!追憶十數年事,恍隔昨暮。莊生之戚,遂俱罹之,同林宿鳥,及晨而散。泡沫風燈,轉益自憐矣。悲哉,悲哉!所幸令郎君朗秀,而吾兒亦知為文,庶幾不作癡憨麵孔,此皆足以瞑孺人目於九原者。孺人幸毋自悲,尚其監之。尚饗!

祭外大母趙夫人文[编辑]

嗟嗟,外大母遂長逝耶!外大母鶴發豐頤,行步若壯齡,眠食皆無恙也。當百歲而竟止於斯耶?悲哉,悲哉!前月拜辭外大母床下,雖抱微屙,而眼耳神明如故,且促甥亟行,無久戀庭闈也。孰知榻前刺刺數語,遂成永訣乎?悲哉,悲哉!憶甥十五失母,外大母見甥輒涔涔淚下,問兒饑否。拊背曰:「將無寒耶?」輒取衣食之。一日,將取寒具瞰甥,而甥適去,念之不置,至丙夜不垂睫云。夫女之愛子,誰能不愛,即未有若餘外大母之甚者,而今何在也?哀哉,哀哉!歸神之夕,兒孫滿前,當無所恨。所不能去心者,獨兩舅氏及不肖甥。甥此夕偕八舅氏宿磁州公署,劇談甚歡,而遽意有此剜心之戚也!甥乃不如一田舍兒,白首無生離之苦耳。悲哉,悲哉!凡此皆甥所謂自悲者。若外大母,則何所歉也,安庸悲,安庸悲!人生多不逮下壽,而今八十矣。壽未必偕,而今鳩杖相向坐長春堂者,二十年於茲矣。多無子,即有未必遂,即遂未必賢。而今有子遂且賢矣。此之為福,豈惟吾邑難之,又安庸悲矣。且也,外大母生平慈悲,具足十善。晚年清修淨業,晨昏禮頌,非生兜率,定往安養。是不第具區中之緣,且兼世外之福,真可含笑九原,又安庸悲矣。甥戀一官,不能哭拜靈次,一吐慘愴。然外大母業已蟬蛻形骸,一寅萬里,甥即在數千里外,當悉知悉見,無所閡也。尚饗!

祭鄒金吾妻[编辑]

曰:嗚呼哀哉!維我孺人,高門孕秀,世德傳馨。外映慧質,內朗蘭襟。鹿車既駕,雁觴早沾。敬其夫子,夙夜罔愆。茹淡忍苦,屏絕濃豔。持厥家政,惟勤惟儉。澼洸手龜,牙籌心算。家食千指,不勞而辦。若夫賦性子柔,溫和恬雅。叱吒之聲,不及犬馬。至於夫婿賢豪,微須白皙。漢代金吾,長安俠客。門多好事,室有佳賓。爾乃歌鍾暮起,則胹臛雜陳;霜烏夜啼,則匕箸遞新。斯所謂酒食是議,中饋惟勤者矣。如何此人,曾不百歲,而竟爾奄化。天乎,其有數耶!夫蒲也,柳也,秋而零也,輕且盈也。若孺人者,淑而厚,婉而真。鬆乎,柏乎,秋冬青青,而胡為雪霰之易侵,枝葉之易傾如此哉!嗚呼悲矣!夜台泉路,宛其歸矣。惟予小婦,孺人親屬。念茲蒹葭,早承教育。絡秀副周,柔順知禮,非孺人訓,胡以有此。則余於孺人之卒也,亦安得恝然而已。尚饗!

祭盛老師文[编辑]

嗟嗟!某等不復登我師之堂,望我師之光儀,聆我師之善誘矣。傷哉乎!憶丙戌之春,某等初謁,我師出而相與。竊歎我師容觀豐偉,韶宇恬,貴壽徵也。有如老師骨相,而不台鼎,不期頤,則唐舉、憬藏輩之術,皆虛謬耳。久昕夕皋比,熟察我師行履,貞誠而愷悌,凝靜而衝悒,則又相與亟歎我師仁者。昔我尼父,固嘗係壽於仁矣;則我師之合有崇年,又不獨征之於骨相。方日夜望我師膺大拜,據鼎鉉,握大鬥,調四時。黃髮論道,龐眉輔政。而詎意其止於斯乎!傷哉,傷哉!哀訊初聞,五內俱裂。然且疑且信,以為傳者誤耳。及二三交知,悉知悉聞,始相與大駭,以為信然。猶冀庶幾萬有一誤,以強抑摧裂之心。而無何長公至矣,向二三兄擗踴哀號,而後信我師之果逝也。傷哉,傷哉!夫唐舉輩之術不必驗,固無足論,而我尼父仁壽之語,亦有時不合乎?不然也,朝聞夕死,夫非尼父之語乎哉?蓋仁者未有不壽,而壽不在不死。死非壽,而可以死,則真壽也。若我師則壽矣。我師之死,無不可矣。聞我師之沒也以胃傷,蓋得之苫塊之間,內鬱沉痛,外斷葷血云。人誰不死,而師死孝矣。

我師生平,行慊影,寢慊衾,當官慊官,居室慊室,而有時搦管為文,則濂、洛之吻,而兩司馬之藻。是知我師德言不朽,朽者形耳。又長公向我言:師之將逝也,譚笑自若,從容下床,西向端坐,無一語刺刺兒女,翛然而化,有玉箸之異焉。夫人恐怖臨身,此為何時,而我師乘理而往,若辭傳舍。非夫洞源識本,勘盡虛幻,安能揮手坐脫,毫無閡戀,且有異征,若具戒老衲耶?聞道而死,此又最驗。嗟夫,嗟夫!我師方超然受世外之福,而我輩以世福之所恨者悲之,不亦愚乎?況以世福概師,師亦無可憾者。生為少宰,日侍講幄,沒受恩恤,隆厚稠疊,斯亦人臣之至榮已。令子朗襟遠識,學博而文甚工,今且次第脫穎起。未竟之志,未就之業,令子在矣。嗟夫,嗟夫!神理不昧,則我師本無憾;而世福已具,則我師又有不必憾者。某等之悲,不過感門屏之私恩,悼從遊之無時耳,我師則奚用悲乎?山川修阻,煙水蒼茫,遙望關門,伏地嗚咽。尚饗!

祭蕭孺人[编辑]

嗟夫,嗟夫,孺人遂已耶!人生誰得不死?死耳,奈何夭死,客死,復如是焉死乎!維彼蒲柳,望秋先零。嫂則淑而厚,醇而貞,其松柏乎!而霜霰未及,枝葉俄摧,篤材之論,其謂之何!西粵去此,山阻水縈,幾萬里矣。飄飄丹旌,淒淒素釭,浮洛涉江,泛吳溯越,更寒燠而後丘首,苦矣!我輩每過允升門,輒回眄扉端,意有弧矢在焉。或晤允升,則捋其須調之:「我輩業醵金候大嚼,何濡遲乃爾!」此謔在耳,而吉祥之倪,倏化荼毒,何為者也!嗟夫,嗟夫,嫂奈何夭死,客死,又如是焉死也!我二三兄弟每詣允升,允升輒留,不咄嗟間,胹臛雜陳,匕箸遞新,我輩且啖且誇嫂才。今已矣。勿復言之矣。此其小者也。允升旦入直良勞,而顏愈澤,髯愈鬒,皆嫂毖壺事,飭家政使然。嫂今死,是令允升瘁澤白鬒也。又其稚子斬焉苴如苫塊之間,愛女拊心泣血閨閣之內。冷冷煢煢,如行陰雪,回顧失影;如鳩墮巢,徬徨靡泊。此時此情,聞者酸楚。嫂何能目瞑,而允升何能不心摧乎!我輩將為莊生語以釋允升,此允升所稔聞。言之者無情,而聽之者為贅,言何益乎!尚饗!

祭李年伯文[编辑]

嗚呼!公有不當死者二,有未可死者四,乃竟逝耶!公天植孝友,慷慨行義,造物者宜祜其德,而錫之羨,此不當死者一。公發鬒幹偉,赳赳雄飲啖,手談達旦,無垂睫也,度駐世當百歲未艾,此不當死者二。聞公高堂有垂白兩尊人在焉,公逝矣,不虞斑梅黯無色耶?此未可死者一也。聞公負倜儻才,日夜思表見於世,居嘗奮曰:「丈夫姓名縱不能以施燕然片石,然安可不掛《循吏傳》耶?」斯其志豈以一參軍老焉者,此未可死者二也。不佞意公才高,即束於格,不盡效,顧伯子成甫顯矣,乃不能少須臾以遲恩綸之薦賁乎?此未可死三也。南望洪都,維公菟裘,公年僅望五十,獨不可徐之故丘以老,而遂倏焉返真於逆旅乎?此未可死者四也。嗟哉,嗟哉,天乎!何遽以公逝也!

然吾聞公雅放於酒,蓋庶幾古之達者。達者泡影萬期,壽殤夭篯,則公五十,何必短於百年,年亦何必永於五十也耶?又達者蘧廬光陰,過客浮生,則何必薊門之為逆旅,亦何必菟裘之非逆旅也耶?而公何憾也!且公有伯兄,懸車私第,以豐尊人養。有仲兄,翱翔青瑣,以適尊人意。度公所期自致於親者,若是焉足矣,而公何憾也!伯子成甫,與不佞遊且二載,不佞深知其器識淵朗,而豔節義。今方發軔扶桑,究其所未足矣,而公又何憾也!我輩誼廁通家,雖知公一無所憾,亦安能不皦焉為公泣數行下。然公方且遨遊清都,尚羊廣莫,毋乃謂我輩不達也耶?聊拜靈釭,獻公一觴而已。尚饗!

祭兵部尚書張公文[编辑]

穆叔有言:「太上立德,其次立功,其次立言。」茲三不朽,兼至為難。兼至矣,善始令終難。乃公揚曆中外,屢樹異伐。浙之役,戍卒遊徼,先後大訌,而公出奇運機,咄嗟安堵。移鎮宣、薊,斬馘萬計。自昔立功,鮮有逾公者也。緩帶之暇,倚馬含毫,文薄先秦,詩超大曆,與濟南諸公,鞭弭中原,旗鼓相當。自昔立言,恐亦鮮有逾公者也。且不以功高而有傲色,不以文人而挾習氣,煦煦自下,喜慍莫測。以方古之立德者,夫何愧焉。公蓋兼三不朽哉!戊亥之間,屢申賀監之請。歸老菟裘,玄合麈尾,笑傲自得。俄厭囂塵,遊乎八極,公又庶幾善始令終矣。嗟夫,嗟夫!公之籌策,業已效於疆圉;而公之文采,業已表於詞林。今斂其渾淪之識,還於本宅;而留其未盡之釐,遺於後昆。固可以含嘻於九京,而夷猶於太清也哉!某等悼鄉邦之隕喬嶽,慨朝寧之摧幹楨,憂邊境之失保障,惜詞壇之喪主盟。雖知公之歿一無所憾,而終不能忘情,亦復雪涕而浪浪沾襟。敬獻生芻,告公之靈,公其俯鑒。尚饗!

祭龔鴻臚吉亭母舅文[编辑]

嗟夫!吾舅去世已四月餘,友人王君堯至,甥等乃始知之。嗚呼痛哉!夫不肖兄弟,數日前附書諸舅,猶詢以出世之法,及移家澧城之旦且晚,歸里團聚之樂。而詎知作書之時,翁已冥然為泉下人,嗚呼痛哉!當不肖兄弟哭吾母時,宗道年十五,二弟才七歲,三弟五歲。每見吾外大父母及吾舅,即相對欷歔,愀然不出一語。衫濁則浣之,麵垢則袴之,發長則鬋之。拾其蟣虱,省其屙癢。童而進以文,長而抑以禮。凡所以教植衛護者,無所不至。幸而不肖兄弟,漸次成立。外大父母及吾舅私相喜慰,而余兄弟亦謂吾母雖不逮養,膝前之歡尚在外氏,黃壚之恨萬一其釋。不意六七年間,一哭吾外大母,再哭吾外大父,再哭吾兩妗,今未幾又哭吾舅。一門之內,縗絰頻易,素車屢駕。滴淚為川,酸噓成風。甥獨何心,能不含荼哉!

嗟呼!庚寅之冬,猶記與翁同參鴨子公案,燒燈至子夜。窗風淅淅,足寒如鐵,面貌苦冷,若槁木之枝。茶三四易然後啜,詰朝未日出,履聲已在堂外。眼毛虯結,淚垢滿麵,終亦不顧。公之苦參如此,此其相聚為何等景象!雖萍聚之人,猶當腸痛,甥何忍言之,而又何忍思之耶!近年以來,不肖兄弟於此道稍知慚愧,方欲抽身,與翁細商之;而翁涅槃之期至矣,是不肖甥之無緣甚也。天宮佛土,四維上下,相待何處?願翁先度吾母。尚饗!

祭王老師母文[编辑]

天生元老,保?王國。輔以賢媛,宜家作則。順合坤儀,柔崇地德。既閑組繡,亦涉經籍。惟我夫子,純孝天植。母也相之,克共婦職。浣浣躬親,甘脆手飭,聚順承歡,殫瘁心力。我師登朝,羔縫素絲。母也相之,處約居卑。雖有六珈,不忘縞綦。雖有五鼎,不厭黍藜。洎陟中台,勳名卓犖。母也相之,兼規執萍。大計密謀,時資商確。中饋之儀,陰調鼎軸。不逾閨閫,功在帷幄。哲人勇退,夢牽林泉。母也相之,促裝言旋。如賓如友,徜徉丘園。鴻室慚恭,萊妻遜賢。誕毓仙貞,為世祥瑞。妙體烈行,冥通玄契。亦有令子,凝然遠器。胸中奧博,毫端巨麗。懿哉夫人,世運攸係。仰襄俯育,至道完備。仙宗儒宗,治世出世。彤管流輝,闈德壼誼。生非偶然,沒必有歸。珠宮瓊島,鸞驂鶴飛。風實為糧,霞氣成衣。示有去來,原無生死。下土欷歔,乃忘情耳。獨念生等,陶鑄師門,久侍函丈。休同愉快,戚共惆悵。未能免俗,能無淒愴。陳辭薦酒,涕泗浪浪。尚饗!

祭鄒南皋母夫人文[编辑]

嗟夫,嗟夫!今天下以氣節顯著,兒童走卒無不聞其名而壯之者,惟江右鄒南皋公,而不知太夫人固有以成之也。當萬曆初,南皋公甫登第,睹時事不勝憤懣,抗疏危言,奮不顧身,以忤柄人。杖於廷,筼死復蘇,血肉狼籍。當是時,路人聞者,莫不酸鼻飲泣。而太夫人獨私喜,以為人臣之義,固當如是。其萬死投荒,室家離散,寢食瘴嵐,備諸苦毒。太夫人雖心痛之,然終無幾微怨憾見於顏色。嗟嗟!世之為父母者,初時課兒讀書,所望止於取科第,為顯官。一入仕途,輒教以隱忍緘默,惟恐其少激昂,為官累。偶遭禍患,張皇錯愕,怨言滿室。乃太夫人所見迥別,惟欲其子為世忠臣,舍身報國。誰謂閨閣中無大丈夫乎!

南皋公數論事,乍升乍沉,幾二十年。太夫人飽藜藿如肥甘,以此於於色養,都忘志宦,得一意鑽研性命之學,徹洙、泗之源,洞陽明之髓。餐蔬飲水,有以自樂。至今年始膺新命,海內士大夫皆額手相告,謂皇上聖明,不終擯直臣。而南皋公且旦夕受劇任,登要秩,獲究行其所學。跂足翹首,惟恐其晚。而報太夫人逝矣,傷哉!雖然,死生亦偶然耳。太夫人成就哲嗣,為真豪傑,為真聖賢。是母是子,揭汗青間,千載猶香。死而不亡曰壽,真所謂大年矣。而或者猶以未獲生沾朝典為恨。夫今古婦人女子,享榮貴,受崇封者如沙,多生死無聞,與草木同朽。惟范滂、蘇軾之母,耿耿數語,至今並耀日月。然則太孺人固不恃生封為榮名,而南皋公亦可無悵悵苫次為矣。尚饗!

祭太常少卿趙連城文[编辑]

嗟夫,嗟夫!造物所施於下土者,獨有災福二端。莫福於華珣,莫災於死亡。二者相反,譬則寒暑晝夜。既福矣,則不宜降之災;既災矣,則又不宜畀之福。即福而災,災而之福,亦當如暑謝寒代,晝往夜來。不宜一日之間,而災福互加,使人錯愕而惶惑。今君旦膺清卿之擢,暮作泉台之人。蓋一日之間,其身乍榮而乍枯,其命方通而方塞,其家倏喜而倏悲,其客忽賀而忽弔。君之祿命,亦何其奇,而造物之侮君謔言,抑無乃太劇矣乎!

且君存心仁厚,持身謙抑,居官寬大。不惟宜貴且宜壽,不惟宜壽且宜有後。而君春秋既促,嗣胤復艱。既興仲祖之歎,復抱仲宣之悲。揆諸造物報施之道,亦大爽戾矣。此在行道,猶為君痛,而況同籍兄弟,忻戚關情,睹者荼苦,能無淒惻。獨幸君長者,胸中純白,惻怛之意,達於面目。正鬼神所讚,司命所厚。易簀之後,超苦途,入樂趣,蓋萬萬無可疑者。此身後受享,正不在區區世福下也。莊生不云乎:「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;孫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蛻。」夫計修短於委和,校有無於委蛻,豈君之意,亦豈吾儕之所望於君者哉!尚饗!

祭李年伯母文[编辑]

吁嗟孺人,閨房秀彥。淑質外映,慧性內鑒。操綆行汲,目無邪盻。了不聞聲,眾餐精辦。自為門戶,托身華族。篤相夫子,敬恭整肅。南北宦遊,莞鑰是屬。大布代綺,菅蒯為肉。勤讚壼閨,慈撫婢僕。靡有間言,一門邕穆。篤生令子,桂芬蘭芳。心含文錦,口吐白凰。豈能自成,實惟義方。豈獨外訓,母教諄詳。鳩車之年,提訓已多。手不停書,口不絕哦。才名勃起,遂登巍科。筮仕花封,恪守慈戒。冰玉比清,鸞鳳敷愛。既晉清曹,官箴愈勵。清望蔚然,實成母誌。鼎養方隆,耄期未至,如何淑媛,曾不百歲。嗚呼哀哉!電光石火,忽焉徂謝。禪智墓田,寂寂長夜。高軒已虛,靈車先駕。莫追閨訓,誰嗣母德。托在同籍,能無淒惻。獨念人生歸盡,修短一丘。夫貴子賢,沒有餘休。以此告靈,靈其歆不!尚饗!

祭王老年伯文[编辑]

嗚呼!孰有少而穎異,好學不倦,至於忘雨穿石如翁者耶!孰有分符郡邑,慈惠愷悌,多所全活,葦杖不足為仁,而懸魚不足比操如翁者耶!孰有歸臥林間,無淡然營,以老自佚,稱碩德隱行之鄉先生如翁者耶!以翁之文行,而仕止別駕,其於報施之理,亦若有所未盡,固不能無疑於造物。然惟其有所塞於前,而始有所大發舒於後。而獨不見夫如鳳如麟,如琳如琅之子,森森然列於庭階乎?不獨有子也而貴,甲第蟬聯,簪笏遞起,大奇也。不獨貴也而賢,皆能砥節礪行,飭躬殖學,用世出世,深源得秘,此又奇之奇也。公所留有餘不盡者,其震耀如此,蓋至是而始知造物之果有目也。所微不滿者,公之令子且將相繼為賢公卿,名宰執,功名震乎當時,利澤周乎天下,天不以百歲益公,而詎奪之去,令不得目覯其盛,為可恨耳。然如翁者,其生平之立心制行,足以升濟神明,方麾斥八極,神遊天地之間,而又安問夫人間世哉!某等當得奉教於令子,而季子則之進同籍,官同署,相愛真同兄弟,其知翁也獨深,其與翁相關也亦甚至。雖翁去來自如,而我輩私情則不能不泫然而淚下。千里一函,聊申猶子一念。尚饗!

祭葉太師母文[编辑]

曰:稽諸女史,征於母儀,有如翟母之於方進,高母之於謙之。皆能釋形骸之異,等因母之慈。鏗襜彤管,型範青閨。若太師母之於夫子,皆允矣嗣其音徽。我夫子所以砥節飭行,握瑜懷奇,文章簹夫龍虎,啟沃埒夫鹽梅,清通著於銓衡,而寅直假乎神祗者,則誰與拓其孩提之聰,導其神發之知,亦惟是母氏裂絨和丸之訓,琢磨其玉質,而斧藻其英姿。

小子日侍皋比,側景步趨。見夫子每飯,未嘗不在會稽東向而睇,吾親在斯。是雖夫子之孝,純於陟屺;而益足明母氏之恩,深於倚閭矣。方裁袞繡以為梅,泛鬯而盈卮。萃九垓之太和,延慈母於期頤。而詎意其止於斯,寧不悲夫!乃今乃後,夫子且據上台,列鼎司,握大鬥,調四時。千秋億載,功姬、召者,並頌慈母之教不衰。是將結無涯之知為大年,化六帙之齡為萬期,而抑又何悲!小子遽承哀訊,迸涕交輝,曰:成我者夫子,成夫子者慈母,而今何之也?敬陳絮酒,以哭吾私。尚饗!

祭原任中堂高老先生夫人文[编辑]

嗚呼!粵稽女圖,爰征彤史,母儀婦德,恂難兼美。疇如夫人,天目毓靈,扈以菌桂,紉以蘭蘅。疇如夫人,作儷良弼,蘋藻孔閑,俎豆惟。疇如夫人,在貴能降,衣無重錦,飾靡明鐺。疇如夫人,在佚能勤,早夜操作,神瘁手龜。疇如夫人,在約能予,左粥右纊,以蘇貧窶。文瑞之學,博極縹囊,惟是夫人,裂織以襄。文瑞之業,鏗襜寰宇,惟是夫人,拮據以輔。文瑞之沒,實先夫人。義方無替,世澤能繩。矯矯令子,為郎薇省。翟茀維新,鳳綸重炳。期樂且壽,如陵與岡。胡天不吊,遂隕婺光。祇帳若遺,杯棬尚澤。階濕夜露,庭陰曉魄。嗚呼哀哉,夫人已矣!生具壼德,沒垂芳名。丹詔有赫,黃壤如生。某等誼均歡戚,聞訃慘愴。爰薦絮酒,有涕沾裳。翩翩雲車,鏘鏘璆佩。來格以歆,音容如在。尚饗!

祭劉封公文[编辑]

翁之少也,發聲藝苑,雖吞鴦吐鳳之才,不足以擬其文詞。僉以為一日千里焉,而青雲之莫追。蓋不獨文足以芥視一第,而內行醇謹,愷悌溫良,造物者亦必不忍負之,而令其陸沉於時。然用世之志,雖不能酬之於身,而篤生令子,當英妙之年,即通籍於金閨。翁於是日厭塵緣,棲心煙霞,棄青衫而服芰荷之衣。數十年之內,花之晨,月之夕,抱子弄孫,其行徐徐,其樂於於。或攜紅藤,或命青雀,登山椒而泛水湄。迨其暮年,觀道習靜,恬淡無為,且依稀乎上行先生,閱道居士之行,持厭五濁,而皈蓮池。鬒發綍顏,行步若飛。雖至凍梨,而形容不衰。胡不百歲,即西去而不復歸。雖化粗為細,逍遙淨域,而概以人世聚散離合之情,則不能不泫然而淒其。獨以翁生平之所欲發抒而未酬者,有哲嗣以成之。人生未必有子,有子而貴,固以奇;而貴而且賢,鬱為碩卿名臣,則尤奇之奇。屢受貤封,洊登峻秩,人世之榮華,固已全盛而無虧。況存而承歡,病而嘗藥,當易簀而令子不離左右,可免終天之悲。且衡野公不日大拜,天下之受其陶鑄者,皆歸功於所自出,孰不曰翁之所貽。益以見天佑善人,而始終之無所私矣。生之戚戚,私情耳,蓋不免於怛化,而翁豈以為宜。尚饗!


卷十四·記類[编辑]

遊西山一[编辑]

行昌平道中,風起塵飛,諸峰盡失。午後風定,依沙河岸而西,褰帷一望,蔥菁刺眼,心脾頓爽。漸近金山石,巉岩西趨,勢若奔馬。俄儀部王君、俞君繼至。俞君見余喜甚,遂同至臥佛寺。寺宇不甚宏,兩殿各臥一佛,長可丈餘。其一滲金甚精。門西有石磐,方廣數丈,高亦稱是,無纖毫刓缺。上創觀音堂,前餘石丈許,周以欄楯。諸公趺坐檻前,忽聞足底作叱叱聲。又類爆豆。予細尋之,乃石磐下有小竇出泉,淙淙琤琤,下擊石底。遂命童子取泉,啜一盞而行。

遊西山二[编辑]

自觀音堂下,穿疏木中,數度石澗,趾漸高。茆屋石垣,蕭然村巷。巷盡,見朱門碧澗,是為碧雲澗,深丈餘,作琴瑟響。堂殿依山,從夷入危,曆數百級,乃登佛殿。然苦宮室蔽虧,不堪遠矚。登中貴墳垣,乃及山腰。從上望都城,睥睨可數。復下觀卓錫泉,泉瀉小石澗,東西流注方池。後有亭,旁有洞,池前為柏垣,垣外竹可一畝,炎日颯颯生寒。泉伏流其間,至香積廚,以手掬飲,清冷徹肌。殿前甃石為池,金鯽萬頭,翕忽水面,投以胡餅,唼咂有聲。

夜與俞汝成諸公飲法堂右軒,劇談至丙夜。汝成與余分榻而臥,訊余近日所得。余曰:「貿貿如昨,第稍覺昨非耳。」又問:「元神與思慮神,是一是二?」余曰:「元神、思慮神,總是影子。元神屬靜,思慮屬動,既落動靜二相,便是陰界根塵中物。故玄門所寶為極則,正禪家所謂重厚昏沉也。」汝成頷之。

遊西山三[编辑]

宿碧雲之次日,櫛罷即繞山麓南行。垣內尖塔如筆,無慮數十。塔色正白,與山隈青靄相間,旭光薄之,晶明可愛。南望朱碧參差,隱起山腰,如堆粉障。導者曰:「此香山寺也。」寺南一山,鬆蘿竹柏,交羅密蔭,獨異他山。行度橋下,魚朱黑二種,若遊空中。觀已,拾級而上,級十倍碧雲。佛殿甚閎壯,大抵西山蘭若,碧雲、香山相昆季。碧雲鮮,香山古;碧雲精麗,香山魁恢。余笑語同遊:「若得碧雲為臥室,香山為酒樓,豈羨化樂天宮哉!」殿檻外兩山環擁,遠望一亭踞山半。余色動,遂拉俞君、李君、王君,穿磴道可二里,始至亭。亭曰流憩,下視寺垣,如墮深壑。余仰視山巔,尚插雲霄。

少憩,予賈勇復登,俞君從。石屑確確拒足,十步一息。有眠牛正黑色,余取松根叩之,鏗然鳴吼。又數里,達絕頂,俯視垣外,人尺許,馬如羊,左右諸山俱若屏息環衛者。山外北向,層層峰巒,奮迅而出。西望杳杳,有水如白玉玦,疑是桑幹河。俞君謂此奇甚,恨不能作蘇門嘯,令萬岩答響耳。忽山下炮聲振林谷,如迅雷。余大笑,此孫登嘯聲也。坐食頃,俞君思得酒佐倦。余曰:「此中飛鳥不到,酒安得至?」語未竟,一長須攀蘿疾登,捷若猿猱,手挈一壺。問之,懼不答,第芒芒左右視。蓋遊客從者,失道至此。俞君戲語之:「我乃飛仙,可取酒供養我!」其人計不能脫,以壺跽獻,遂取壺蓋,遞飲數巡。探鴟夷之腹,無餘瀝矣。下,飲來青軒。軒前兩腋,皆疊嶂環列,對麵寬平如砥,芙蓉十里,粳稻千頃,皆在目中。

遊西山四[编辑]

玉泉山距都門可三十里許,出香山寺數里,至山麓,罅泉流彙於澗,湛湛澹人心胸。至華嚴寺,寺左有洞曰翠華,有石床可憩息,題詠甚多,莓漬不可讀。又有石洞在山腰,若鼠穴,道甚險。一樵兒指曰:「此洞有八百歲老僧。」從者棄行李,爭往觀,嗬之不能止。及返,余問:「果有老僧否?」曰:「僧有之,然年止四五十。」乃知樵兒妄語耳。寺北石壁甚巉,泉噴出其下,作裂帛聲,故名裂帛泉。有亭可望西湖,故名望湖。

遊西山五[编辑]

余與伯典觀裂帛泉畢,將行。余指東一山問寺僧,答云甕山。余誤記石經洞在此,偕伯典探焉。度橋而南,人家傍山,小具池亭。桔槔鋤犁,咸置垣下。西湖當前,水田棋布,酷似江南風景。既至山下,僅一敗寺,破屋頹垣,扁曰圓靜。一僧作禮甚恭。予問:「石經無恙否?」僧茫然不能對。乃共伯典辟寺後扉,躡山巔。頑石縱橫,無復所謂石經者。僧舍中殘石斷碣,悉經爬搜。有一石類磬,疑洞中物,相與嗟歎,久之始歸。暇日,偶檢《遊名山記》,石經藏小西天,非甕山也,不覺失笑。

戒壇山一[编辑]

戒壇山,西山幽邃處。入山二十餘里,始見山門。有高閣,可望百里。渾河一帶,晶晶檻楯間。閣後有軒,庋岩上。出軒右行數百步,乃達戒壇。壇在殿內,甃石為之,壇周回皆列戒神。閣前古鬆四株,翠枝穿結,覆蓋一院。月寫虯影,幾無隙地。最可喜者,鬆枝粗於屋柱,去地丈許。遊人持杯行行其上,如履平道。時王則之、黃昭素、顧升伯、丘長孺諸公,俱坐鬆丫中看月。從下觀者,聞咳笑聲,皆疑鸛鶴之宿樹杪矣。

戒壇山二[编辑]

戒壇山以洞勝,龐涓洞尤為諸洞第一。予既登山頂,峰如聚壤,水如曳綃。顧見右腋峰腰間,朱檻掩映,度有異景。遂棄諸公,橫度數十間,至一徑,迷不得前。適一僧曳杖徐行,予大呼不應,以手招之,乃就予。予問:「師何處人?」微笑不答,蓋聾僧也。予指檻所,僧遂前導。轉山麓可里許,始達洞門。訊他僧,始知為龐涓洞。予入洞禮佛畢,偃仰石榻上,腳力稍復。乃命小僧持燭前引,洞中嚴淨寬敞,兩壁石乳滴瀝成物狀,如繪畫者,不可勝計。一井絕深,投以瓦礫,宛轉錚錚,食頃方歇。僧云:「此井通渾河,往有人縛一犬置井中驗之,果從渾河出。」予再探諸洞,俱弇淺。遂返方丈,侈談所見驕諸公。王則之強言不須遊。余笑曰:「至戒壇不見龐涓洞,與坐宣武街宅中何別?」洞中多鵝管石,可入藥,予以語昭素,昭素始大悔不遊。

上方山一[编辑]

自烏山口起,兩畔亂峰束澗,遊人如行衖中。中有村落,麥田林屋,絡絡不絕。饁婦牧子,隔籬窺詫,村犬迎人。至接待庵,兩壁突起粘天,中間一罅。初疑此罅乃狖穴蛇徑,或別有道達巔,不知身當從此度也。前引僧入罅,乃爭趨就之,至此遊人如行匣中矣。三步一回,五步一折,仰視白日,跳而東西,踵屢高屢低,方歎峰之奇,而他峰又復躍出。屢步屢歇,抵歡喜台,返觀此身,有如蟹螯郭索潭底,自汲井中,以身為甕,雖復騰縱,不能出欄。其峰巒變幻,有若敵樓者,睥睨欄楯俱備。又有若白蓮花,花下承以黃趺,余不能悉記也。

上方山二[编辑]

自歡喜台拾級而升,凡九折,盡三百餘級,始登毗盧頂。頂上為寺一百二十,丹碧錯落,嵌入岩際。庵寺皆精絕,蒔花種竹,如江南人家別墅。時牡丹正開,院院紅馥,沾薰遊裾。寺僧爭設供,山肴野菜,新摘便煮,芳香脆美。獨不解飲茶,點黃苓芽代,氣韻亦佳。夜宿喜庵方丈,共榻者王則之、黃昭素也。昭素鼻息如雷,予一夜不得眠。

上方山三[编辑]

毗盧頂之右,有陡泉、望海峰。左有大小摘星峰。大摘星峰極高,一老僧說峰後有雲水洞,甚奇邃。余遂脫巾褫衣,導諸公行。諸公兩手扶杖,短衣楚楚,相顧失笑。至山腰少憩,則所謂一百二十寺者,一一可指數。予已上摘星嶺,仰視峰頂,陡絕摩天,回顧不見諸公,獨憩峭壁下。一物攀蘿疾走,捷若猿猱,至則面目黧黑,瘦削如鬼。予不覺心動,毛發悚豎,訊之僧也。語不甚了了,但指其住處。予尾之行,入小洞中,石怵冰冷,趺坐少頃。僧供黃芽湯,予啜罷,留錢而去,亦不解揖送。

諸公登嶺,皆稱倦矣,呼酒各滿引。黃昭素題名石壁。蛇行食頃,凡四五升降,乃達洞門。入洞數丈,有一穴甚狹,若甕口。同遊雖至羸者,亦須頭腰貼地,乃得入穴。至此始篝火,一望無際,方縱腳行數十步,又忽閉塞。度此則堆瓊積玉,蕩搖心魂,不復似人間矣。有黃龍白龍懸壁上,又有大龍池,龍盤踞池畔,爪牙露張。臥佛、石獅、石燭,皆逼真。石鍾鼓樓,層疊虛豁,宛然飛閣。僧取石左右擊撞,或類鍾聲,或類鼓聲。突然起立者,名曰須彌。燭之不見頂。又有小雪山、大雪山,寒乳飛灑,四時若雪。其他形似之屬,不可盡記。大抵皆石乳滴瀝數千年,積累所成。僮僕至此,皆惶惑大叫。予恐驚起龍神,亟嗬止不得,則令誦佛號。篝火垂盡,惆悵而返。將出洞,命僕敲取石一片,正可作硯山。每出示客,客莫不驚歎為過昆山靈壁也。

上方山四[编辑]

從雲水洞歸,諸公共偃臥一榻上。食頃,予曰:「陡泉甚近,曷往觀?」皆曰:「佳。」遂相挈循澗行。食頃至。石壁躍起百餘丈,壁淡黃色,平坦滑澤,間以五彩。壁上有石,若冠若柱,熟視似欲下墮,使人頭眩。壁腰有一處,巉巉攢結,成小普陀,宜供大士其中。泉在壁下,泓渟清徹。寺僧云:「往有用此水熟腥物者,泉輒伏。至誠懺謝,復湧出如常,故相傳稱聖泉。」余攜有天池茶,命僧汲泉烹點,各盡一甌。布氈磐石,轟飲至夜而歸。

小西天一[编辑]

自盧溝橋折而西,眼中乍離車鐸煤塵,路上馬蘭作花,碧紫滿穀。如脫籠鳥日在絛絏,忽觀平原草樹,若歸故巢矣。夜宿野寺,壞殿頹床,獨畫壁稍可觀。早起行七八十里,高嶂拒馬首,破壁而升。至壁上,則群峰盡出,對面兩尖峰拔地起,若雙乳。其中一山雄峙,所謂小西天也。度此路稍坦,馬行山麓,上廣下削,若走屋廊間。時天已暮,雷聲隱隱出山腰,相顧憂雨至。亟走,始得達東峪寺。寺門白楊成林,風吹慘淒,夜不能寐。攜諸公飲寺門右隙地,地光淨似人家打麥場。余出一令,每人說一鬼一虎,須一二年間新事,不得引古書中所載。不能者罰巨觥。一客談虎,旋撰說不成章,滿座皆絕倒。

小西天二[编辑]

是日天氣清朗,路無纖塵。過澗半里許,舍騎扶杖。甫升巔,忽墜井,凡三四,乃得高曠處休焉。俯視王、黃諸公,乘馬過澗,若嬰兒騎羊,不覺失笑。從行兩童,竊放爆竹,爆聲為四面群峰閼遏,回旋食頃方歇。至此始循石壁,行甃石上。壁陡起百餘丈,縫間松柏叢生,若翠屏。諸公各踞路傍一石浪謔。遙見平台復廊,朱欄碧楯,出於山腰,如在天上。莫不踴躍,再陟再休,凡數折,始到所見欄楯處。欄內屋為石經堂,堂供石佛,四壁皆嵌石刻佛經,字跡疑出元人。石經洞凡七處,堂左二,堂右三,堂下二,皆下楗固,人不得入。惟近窗經,歷歷可讀,字有遒古者,亦有姿媚者。此隋靜琬禪師護法深心,諸碑序其顛末甚詳。自宋迄元,皆有石刻添入。乃今二百餘年來,無有一人插寸石隻字其間者。佛法雕零,殊可悲歎。更百餘年,安知靈藏法寶,不為豪家墓碣乎?余欲與同遊諸公,各斥月俸,增刻數片,為後來倡。但遊屣匆忙,不能知洞中所缺何經,俟異日檢閱目錄,了此一段因緣。

洞上為五台,相距雖不甚遠,然台具一體,拔地特起,不相粘連。北台甚高,如蓮花在水中央。東台亦奇,台上各有白石小浮圖,乃唐金仙主所建。又有巨石號曝經台,五台之外,環以巨嶂,其石紋或類雨點,或類卷雲,具畫家種種皴法,令低回難別。古碑甚多,人倦不能讀。予猶記少時,同兩弟讀書杜氏莊,偶檢《遊名山記》,至石經洞,相與駭歎,此靈境奇跡,何時得一瞻禮。今偶以編摩隙晷,裹糧浪遊,此洞忽落我杖屨下。回想二十年前語,不覺忻喜過望,獨恨兩弟不在側耳。丁酉四月初一日記。

遊九龍池[编辑]

庚寅清明,余與全伯典陪祀畢,循山趾而西,度危橋,其下水涓涓。疏林內,朱門隱隱,訊山中人云,此九龍池,縱可五丈,衡倍之。池上石壁躍起百餘丈,衡理棱層遒緊。余笑指曰:「此余鄉吳供奉所作斧劈皴屏障也。」仰觀山腰,黑石多類棋枰。余躡石罅,約步百餘,坐一枰上,尚餘半席地,大呼伯典共坐。伯典不應。余攀藤聳身欲更上,顧其巔削立無安足處,惆悵而返。就伯典飲池邊,三爵後遊興復發。伯典挽余裾,余不聽,循垣疾走,忽得一徑,徑止受一足,猶庋踵空中,呼童後掖。傴行數百步,稍平輒休。久之,始達山巔,尺寸之間,攢萃百里。有柏數十株,青蔥似新沐,采啖之,甘異他柏。此中甚險,不知何人手植。山深日暮,怪鳥啁啾,予心悸而下。

顯靈宮西閣[编辑]

都門有二高閣,曰毗盧,曰顯靈西閣。毗盧在城外,止宜晝遊。看月則莫便於顯靈。八月十四日,余同王則之、陶周望諸公,遲月於此。天漸暝,俱倚朱欄東望。俄吐一星火,忽滿半規。有頃,黃金盤躍起,可數尺許,似破地而出,紅氣豔豔射殿角。俯瞰市井間,正黯黯也。是日周望極談西湖山水之佳麗,花事之繁華。痛飲極歡而罷。

顯靈宮柏[编辑]

顯靈宮多古柏,東閣二柏尤奇。幹葉上拂雲霄,下掃階砌。遊人手約垂枝,乃得入觀。每與遊客列坐其中,如坐疏幕內。雖當炎夏,了無暑氣。日光不穿,影繁色淡,有類月夜。自余與汪靜峰、無念和尚遊此,始與此樹相識,今八九年矣。每夏秋之交,必偕友人遊數次。余嘗謂戒壇老松、城外柰子花、顯靈柏,可稱卉木中三絕。又兩真官舊為師弟,今兩祠相對,故生此二柏隔之。道士云。

三聖庵紀遊[编辑]

德勝門內東偏,有公田若干頃,中貴治之,引水為池以灌。沿池數里,綠楊摐摐,一望無際。池邊一庵,曰三聖,麵市背田。門前古木四章,身如青銅,亭亭直上,蒼翠可愛。殿堂不甚崇,然極雅麗。丘長孺云:「此庵體制及像設俱不俗,酷似江南佛刹。」庵西隙地,方廣如庵,豆棚瓜架,楚楚整潔。東行數武,有台高可二丈,台上有亭一。登此台,則畦隴之參差,林水之掩映,佛宇之稠密,城樓之雄麗,攢簇目前。庵主秦人,王則之同里也,治齋蔌亭上,邀則之及予輩。適幾上有《圓覺經》,乃取首章相商證。庵主從旁挽奪話柄,刺刺不休。予語之曰:「此經開卷,便說『妄認四大為自身相,六塵緣影為自心相』,師止有一心一舌頭,已被佛打得粉碎,更將何物講經?」僧不能答,乃不敢復言。諸公是日快談至暮,彼發一疑,此送一難,不能悉記矣。

極樂寺紀遊[编辑]

高梁橋水,從西山深澗中來,道此入玉河。白練千匹,微風行水上,若羅紋紙。堤在水中,兩波相夾。綠楊四行,樹古葉繁,一樹之蔭,可覆數席,垂線長丈餘。岸北佛廬道院甚眾,朱門紺殿亙數十里。對麵遠樹,高下攢簇,間以水田。西山如螺髻,出於林水之間。極樂寺去橋可三里,路徑亦佳。馬行綠陰中,若張蓋。殿前剔牙松數株,松身鮮翠嫩黃,班剝若大魚鱗,大可七八圍許。暇日曾與黃思立諸公遊此。予弟中郎云:「此地小似錢塘蘇堤。」思立亦以為然。予因歎西湖勝境,入夢已久,何日掛進賢冠,作六橋下客子,了此山水一段情障乎?是日分韻,各賦一詩而別。

三忠祠紀遊[编辑]

出崇文門二里許,為大同橋。水從玉河中出,橋下水飛珠濺玉,若鬆梢夜聲。林間桔槔相續,大類山莊。二三園亭,依澗臨水,小刀從几案間過。稍北為鹿園,方廣十餘里,地平如掌。古樹偃仰,與高塚相錯。每客至,則驟馬驚鹿以為戲。數武即朝日壇,壇外古鬆萬株,森沉蔽日,都人所謂黑鬆林者也。韋莊在橋上,南北相去四五里。門外路徑甚佳,清流一線,綠樹如城。遠望林木陰翳,不知幾百重。垣內寺館俱新整,而臨流一亭,尤為遊屨所湊,蓋喜其疏野空曠耳。又有柰子樹亦相近,虯屈離奇,蔭如數楹夏屋。三夏葉密時,列坐其下,微雨烈日,俱不到袂。余同友人送客三忠祠,友人俱心閑喜遊,兼以日長無事,故得遍步。然皆寓目而去,未暇周覽。聊誌其略,以俟異日乘暇再遊。戊戌四月十四日記。

錦石灘(以下敘里中舊遊)[编辑]

余家江上,江心湧出一洲,長可五七里,滿洲皆五色石子。或潔白如玉,或紅黃透明如瑪瑙。如今時所重六合石子,千錢一枚者,不可勝計。余屢同友人泛舟登焉。淨練外繞,花繡內攢。列坐其上,似在瑤島中。余嘗拾取數枚歸,一類雀卵,中分玄黃二色。一類圭,正青色,紅紋數道,如秋天晚霞。又一枚,黑地布金彩,大約如小李將軍山水人物。東坡《怪石供》所述,殊覺平常。藏簏中數日,不知何人取去,亦易得不重之耳。

一日。偕諸舅及兩弟遊洲中,忽小艇飛來,一老翁向予戟手。至則外大父方伯公也,登洲大笑:「若等謾我取樂!」次日,送《遊錦石洲》詩一首,用蠅頭字跋詩尾曰:「老懷衰颯,不知所云,若為我塗抹,雖一字不留亦可。」嗟夫,此番歸去,欲再睹色笑,不可得矣!

岳陽紀行[编辑]

從石首至嶽陽,水如明鏡,山似青螺,蓬窗下飽看不足。最奇者墨山,僅三十里,舟行二日,凡二百餘里,猶盤旋山下。日朝出於斯,夜沒於斯,旭光落照,皆共一處。蓋江水縈回墨山中,故帆檣繞其腹背,雖行甚駛,只覺濡遲耳。過嶽陽,欲遊洞庭,為大風所尼。季弟小修秀才,為《詛柳秀才文》,多謔語。薄暮,風極大,撼波若雷,近岸水皆揉為白沫,舟幾覆。季弟曰:「豈柳秀才報復耶?」余笑曰:「同袍相調,常事耳。」因大笑。明日風始定。

嘉魚紀遊[编辑]

舟泊嘉魚縣,訪李給事景魯。景魯廷杖歸,逾三年矣。一見,喜劇欲狂,握余手曰:「兄真信人,不渝宿約!」登樓,痛飲至丙夜。時劉、哱初平,倭報甚警,景魯慷慨談兵,因訊近日人才。余曰:「人才吾不能知,第有一切喻:仙鶴能為台榭點綴光景,然決不能耕田負重;貓能護衣篋,鷹隼能致野味,然不能禁其食腥啖膻。通此,則滿世界皆人才矣。」景魯亟賞之。明日,遊近城諸山,山石枯梗,山樹森勁。水直行山下,無纖毫紆屈,大約俱類景魯之為人。留二宿,始別。

大別山[编辑]

江、漢會合處,大別山隆然若巨鼇浮水上,晴川閣踞其首,方亭踞其背。遐矚遠瞻,閣不如亭。予攀蘿坐亭上,則兩腋下晶晶萬頃。舟檣順逆,皆掛風帆,如蛺蝶成隊,上下飛舞。遠眺,則白浪百里,皆在目中。浸遠漸細,咫尺會城,千門萬戶,魚鱗參差,蜂窠層累。余住山中,飽看二日。朝則炊煙,暮則返照,濃淡掩映,備諸變態。獨訊鸚鵡洲,不知所在。余因歎禰衡掉腐儒三寸舌,輕捋虎須,其死於鍛錫翁手,固無足怪。所可恨者,阿瞞蓋世奸雄,謀士如雨,猛將如雲,而孔北海以一褊急書生薦,何說乎?卒使之發顛狂,喪身失命,豈惟不識曹,亦不識衡矣。

龍湖[编辑]

龍湖一云龍潭,去麻城三十里。萬山瀑流,雷奔而下,與溪中石骨相觸。水力不勝石,激而為潭。潭深十餘丈,望之深青,如有龍眠。而土之附石者,因而夤緣得存,突兀一拳,中央峙立。青樹紅閣,隱見其上,亦奇觀也。潭右為李宏甫精舍,佛殿始落成,倚山臨水,每一縱目,則光、黃諸山,森然屏列,不知幾萬重。余本問法而來,初非有意山水,且謂麻城僻邑,當與孱陵、石首伯仲,不意其泉石幽奇至此也,故識。癸巳五月五日記。

江上遊記[编辑]

蜀江數千里,奔瀉至吾邑,洶湧澎湃。如決囊而東,平沙一望,浩白粘雲。明月之夕,翻金鼓玉,淩爍目睛。估客舟檣,畏水險急,不敢泊此。貿易既絕,民居亦少。以其近城,而又去居人遠,故邑之士大夫得以遊而樂焉。長堤以內,是為艾家堰。堰背城麵市,左江右湖,煙水交羅,地更闃寂。中有亭,趾方廣數丈,餘與諸公看月江上,閑步至此。惟學舅歎曰:「嗟呼!此故鴻臚何君空明亭也。何君在時,狎客滿座,絲肉喧闐。不二十餘年,而其歌台舞榭,卑者蕩為流水,高者續為長堤。又況敬容之殘客與!」惟學舅習鴻臚,用是感歎實深。

然餘邑為江水齧,變遷日甚,每一出遊,則江上屋廬故態,十易其四五。猶記少時,隨大人往儒學,便道謁二聖寺及武侯祠,出城尚七八里。今江流割城而行,往日遊觀之地,皆為蛟龍窟宅。更曆十餘年,寧復知有孱陵城者乎?嗟夫!知今日之陵,必他日之穀。即知今日之身,他日之塵與土也。世之忙忙為千歲之憂者,見此遷換之城郭,與夫代謝之流水,憂得無少瘳與!癸巳十一月二日記。

二聖寺遊記[编辑]

甲午清明,諸舅率餘兄弟出東門踏青。行二里許,至二聖寺息焉。寺僧具茶果,仍出餘少時題壁詩。每漬蟲蛀,似觀古人墨跡,不復知為少時筆也。寺有辟支佛牙,方長寸許,凹凸處如古篆。又有宋黃衣使者敕,絹墨若新。僧為言往有趙松雪《羅漢卷》,已入故相家,今存其贗者。其松雪金書《蓮華經》固在,然筆法微弱,且無款識,恐亦贗本。覽畢出禪房,倚門外叢樹中,問僧二聖因緣。

一老僧答曰:「二聖事載《芬陀利經》中,其顯異則始於唐。此中老宿相傳,唐某年,邑令與沿江居民,一夕同夢神人來告:『明日當候我江幹。』次早,官民相驚候江上,有沉香二根逆水而上,相率牽挽,才至岸,忽行者自西來云:『此木奇甚,然非我等莫能雕飾。』乃令官民移至安遠寺殿中,闔扉七日,煙霧迷空,朝昏莫辨。七日以後,忽露光明,啟扉視之,則二像宛然夾佛而立,大約如世所塑金剛,威猛異常。而杭州有商人某者,舟出揚子,二童子求附舟,至暮,謂商曰:『今夕當為汝牽舟,但莫相窺,行即速也。』至夜,舟行若飛,耳邊惟聞風濤聲。商穴篷窺之,惟見二金剛挾舟而翔。懼甚,不敢復窺。比曉,舟已達寺傍,問之為南郡公安,蓋一夜行三千餘里矣。商大驚,起視寺中佛邊所立二像,即昨日挾舟人也。商愈駭,方欲瞻禮,亦立化像前。眾僧聞之,競來瞻禮。商腮頰忽長,眼突而綍,儼若龍形。食頃復活,告眾僧曰:『吾二聖護法龍也。二聖一為青葉髻如來,一為盧至德如來,皆過去恒沙劫前寶藏佛授記五百童子之二。曆百年後,吾肉身當有難,然不敢加害。更三百年,香像肉身,方歸劫火。』言已復瞑,眾僧為漆其軀,祀二聖傍,即敕所謂黃衣使者也。黃巢之亂,賊見像,抽矢欲射,像忽汗出若雨。盜大懼,引兵去,一邑獲全。至宋某年,寺果火,年月一如所記。」

余因歎佛法在周末時,《芬陀經》之入在六朝時,而青葉、盧至之跡顯於唐者,與經所說若合符券。嘻,何其奇也!同遊俱攜有酒肴,布席門外樹下,各賦一詩而歸。歸憶此古佛獨顯異於吾邑,而他處招提,即未見有供二聖像者,亦法苑中一僻事也。遂篝燈記之,使局士觀此,知佛法廣大,不可思議。


卷十五·箋牘類[编辑]

答梅開府先生[编辑]

馬頭數語,略識英雄皮毛。寧夏之功,始見英雄面目。去年見龍湖,談及足下,始得英雄神髓。英雄之難識如此。不肖近攜兩弟都門,時時劇談,間有一二語可聽者,恨不得請正足下耳。

三弟,愚兄弟中白眉也,阿兄頗心遜而私賞之。然自謂是瘡痂之好,豈期足下亦偏嗜乎?劉晉川開口見舌,意見亦少,然不肖所取,正以其無意見耳。世之一生談禪,意見熾然者不少,如晉川之脫灑亦自可喜也。知足下眼空世人,然朋友實難,何可備責。愚兄弟寒燈劇談,概多孟浪之語,語繁非筆楮能盡,無由請正大方。千里同心,鑒之聲外,當不俟耳聞矣。

答編修吳尚之[编辑]

來劄云:「年來實見全體顯現,而根塵偶處,遂為物轉。」不知足下自早起至晚,是根偶塵耶,塵偶根耶?根塵偶時,根名物耶,塵名物耶?為物轉時,塵轉根耶,根轉塵耶?此全體受根塵轉耶,不受根塵轉耶?若受根塵轉者,不名全體;若名全體,亦決不受根塵轉矣。足下「遂為物轉」一語,成虛設矣。願足下明以教我。

近來學道者,多半是虛脾,大率欲人說他誌韻高遠,有道氣,便作官而已。獨足下眼睛如此,其於作官一念,想已灰冷。如今真參實證,續佛慧命者,非足下其誰?弟塵緣不斷,好名好官,都是眼明作祟。然則足下兩眼,是足下功德天助道品也。一笑。

龔壽亭母舅[编辑]

三年之間,時時聚首暢飲,極盡山林之樂。將為此趣可要之白首,而微尚不堅,匆匆就道。寒月長途,嚴霜催我鬢,朔風鑽我骨,亦復何興,而蹩躠不休。遂使雲心齋前,蒼筠無色,薜荔笑而猿鶴怨。蓋未抵濁河,而意已中悔矣。且年來放浪詩酒社中,腰骨漸粗,意態近傲。昔年學得些兒罄折,盡情拋向無事甲裏,依然石浦河袁生矣。前偶有詩曰:「狂態歸仍作,學謙久漸忘。」蓋情語也。千萬莫輕易出山,囑囑!

答汪提學靜峰[编辑]

趙侍御來,得手教,相與撫掌大笑。再三把玩,心癢難禁,即日作一答書。而憲台森沉,無敢將去者。今復得手教,名言滿紙,益修密行,不被人覷破,尤是妙語,正與弟前答書相合。但兄說得渾涵,而弟發泄太盡,即此便是弟不能密行處也。此個密密關竅,惟兄能知之,亦惟兄能行之。弟則行解絕不相應,三復手教,徒增愧歎。所云「昏昏度日」四字,正為弟設。兄宦業犖犖,品望日重,惺惺不足以盡之,況昏昏乎!蜣背舊侶,獨一蕭玄圃、王衷白,歲月幾何,良朋難得。茫茫宇宙,尋素心友易,尋怕死友難。即如玄圃、衷白二兄,性命見解,較艮背時固大進;而生死恐怖,較艮背時則漸退矣。大抵二兄與弟,俱逃不出「昏昏度日」四字。兄惺惺者,幸先度我。

猶憶客歲,諸兄夜集,談及去我相之難。弟應之曰:「諸兄終日波波為人,把我撇在一邊,安得談無!」弟願世人且有我相。譬如世人重金銀者,十襲深扃,惟盜是虞。何也?有金銀相也。世人若有我相,亦必急急忙忙尋一片安頓處,肯任阿旁獄卒負之而趨哉?若真欲參禪,此時單單隻有一個疑,如一人與萬人敵相似。至於要修密行,兄意不過欲遮護得十分完好,此於作官及應酬世人甚妥,打發生死,尚覺未穩。如何,如何?弟此論甚迂,聊補大教之所不及。風便更望教之。

啟王荊石座主(時方家居)[编辑]

恭惟老師閣下,道協黃中,學深玄奧。承天而為一柱,佐地以育百昌。九夷八蠻,咸訊寇公之舉動;兒童走卒,皆知司馬之勳名。至於進退之間,尤處禮義之正。初則安車屢駕,尚躊躇而未前;既而溫綸載頌,始幡然而就道。東山再起,謝公果慰夫蒼生;震器既安,留侯遂托於黃石。成而不宰,去之弗居。歸山而道彌尊,晦跡而望愈重。惟烏衣之舊第,即綠野之尊堂。托勝情於雲霞,寄遠襟於魚鳥。斯可謂功成身退,奉行天道者矣。

宗道譾劣之才,猥下之品。昔奏薄技,遂荷甄收。拾之藥籠,近於函丈。身豈北野之馬,哀其長鳴;人非南山之銅,施以熔鑄。此之為德,銘刻為輕。特以陰陽為患,霜露徂侵。因柳肘之忽生,守蓬戶而未出。是以老師還朝之日,曾不得與望塵之眾,肅迓台旌。及歸裏之時,又不得從祖帳之末,遙睇仙舫。歲月冉冉,心旆遙遙。去年迫於父命,復就微官。李禦無從,馬帳迥隔。過平津之館,猶想光儀;望吳會之雲,徒深仰止。斯宗道所為日夜懷歉,夢想為勞者也。緬思老師毗世之業已畢,出世之道雙修。直窺洙、泗、伊、洛之源,參以青牛黃麵之說。久詣寶所,已得玄珠。如宗道者,跧伏數年,學無寸益。亦欲稍窺性命之理,少副賞鑒之精。而弱植鈍根,欲從未由,老師亦憐而教之耶?方有入場之役,匆匆具啟附候,臨楮曷任悚仄之至!

梅開府寄黃鼠[编辑]

生平嘗恨未得飽啖此味,乃大中丞令兩力舁至,滿案盈俎,皆是物也。書生一生未曾得此雄啖也,第損郇廚太甚耳。

劉都諫[编辑]

二三兄弟,十載之中,把臂分袂,蓋無定矣。然諸丈道路修阻,會晤維艱,固無足異者。獨仁兄所居,去都門甚邇,而不得一遂良晤,跬步之間,有若天涯,倍令人相思如渴耳。昨夜開佳釀,烹魚調蔬,既醉且飽,恍如曩昔過從高齋大嚼時情景。獨恨無主人相對舉觴,醉飽之餘,懷思彌深,奈何,奈何!仁兄宴坐擁琴書,吟嘯自適,懷抱甚暢。顧奇偉高名,世人所急,東山雖樂,恐不能長留謝安石也。

梅開府[编辑]

忽接手教,展誦不能去手。門下功蓋天下,而文章亦妙天下。詞客文人,欲為詩歌稱功頌業而不可得,即搜腸竭吻,曾不滿大中丞一笑。今不佞幸藉筆劄之役,少寄讚歎,深愧樸樕,不能藻潤天言,以當台意。而門下顧先之以華牘,重之以厚貺,是詞客文人所不能得,而一椎魯少文之夫,乃緣蒙之,能無璟顏也!

陳學博[编辑]

士固有文不工而不見收者,亦有文工而偶見詘者。今足下之文佳甚,而不佞亦頗免拙目之誚,於二者何居,而致足下困冷氈乎!豈不佞過耶,抑足下之數耶?出闈後,得睹芝宇,愈令人悵惘不可言。或者造物之奇,不欲處足下卑第耶?不佞所望於足下者蓋甚遠,幸勉旃自愛。

湯義仍[编辑]

一別遽隔歲矣。王子聲音耗,足下亦聞之耶?此君神強骨勁,雙眸清炯,有壽者相。弟即聞,亦未忍信。倘傳者非謬,則造物亦太不憐才矣,何論世人。足下久淹墨綬,又奚懌也。以弟觀足下,如《世說》所刊文學、豪爽、言語,蓋總具之。所取亦已太過,宦路升沉,自不必論。不然,是世間真有揚州鶴也。

黃司業毅庵[编辑]

不聆仁兄笑語垂一年,花下清尊,燈前雅謔,俱為夢中事矣。仁兄坐皋比,海內青衿圍繞,叉手諦聽,鳴道覺人,建樹甚偉。而弟也碌碌如昨,略無短長之效,言之汗頰。手教遠及,兼之新刻,甚感高雅。展讀新課,不能去手。既羨海內奇士之眾,又羨法眼賞鑒之精。仁兄造士之功,此其一斑矣。

橋門士皆海內名賢,莫不長跪聽命。足下至貴倨也,而幾席之間,左攬右眺,無非名山。仕宦之樂,與棲隱之趣,一日而有之,安在世間無揚州鶴也。弟入春來,拮據嫁奩,冗瑣可厭,窮與忙會,貧與病兼。今尚平之累幸粗畢,從此五嶽之遊,不作障難矣。明年有坐小舠,杖枯藤,泊燕子磯下者,吾兄試屏八騶訪之,則手教所約,一觴一詠,同此攬結,不旦夕可踐耶!

答陳徽州正甫[编辑]

同里同籍復同臭味者,兄及汪靜峰、不佞弟耳。藉令兩兄並賤兄弟三人者,得朝夕聚首,縱口劇談,豈非人間第一樂事。然此所謂法喜禪悅之樂,非人間樂。豈惟人間,即欲界諸天,亦不得望此樂,以故不得不為造物之所妒,而萍分蓬散,悵然各歎一天矣。

二家弟往有書來云,自到吳中,久不見偉人,得晤陳丈,是日復知有朋友之樂。三弟亦以白嶽良晤誇我。當此之時,若令袁長公得與,不知又添幾種雅談,幾番雅事矣。潘雪松亟稱仁兄治行,道人作用,固應如此。

來諭又云,時取《圓覺》諸經尋繹。既作循良,又圖作佛,此龔、黃諸君子所未夢見也。近同參諸兄,看《圓覺》白文,欲弟強釋數語,不得已隨看臆識,今抄首章請正。昔人錯一轉語,罰作野狐,弟不知當作何等。極佳墨寄一二塊寫經,不為貪也。

李卓吾[编辑]

忽得法語,助我精進不淺;又得讀近詩,至「白盡餘生發,單存不老心。遠夢悲風送,秋懷落木吟」。使我婆娑起舞,泣數行下。近作妙至此乎!豈惟學道不可無年。沁水父子日與翁相聚,想得大饒益。焦漪園常相會,但未得商量此事。陶石簣為人絕不俗,且趨向此事,極是真切,惜此時歸裏,我輩失一益友耳。王衷白是一本色學道人。此外又有蕭玄圃、黃慎軒、顧開雍諸公,皆可謂素心友。因手教訊及,故云。又諸兄曾論及一貫忠恕,生戲作時藝一篇,謹錄一紙請正。二舍弟病瘧三月幾殆,今始愈,已改教矣。

前得沁水書,即日作數字奉報,不知沁水人能乘便寄到雲中不?《孫武子注》,今日過一友人齋中始得見之,匆匆僅讀得首一序。此等真文字,惟蘇長公有幾篇相近,餘亦未足方也。方同諸兄遊上方歸,才釋馬棰,小休榻上,忽見案頭有翁書,展讀一過,快不可言。又得讀與焦弱侯書,又得讀《四海八物》,目力倦而神不肯休。今日又得讀《孫武子敘》,真可謂暴富乞兒也。

近日閑中,隨筆記所見所說,將百餘段,不能悉寫請教,聊抄數章,博一笑。二弟當在八九月間謁選。三弟在家,閉關作時義,前有書來,自雲決中。然未知命數合中否?不佞讀他人文字覺懣懣,讀翁片言隻語,輒精神百倍。豈因宿世耳根慣熟乎?雲中信使不斷,幸以近日偶筆頻寄,不佞如白家老婢,能讀亦能解也。笑笑。

病瀉甚久,裁候甚疏,心則朝夕左右耳。晦昧為空,為字從來未有如此解者,未有如此直截透徹者。為之一字,正是今古學道人銅枷鐵鎖,一切聲聞緣覺,妄為修證。古德訶其重厚昏沉,此是通身晦昧,坐在為字中者。即如入地菩薩見性,尚隔羅縠,是亦未能脫盡晦昧。蓋一分見處,便是他一分為處。一分為處,便是他一分晦昧處也。所以《楞嚴經》末段,由盡色陰方盡受陰,由盡受陰方盡想陰,由盡想陰方盡行陰。千般嶇崎,正墮在識陰黑暗區宇裏,千為萬為,博得晦昧,則亦何益之有哉!顧安得翁廣長舌頭,圓通手腕,將此全經注釋一遍乎?第恐後溫陵注行,前溫陵注無處發賣耳。一笑,一笑。

雖然,晦昧為空,此是古人禪病,非今人禪病也。以不肖所見,今世學人,其上者堆積一肚佛法,包裹沉重;還嫌禪學疏淺,鑽研故紙不休。此等人正是為有,何曾為空乎?又有一種口裏說我學禪學道,其實昏昏兀兀,接客之暇,籌計家私;飽飯之後,算量資俸。三乘十二分教,一字不看;一千七百則公案,一語未聞。若此種人,晦昧則盡晦昧矣。但是晦昧為有,不是晦昧為空耳。茫茫宇宙,覓一晦昧為空者,且不易得,而況絕學無為者哉!

今歲天氣不甚熱,雲中地高氣爽,清涼當更倍此。院署敞豁,想見居士擲拂,中丞緩帶,高談之狀,甚愉快也。家弟新刻,亦復翩翩自喜。前於一友人齋頭見之,待渠寄到時,當寄覽也。

梅開府[编辑]

以門下之功,以門下之才若望,而欲高蹈人外,萬無得遂之理。今世界如一大舶在驚濤中,隻靠數輩老長年,有不得出者,又有欲歸者,其奈蒼生溺何?處處好從赤鬆遊,不必棄侯印歸山中也。適有喪女之變,匆匆附此,言不暢心,惟蘄照亮。

馮侍郎琢庵[编辑]

甚哉閣下篤孝之感也!既以精誠感主上,荷封綸之錫;又以精誠感司命,延屬纊之音。甚哉閣下篤孝之感也!展對教言,慘愴忉怛,所不忍讀。顧太翁立德樹功,已足不朽,生榮沒哀,亦可無憾。而未了之志,不竟之業,則屬之閣下。倘閣下以沉痛致摧瘠過甚,非所以安太翁於冥冥也。為太翁,為吾道,為蒼生,抑哀自愛,甚幸!

陶編修石簣[编辑]

得兄與黃慎軒書,知近日杖屨在天台、雁蕩間,同遊者為我家中郎,所遊幾峰,何峰最高,何洞最奇,相對作何語,會何異人,幸一一寫示。

小女以產後病死,思欲出遊,遣此苦懷。棺斂畢,即同王衷白、黃慎軒遊小西天,遊上方寺。小西天石經洞,近窗者可讀,此自是震旦山岩第一勝跡。有雷音洞,中四柱俱生成,稍加刻畫,為千佛像,四壁皆刻經。其巔有五台,北台最高,如蓮花在水中央。東台亦奇。五台相近,一日可遍,同遊者以為希有矣。及遊上方,則小西天尋常培絪耳,相去不止蓬楹之辨也。大約此山從烏山口起,兩山夾道,澗水中流,茅屋麥隴,俱在澗邊。惜天旱澗涸,愈進愈狹,愈狹愈奇。至接待庵,則山勢粘天,僅通一線。人從線中進,三步一回,五步一折。仰視白日,跳而東西。返觀此身,有如蟹螯郭索潭底,不見岸端。如此幾里,然後登山頂,據危石,數諸招提,得一百餘處。右有陡泉,石壁光滑,五色雜錯,躍起二百丈。上有石冠石柱,欲墮不墮,仰視足酸不禁。又有望海諸峰,左有大摘星峰、小摘星峰,此皆護山峰也。遠者包絡數層,不能悉記。

由大摘星峰蛇行,倏高倏低。越數嶺,乃達一洞,名雲水洞。甫入數丈,昏黑不可辨,一門如甕口,即同遊瘦小者,亦頭腰貼地乃得過,況不佞之龐然者哉!既入此口,篝火一望,高廣俱不可窮際矣。方縱腳行數十步,又忽閉塞,斂臂拳曲而度,異狀奇形,不可悉數。有潭,有黃龍白龍懸壁上。又有大龍池,有龍盤池畔。又有臥佛,頭甚似佛。石獅子、石蠟燭、石鍾鼓,叩之真鍾鼓也。又有玲瓏塔、梵山、須彌山,此山絕高,不見其末。又有石獅子洞、鐵壁、銀山、雪山、石羅漢、石幡,其色皆正白,或如蜜脾,或如蜂窩,甚高廣,驚心駭目。同遊客有熟東南名勝者,亦歎詫稱奇。惜遊此者少,遊洞者尤少,以故無名於世。即我輩亦但知有小西天,不知有上方山也。

遊眺甫畢,入門偃臥,少休腳力。而盛族太學君來索書,蓬首信筆,作此奉報。心所欲言,時迫不能縷縷。弟畏熱畏勞,殊無主試興,倘中堂見許,八月間出入盤山一段因緣,遊畢當再報也。足下選勝於南,我輩探奇於北,固知世間大有閑人。一笑,一笑。二弟不知尚同遊否?索書人甚急,不暇作家書,倘相聚以此示之,見弟近況耳。

吳、越間名山勝水,禪侶詩朋,芳園精舍,新茗佳泉,被兄數月占盡,真不虛此一歸。而弟也躑躅一室之內,婆娑數樹之間,得意無處可說。雖居鬧世,似處絕崖斷壑,耳目所遇,翻助愁歎。乃知世外朋儔,甚於衣食,斷斷不可一刻不會也。

岑寂中讀家弟諸刻,如籠鴝鵒,忽聞林間鳴喚之音,恨不即掣絛裂鎖,與之偕飛。家弟書云:「石簣無日不禪,間一詩;弟無日不詩,間一禪。」禪即不論,詩可錄數篇教我。杖履所至,應有紀述,並乞錄寄。燕中求友,亦甚艱難。近又尋得一人,曰顏與樸,相遇無幾,又別去矣。此君氣和骨硬,心腸潔淨,眼界亦寬。第學問稍有異同處,家弟亟口讚歎。令弟今秋倘得俊,偕計入都,可得晤談矣。

社友頗參黃楊木禪,非是不聰明,不精神,可惜發賣向詩文草聖中去,一時雨散,關山萬里,從此耳根恐遂不聞性命二字。熟處愈熟,生處愈生,亦可慮也。謝宛委從塞上來,劇談二日,稍破寂寞。惜便別去。拙詩數首請正,聊見近況。


卷十六·箋牘類[编辑]

董章丘[编辑]

家弟叨附籍末,則不佞於門下兄弟也。得藉筆劄之役,少敦世講之誼,甚幸,甚幸!顧門下吏林卓魯,亦文苑班、馬,即所惠新刻邑乘,兼總三長,網羅百氏。弟也展讀數過,不過仰驚海若,俯慚小巫,曾未握管,而氣已先索矣。非不竭腸臆以終重委,而弱筆所限,語不暢心。每一念及,汗流達踵,復何敢當華翰之勤至,佳貺之豐腆哉!拜領程儀,少副盛雅,至筐篚重禮,例不敢當,謹附使璧上。不恭之愆,伏覬涵亮。

某邑令[编辑]

諭貴治人情,有如人言。不佞始為公懼,繼為公喜。懼者,懼眾情之難防,眾口之難調也。雖然,處此地者,能使難防之情不足防,則過此無難防者。玉得礱愈瑩,金得煆愈精,數載苦心,一生得力,此又不佞之所為公喜也。足下賦性爽朗真誠,開口見心,行事復開豁無瑣局態,此不佞所素服。以此治邑,決能使士民無疑,歡然信懷,真無庸過慮過防。過防則翻多事。故忘機可狎鷗,而況人乎?見足下滿紙肝鬲,故不佞亦搜露心膽,想能諒我也。

大人書[编辑]

孫女亡時,情極難堪。三日後即同諸兄遊城外諸山,胸中鬱嗇,得山色朋談,漸消煞去,此亦矯情養生之法也。此時中堂已準辭試差,復有良友相過,談學賦詩,情懷愈覺暢快。大人幸勿慮我。聞三舅亦罹此苦。舅舉子屢矣,倏忽俱成春夢,恩纏愛絏,何日是了。宿世冤業,乘便出現,倏見倏沒,令其割刺萬般,以酬前憤。酬則從他酬,苦則不可被他苦。三舅相見時,望取此紙出觀。旋渦底佛勸落水羅漢,亦可笑也。

二哥有書來,正同陶石簣遊齊雲山,自雲過真州度夏。新刻大有意,但舉世皆為格套所拘,而一人極力擺脫,能免末俗之譏乎?大抵世間文字,有喜則有嗔,有極喜則有極嗔,此自然之理也。

男近日移居王衷白新房,其房有高樓可眺,幽齋可憩。所苦者,一年之後便當別卜。此時欲買一宅,而囊無剩錢,又恥向人開口,恐終當作人家店戶耳。水到渠成,茲不足慮。男賦性爽直,骨體不媚,以此寡過,亦以此招憎。兼之屢遭兒女之變,杜門時多,交遊益寡,酬應彌疏。此皆宦途之所不宜,而男犯之。至於恩纏愛絏,雖能強解,而左哭右啼,魂驚神傷,為養生累,良不可言。以此作官一念,真同嚼蠟。徒以二哥既已解令,就一片冷氈;而兒復尋泉石冷淡之趣,非大人所以教子之意,隻得勉強廝捱。至於人之嗔喜,官之利鈍,頭上天公自有安排,男終不能作倚門行徑也。生事應須南畝田,世情付與東流水,是男意中事矣。

答江長洲綠羅[编辑]

家弟既有《錦帆集》矣,門下可無《茂苑集》乎?集果行,不佞當僭跋數語,庶幾賤姓名托佳編不朽,意在附驥,不恥為蠅也。家弟尚未抵家,不知萍蹤近在何處。音耗不通,業已半載。徵仲真跡難得,其仿山谷老人者尤難得。明窗棐幾,沐手展玩,神采奕奕,射映一室。塵土胃腸,為之一浣。十年夢想虎丘茶,如想高人韻士。千里寄至,發瓿喜躍,恰如故人萬里歸來,對飲之語,不足方弟之愉快也。

弟僅有一女,適人匝歲,死於產病,情殊難堪。所幸當事見憐,聽辭試差,婆娑一室,良朋時來,一觴一詠,消結滌鬱。恩纏愛絏,日就輕微。卜夏之病,庶其免矣。知門下念我,故縷及近懷。

黃慎軒[编辑]

過從之興,都為愛懶畏暑奪之,可笑,可笑!足下去誌遂決耶?果爾,蓬蒿之徑,羊求俱遠;花晨月夕,踽蹤奚適哉!言之悶悶。十七夕,月尚佳,當煮茗以遲從者。遊郭莊,對芙蓉,聽二高士麈談,大是快事,然須廿日以外可耳。顧生如此骨相,如此危症,恐多凶少吉,奈何,奈何!

梅開府[编辑]

李孟白來,得常聚談甚快。凡人聰明者,多欠真實。此兄既聰明,又真實,大是難得。所云講師何人乎?既是講師,說得天花沒膝,恐亦與本分事不相干涉也。

母舅遜亭先生[编辑]

家僮來,知我舅尊又遭卜夏之變,苦哉,毒哉!甥止有一女耳,且極慧,父母視之,何翅掌珠。而今一旦委諸塵土矣,傷哉!甥一生遭際,與吾母舅無不似者。似舅即賢甥,亦何必如此似耶!

母舅壽亭先生[编辑]

沙津徐人來,又得舅尊手教,披讀一過,使我心飛雲在亭中。第昨郡城人云,吾邑水患極毒,破堤衝城。果爾,則雲在亭前紅花翠竹,恐不能無恙。而詩朋酒儕,不免暫廢嘯吟,當奈之何!家中久無一音,日日如猜謎,蓋可慮者甚大,不止屋廬田舍而已。然諦思浦中居人,如舅尊列位及家大人,福德福相,皆萬萬可以無恐。且破堤衝城,非食頃便爾,當有洶湧先聲。而浦中居人,皆屢慣經者,豈有安坐待沒之理,則亦不足慮矣。遷縣一事,真是切要。然已付之不談,非是畏邑中多口,蓋知事大難成耳。

近事大可憂,每入直,進左掖門,直望見後山,殊不成景象。幸聖意稍轉,起用行取,次第舉行。從此轉災為泰,安知非祝融之相也。甥以文字薄技,典在筆劄,雖切杞憂,亦何能為。「肉食者鄙,未能遠謀」,每讀此句,未嘗不汗下。甥情性粗直,骨體不媚,且轉喉觸諱,甚不諧於友朋。兼之屢遭骨肉之變,魂銷神傷,仕宦一念,豈翅嚼蠟。待一二年後,即圖歸計,續昔年看月登高之歡。第恐此時,舅尊又辭猿鶴出北山矣。

薛大參青雷[编辑]

館中兄弟,漸至晨星。蕭玄圃又攜年嫂年侄旅櫬西歸矣。幸劉濟滄、趙準台二兄,一時同補,聚首長安,差慰岑寂。弟罪業深重,波及骨肉,兒女喪盡,孑然一身。近遭之毒,倍於玄圃。仕宦一念,真同嚼蠟。不久當歸田,作治下老編氓也。

答蕭讚善玄圃[编辑]

篝燈讀兄書,愛我憶我,更私箴我,乃知世外交遊,鍾情更甚。豈比塵市朋伴,朝而握手,暮即掉臂者哉!兄歸山中,焚香啜茗,寄意琴書,取樂魚鳥,真不減飛天仙人。惟願文酒之暇,無忘卻菩提本願,時取大慧、中峰二禪師語錄置案頭,朝夕相對。弟今法侶益稀,荊扉日掩。白蘇齋前,草深一丈。亦惟恃此二老友晤語室內。法喜禪悅之樂,弟與兄默默消受,雖關山萬里,亦不異刻刻對麵也。

答王衷白太史[编辑]

吾二人心神契合,起念共知,出語同賞,有如形影,跬步同之。古人所稱膠漆,方吾二人,尚未親切也。吾兄行矣,與蕭玄圃、趙準台、黃慎軒諸公相往還,尚有老成典刑之意。乃今諸兄先後分飛,弟雖居城市,何異孤島。十數日中,與顧、黃諸公一晤談外,其餘率皆杜門下楗,閉眼跏趺日也。前兩得兄書,及和詞等箑,朗誦一過,兩腋翩翩,真如籠鳥睹秋隼破雲而飛。

一月前,聞泰山迸裂里許,正愁兄遊屐相值。不意窮幽極勝,跋扈飛揚,向我賣弄如此。雖然,楚中名山甚多,弟明歲且歸,左挈中郎,右挈小修,狂談浪謔,比吾兄此樂當百倍,彼時兄當更羨我也。弟戴星幾一月矣,數時又有未了製辭須要完結,朝而戴星,夜而篝燈,伏枕安眠,僅得二更。此時方匆匆撰寫,無半刻暇,而溫君下顧,云有便郵。信腕信筆,竟不知作何語,兄以意會之可也。又二舍弟新刻甚可觀,今奉寄一部,知兄讀此,又添數日喜歡也。

徐惟得[编辑]

不肖生平,傾向大雅,幸生同時同里,又在仕籍,而宦跡乃若相避者,何鄙人緣薄甚也!然得手教,展讀數過,瞑想眉宇,若熟晤然。豈前生菩提因中,曾結伴共遊耶?人外之契,不介而親,豈必把臂,乃稱金蘭哉!不佞疏野之性,丘壑之骨,戒力不堅,輕擲瓢衲,走城市間。如籠鳥檻猿,未嘗一刻忘故林。而衝漠館十佳絕,愈攪我鄉思。何時得結廬傍玄亭,使後世與王無功、仲長子光二友並觀乎?

王衷白[编辑]

董津來,又得手教,且喜兄白日能作寐語,真比往日王衷白不同。往日是無病的王衷白,近是有病的王衷白。乘此知痛知癢時節,恰好用針,可惜西京無此等好醫人也。笑笑。明年春杪,兄幸早發,弟謹煮雨前茶於小竹林候兄也。令郎近日文字想奇進,與阿翁談禪否?聞兄有遊泰山記,幸寫一本寄我。

李宏甫[编辑]

不肖自入道以來,即省官職大小,兒孫有無,都是頭上天公掌管,原不費人纖毫氣力。所以四五年來,頗是心閑。然既愛閑散,亦復不能受苦擔勞。學道浮泛,亦本於此。今秋乃稍自奮迅,期將自今三十六年以後歲月,供養諸佛。決不以一知半解自安。或仗長者開示,有水到渠成之日,亦未可知。蓋不肖根鈍力弱,百不如人,持此一念,堅實長遠之心,庶幾將勤補拙。眼見同衙門同年同時皈依佛乘者,已被無常擒卻一二人。此時雖欲不發願努力,亦不由我也。

不肖疏慵,交遊極少;獨坐兀兀,又苦懶倦。尋得三四朋友,同辦此事,數日輒會,會時亦不說禪說道,惟以生死事大,無常迅速,自警警人。警省一番,精進一番,此近日功課也。會中諸友,有資性聰慧者,亦有發心真實者,大抵不能相兼。會稽陶石簣極可人,恨其人體羸多病,不能受苦;今又歸家,離群索居。不知此後精進,常得如往時否?

翁明年正七十,學道諸友,共舉一帛為賀。蓋翁年歲愈久,造詣轉玄,此可賀者一。多在世一日,則多為世作一日津梁,此可賀二。翁幸一笑而納之,勿孤諸公供養之心可也。

答陶石簣[编辑]

弟今春移居焦漪園房子,庭上花正開。忽二舍弟至,遂坐花下劇談至三更,強半是說陶石簣同遊西湖事。此時月照李花,清瘦冷淡,恰似對石簣麵孔也。賢伯仲閉門參禪,精進勇猛,令我愧歎。不知此時參得如何?「三界惟心,萬法惟識」一語,似無可疑者。便令解不得,亦無損;縱使解得,中甚用也。吾輩學道,雖未必大悟,至於向肉團心上卜度穿鑿,求分毫明白,決不作此蟲豸伎倆。兄但於東山水上,行麻三斤,幹屎橛裏穿破。此等語言,是甚麼鶻臭布衫,破驢脊背?古人云「千疑萬疑,祇是一疑」;又云「製心一處,無事不辦」。弟近來亦止向無字上做工夫,些小光景,見解都不認著,隻以悟為則。亦決不敢嫌此事淡澹,更去尋枝葉也。兄以為何如?

答同社[编辑]

從古大聖人,一生僅辨得一個恕字。何也?人情固不甚相遠也。故眾人所有者,亦聖人所不能無;眾人所無者,亦聖人所必不能有。惟聖人能與天下同其有,故不惡人之有;惟聖人能與天下同其無,故不責人之無。與天下同其有無,故心地平。不以所有所無者責天下,故一切皆平。故一恕而天下平矣。若夫賢知則不然。眾人之所有者,己決欲其無;眾人之所無者,己決欲其有。襲取而不知其非有也,久假而不知其未必無也。不知其非有,必欲強天下以皆有;不知其未必無,必欲強天下以皆無。胸中不勝其崚嶒,待人不勝其谿刻,則自身求一日一時之安樂且不可得,而況能安人哉!曾子曰:「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」非借說也,觀其所作《大學》一書,至論平天下之道,隻一絜矩盡之。矩者心也,絜者推此心也,恕也。夫孔子七十歲始能不逾矩,是孔子垂老始能恕也。兄獨奈何輕言恕哉?

來教云:「乾坤是一大戲場,奈何齪齪為,縶人於苛禮。」此論甚高。不佞竊謂禮者,世界所賴安立,何可易談。且就兄所稱戲劇喻之:扮生者自宜和雅,外自宜老成,官淨自宜雄壯整肅,丑末自宜跳躂恢謔。此戲之禮,不可假借。藉令一場之中,皆傅墨施粉,踉蹌而叫笑,不令觀者厭嘔乎?然使作戲者真認己為某官某夫人,而忘卻本來姓氏,則亦愚呆之甚矣。

答友人[编辑]

涉世如局戲,有出手便錯者,有半局而蹶者。有局將終,勢將贏,而一著便差,前功俱廢者。又有終局不錯一著,獲全勝者。大都要勝之心一般,所爭者,算有長短,知有巧拙耳。總之,皆局中人內事也。世間自有棋枰未展,白黑未分,要緊一著子。此一著子勘得明白,好勝與不好勝,總非分外。

答駱儀部[编辑]

公骨剛誌強,有擔荷此事之器;官閑事簡,有究竟此事之晷。真參真悟,是在茲日。不佞畏怖生死,發心參學,今又十年,老冉冉至矣。自救不暇,何能益公?大都此事不從自己聰明得,況從他人言語得乎?不佞雖欲益公,亦萬萬不能矣。

答友人[编辑]

空不可遇,為此語良是。然謂為空害空,覺太過慮矣。《心經》不云乎:「是諸法空相,不增不減。」夫為空而有益於空,固不得謂之真空矣。使為空而有損於空,亦安得謂之真空乎?譬如癡人居大舟中,苦舟不行,向倉中極力推挽,舟固不因之行,然亦豈因之不行哉?鄙見如此,惟兄更教之。

答劉光州[编辑]

公性識慧朗,既可悟入;氣韻沉涵,又堪保任。即今車馬棼喧,正陶心煆性之地,自度度人,適維此日。三復來劄,已見一斑。政事有源,即學問有用。珍重,珍重!

答友人[编辑]

學未至圓通,合己見則是,違己見則非。如以南方之舟,笑北方之車;以鶴脛之長,憎鳧脛之短也。夫不責己之有見,而責人之異見,豈不悖哉!

答趙侍御貞甫[编辑]

閱正楮中語,都是詢作直指事,此非腐儒所能知,故不敢裁答,非為懶也。

答友人[编辑]

「本來具足,個個圓成」等語,是瀉情垢之巴豆,斷意根之利刀。今人卻認作補中益氣湯,引一輩盲流,日日咀嚼。又引孔子「吾無隱乎」,「可離非道」證明,如此證明,亦頗分曉。但隻未知於是非利害關過得否耳。奉勸吾兄,不如且撥置此事,作些有用生涯。到處努眼張牙,浩浩談說,博得學道之名,招得泥犁之實,則何益矣。

簡友人[编辑]

今日雨後坐軒前,忽見桃樹下菌子如手大,因歎濕熱變化之速。五穀蔬果,非暖非雨,則不發生,不獨一菌感濕熱生也。至於人身,從暖觸有,因精液成,亦濕熱所化耳。本無倏有,與菌奚異。夫以忽然濕熱所化之軀,遇忽然濕熱所化之物,彼此俱命,彼此俱性。安在我有情,彼無情也!舉似足下,以為何如?

龔吉亭先生[编辑]

聞妗將化,預知時日,至期趺坐,誦佛號。食頃,謂左右曰:「佛至矣!」合掌而逝。異哉,精進之效乃如此!此時隻宜撫掌助歡,不宜更出一滴淚也。念佛憶佛,必定見佛,此便是現成榜樣,勉旃!龐老勿落婆後可也。甥初承凶信,不勝悲痛;繼得此消息,不覺悲痛化為歡喜。故今附數字,稱賀不稱唁。素帛二端,寄上。

答姚侍御[编辑]

《開采圖說》,一語一淚,一字一血,方之鄭俠,尤為痛切明著矣。夫中州天下要地,於人則咽喉脾胃也,地瘠而貧,且不時有旱澇河湟之患。今以易病之脾胃,而烏喙砒鳩之毒藥,日攻克其中。萬一如大疏所云「禍患生於腹心,干戈起於堂奧」,將何術救之乎?如此苦心,如此危論,尚不能感動宸衷,回天之策不幾窮耶!

答楊員外肖墨[编辑]

韓昌黎《桂林》詩云:「水作青羅帶,山如碧玉渼。」每讀此詩,未嘗不神馳龍洞仙岩之間。先生利刃銛鋒,匣之不試,杖屨徜羊,堪以自老;何必一領紫梅,白盡髭眉,乃為快哉!先生遠性玄識,諒不以彼易此也。扇頭小詩,聊博一笑。

寄三弟[编辑]

女竟不祿,可傷悼甚!居官數年,喪卻兩子一女。一身蕭然,此懷何堪?猶憶往年夏中,每夜坐大槐樹下,池上星河,晶晶池底,聽兩兒屬對,應答如響,以為笑樂。至今思之,便是一夢。爾時麥粥,亦何可厭也。功德天,黑暗女,步步相隨,將奈之何!然我之為功德天者無幾,而為黑暗女則甚酷矣。自弟出京後,此女能通竺典,誦《金剛經》,時有問答,皆出意外,我謬比之靈照,不意其遂至夭折。

昔白樂天無子,止有一女金蟾,慧甚,後復不育,竟以無子。吾此苦真同樂天。然樂天是世間第一有福人,吾那得比之。樂天趣高才大,文價遠至雞林;吾才思蹇澀,無所成名,一不同也。樂天罷守,即有粟千斛,有太湖石、華亭鶴、折腰菱等物;吾官十年,債負山積,室如懸磬,二不同也。樂天所居履道里宅,據東都之勝,花鳥魚池,仿佛蓬、瀛;吾家石浦之陽,濱於大江,即此鳩巢蝸廬,旦暮作鮫人窟,安望花草池台之樂,三不同也。樂天有妓樊素、小蠻,能舞《霓裳》;吾輩兢兢守官,那及此事,且吾鄉固陋,真所謂經歲不聞音樂聲者,四不同也。樂天官至三品,不為不貴;吾賦性肮髒,轉喉觸諱,早晚且歸,終當老一校書郎,五不同也。樂天有元、劉互相酬唱,晚年與牛奇章諸公共為賞適;想故鄉一片地,惟有杜門下疌而已,六不同也。樂天素健,年至八十,得風痹疾復愈,尚能留樊素及駝馬;吾少年病後,骨體脆薄,多肉少筋,非壽者相,七不同也。吾與樂天不同者如此,惟無子一事,則酷似之耳。獨樂天學禪,吾亦學禪。樂天太好快活,晚年歲月,多付之詩文歌舞中,此事恐未得七穿八穴;吾以冷淡無所事,隻得苦參,將來或不作生彌勒院中行徑,差強之耳。若果於此一大事了卻,糞草堆頭拾得無價寶,世間苦樂,何足道哉!

吾比來亦切此事,但參話頭工夫,難得純一。又念世間浮解,恐無益於將來,更作小小功德。所分大官餐錢,即買魚蝦鱉蟮,放入金水池中。每入門,內侍都不問,但云此袁家放生人也。黃慎軒、蕭玄圃諸公,亦相仿效。每月朔望,放生不可勝紀。吾非欲作此有為功德也,自念以口腹傷殘物命,欲用此少贖罪愆。且令好生一念,常時萌動,將來或至憫念有情,不復食啖。然比來晨鳧夜鯉,多取備屠門,至鸞刀則久已戒之矣。聞大人日殺牲供具,弟能默默引之不殺何如?此即非常功德也。邸中惟我一人食肉,眷屬俱長素念佛,精勤之甚。辰昏梵唄,宛同蘭若,吾意甚樂之。每與若嫂及兩姬言:「爾輩不必憂無子,吾朝暮且解官。長安村中舊舍,便可作一庵,偕汝輩六時行道其中,他年同生青蓮池中,永為法眷。此為嗣續,豈不更大?即我百年之後,汝輩便作淨尼,有田可供伊蒲,又有人護持,以此卒餘生,有何不可。昔王珣、王維,俱舍宅為寺。趙中令無子,兩女俱為浮屠。範龍圖女孫,為妙總大士。若能若是,又何羨乎封登一品,兒孫滿前?」汝嫂亦欣然頷之。然我亦是實語如語,非專為引誘兒女輩也。

我甚欲歸田,但為大人年未六十,歸計太早,恐親心不悅。且補春宮講讀未久,亦欲少有所需。屈指算之,決不出三年。沙市太遠不可住,城中已殘廢,惟長安村中舊居真可棲隱。且所以難鄉居者為盜耳,我貧如此,即開門延之,尚恐其厭薄不來,何足憂慮。我意欲將荷葉山荷葉堰,俱作短牆圍之,從烏桕樹中開門,以小舟往來其中,純種白蓮。山內鬆栗十圍處,作一佛堂。萬鬆嶺上作一大士閣。記往時每夕陽行此處,則平湖萬頃,晶晶晃耀,如爛銀海。且可以東望黃山,極為勝處。可令阿書,將我田租預市木植,杉木便好,不必楠柏木也。但聞其中樹木,頗遭斫伐,又鄰家多取以代薪,甚為慮之。此處以林樹為命,寧乞吾頂上毛,莫伐吾樹也。頭上霜毛,除之何害,惟此樹係吾晚年生計,已敕阿書守護。弟幸溫語懇諸人,為此樹乞命,諸人未必不聽。我又敕阿書種樹,山中可多種鬆,塘上可多種桃柳,桃柳易成。以待弟入村,可自閱視,其行位亦自有方略,太整即俗,弟自能辦,不須囑也。已向董思白、黃慎軒諸公乞堂額庵名矣。

又中郎有書來,云已解官。初謂其不耐煩苦,不知其一病六月,幾不起也。前訊之吳中人云:「此令近年未有,惟飲吳中一口水耳。」又聞其發摘如神,衙門宿蠹,為之一清。其人非習為諛者,且眾口一詞。方為之喜,而乃病耶?豈劇縣多事,為民勞心,至於病耶?亦其心和而骨傲,不堪折腰之苦,遂發病耶?既病矣,自宜解官,豈容以七尺殉一官也。其去以養詹姑為辭,聞吳民千百人,皆聚神廟中,願各捐十年之壽,延詹姑一日,以留仁父母。醮事懺儀,所在佛宮道院,無不然者。吾聞之,又為之喜。功名升沉何足論,若真能有益於百姓,即是大功德,大行願也。然中郎年少,豈容歸隱。將來到京,補一廣文,積三四年,可至部屬。其清望甚重,與他量移者異。弟可將此意達之大人,莫令其憂也。

雲中老子念吾弟甚,每書來未常不及弟。卓吾亦有書來,訊弟動定。又邑中人云:弟日來常攜酒人數十輩,大醉江上,所到市肆鼎沸。以弟之才,久不得意,其磊塊不平之氣,固宜有此。然吾弟終必達,尚當靜養以待時,不可便謂一發不中,遂息機也。信陵知終不可用,故以酒色送其餘年。陳思王絕自試之路,始作平樂之遊耳。弟事業無涯,其路未塞。為朱紫陽亦大破碎,即陳同甫亦太粗豪。陳同甫度橋,馬次且,即下馬拔劍斬其首,辛稼軒見而奇之。奇則奇矣,馬有何知,而遂殘其命。此視王藍田之蹂雞子,更甚矣。少年遭禍,晚得一第,數月遂至不享,此亦可以戒矣。然吾弟愷悌仁厚,寧復有此。聞邑中少年多惡習,不可不誘引之也。昨又聞吾弟作敦仁會,率諸友講學,甚善,甚善!場事將近,且作時義。吾歸隱之志已切,得弟中雋,即拂衣之行決矣。聞侄子甚清令,白家阿龜當從汝乞之。

前兩三月遊上方諸山,往與弟坐杜莊竹園,閱《名山記》,有所謂石經洞者,悉得於杖履之下。弟今秋來,當一一舉似,且同弟覓再遊也。所寄大人書甚略,大人如不厭煩,弟可將此書從頭讀一遍,即可以悉吾近況,與後日行徑也。紙盡不更作,有便勤寄八行,望之!

中郎昔忙今閑,我昔閑今忙。人生苦樂乘除,大抵如此。十年作太倉雀鼠,今得報效,少懺素餐罪過,不敢厭勞怨苦也。但年近四十,日起先雞,玄鬢化白,麵紋漸多,異日相對,竟是一龍鍾老翁矣。韓退之云:「居閑食不足,從官力難任。兩事皆害性,一生長苦心。」去住之難,從古歎之,可奈之何!

答陶石簣[编辑]

《覽鏡》諸作,絕似元、白。《五泄》六詠,非坡老不能為也。懷弟諸篇俱佳。七言尤勝,「總為兒女謀身易,示有威儀與俗同」,新鮮矯警,又為諸句領袖。即日書作簡板。讀令弟妙什,便可想見第五風神。弟雖不敢望石簣,然令弟則酷類我家小修。意欲屬和,少酬高雅,然君家兄弟,精銳如林,所謂不戰而氣亦索矣。

入冬以來,支離枯槁,如魚去水。幸天憐我寂寞,中郎恰補得京兆授,屈指定有幾年相聚。齋頭相對,商榷學問,旁及詩文,東語西話,無所不可。山寺射堂,信步遊覽,無所不宜。足下聞此,得無復動北來興耶?中郎極不滿近時諸公詩,亦自有見。三四年前,太函新刻至燕肆,幾成滯貨。弟嘗檢一部付賈人換書。賈人笑曰:「不辭領去,奈何無買主何!」可見摸擬文字,正如書畫贗本,決難行世,正不待中郎之喃喃也。弇州才卻大,第不奈頭領牽掣,不容不入他行市;然自家本色,時時露出,畢竟不是曆下一流人。聞其晚年撰造,頗不為諸詞客所賞。詞客不賞,安知不是我輩所深賞者乎!前範凝宇有抄本,弟借來看,乃知此老晚年全效坡公,然亦終不似也。坡公自黃州以後,文機一變,天趣橫生。此豈應酬心腸,格套口角,所能仿佛之乎?我朝文如荊川、遵岩兩公,亦有幾篇看得者。比見歸震川集,亦可觀。若得盡借諸公全集,共吾丈精揀一帙,開後來詩文正眼,亦快事也。

中郎見弟近作,謬相稱許,強以災梨。兄《五泄》諸作殊佳。《別家詩》九章果是八月寄至,謝公歸時,匆匆作書,偶忘及之。諸篇俱力敵《五泄》,三言稍未稱。中郎又云僧湛然戒力見地,俱可與君家兄弟熟。二兄不出籬落,得此善友,何得更歎離索乎!老卓住城外數月,喜與一二朦朣人談兵談經濟,不知是格外機用耶,是老來眼昏耶?兄如相見,當能識之。

答陳提學[编辑]

五馬未幾,遂躍驄而臨晉諸生,一奇也。出自特簡,二奇也。所補即汪兄之缺,三奇也。但方氏舊墨,化為烏有先生,奈何!督學品格,第一要辟異端,《大慧語錄》姑收之篋中,何如?


卷十七·說書類[编辑]

三教聖人,門庭各異,本領是同。所謂學禪而後知儒,非虛語也。先輩謂儒門澹泊,收拾不住,皆歸釋氏。故今之高明有志向者,腐朽吾魯、鄒之書,而以諸宗語錄為珍奇,率終身濡首其中,而不知返。不知彼之所有,森然具吾牘中,特吾儒渾含不泄盡耳,真所謂淡而不厭者也。閑來與諸弟及數友講論,稍稍借禪以詮儒,始欣然舍竺典,而尋求本業之妙義。予謂之曰:「此我所行同事攝也。」既知此理之同,則其毫髮之異,久之自明矣。若夫拾其涕唾以入帖括,則甚不可,宜急戒之。勿以性命進取,溷為一塗可也。

讀大學[编辑]

明德,考亭釋為虛靈不昧,甚妙。即伯安先生所拈良知者是矣。德即是明,不可以明更求於明,擬欲明他,是鏡欲自照,而眼欲自見也,胡可得哉!然何以曰「明明德」也?蓋不欲人直下識取云爾,故後麵釋曰「皆自明」也。第玩「自」字便見,不落情量,全體顯現,非假一毫功力也。

夫善何以曰至也?住於惡固非善,住於善亦非至善。善惡兩邊俱不依是何境,所謂至善也。但起心動念,便不是止。起心動念,不屬善邊,便屬惡邊,便不是至善。息機忘見,便是止於至善也。又須知天下皆息機忘見者,盡天下無一人起心動念者,所恨不知耳。故下文遂有知止之說,知字最吃緊。大人明明德於天下,下手工夫,隻在格物以致知。故一知止,自臻誠正及治平之效,而大人之能事畢矣。知止便是格物致知,定靜安便是誠意,正心修身而能慮,便是齊治平雲。

心猶水也,意猶冰也。水體常流,而一結為冰,則失其常流之性矣。心體本正,而一發為意,則失其本正之體矣。然全冰是水,不舍冰而覓水。全意是心,豈斷意以正心。故欲復水體,惟在融其冰;欲復心體,惟在誠其意。意誠則雖曰已發,不離未發;雖第二機,即第一機也。今夫驟見孺子而怵惕,驟聞呼蹴而不受,此不涉安排,不立能所,所謂誠也。不涉安排,不立能所,則不妨發見,而未嘗有所遷,不妨變化,而未嘗有所動。不動不遷,所謂正也。後釋引「好好色,惡惡臭」為喻,夫不涉安排能所者,信莫有過於此二者矣。即在凡愚,可以自省。

正心固先誠意,然稍擬誠意,便涉安排立能所,早已徹底不誠了也。當知吾人各具有良知,虛靈寂照,亙古亙今,包羅宇宙,要在當人設方便致之。若還致得自然,神感神應,安排不待遣而自遣,能所不待亡而自亡矣。蓋此知本誠,不必別用功求誠也。故曰:「欲誠其意者,先致其知。」後麵釋誠意曰:「君子必慎其獨。」此也。獨字最奧,如《中庸》所謂「不睹不聞」、「無聲無臭」、「天命之性」、「未發之中」等是也。正是良知,又謂明德,非格物之君子,安能識渠麵孔乎哉!

良知二字,伯安自謂從萬死得來,而或者謂其借路蔥嶺。夫謂其借路,固非識伯安者。然理一而已,見到徹處,固未嘗有異也。余觀《宗鏡》所引圭峰語,謂達磨指示慧可壁觀之後,復問渠:「莫成斷滅否?」答:「雖絕諸念,亦不斷滅。」問:「以何征驗?」答:「了了常知,言不可及。」師即印曰:「即此是自性清淨心,更勿疑也。」若所答不契,即但遮諸非,更令觀察,畢竟不與他先言知字。直待他自悟,方驗真實,是親證其體,然後印之,令絕餘疑。故曰默傳心印。所言默者,唯默知字非,總不言傳。至荷澤時,他宗競起,欲求默契,不遇機緣。恐宗旨遂滅,遂言「知之一字,眾妙之門」。伯安所揭良知,正所謂「了了常知」之知,「真心自體」之知,非屬能知所知也。或曰:伯安以知善知惡為良知,將無與真心自體之知異乎?余曰:知善知惡,彼為中下根人權說耳。王汝中所悟無善無惡之知,則伯安本意也。汝中發伯安之奧也,其猶荷澤發達磨之秘乎!

情念不孤起,必緣物而起,故名情念為物也。初入道人,如何用功,須是窮自己情念起處。窮之又窮,至於窮不得處,自然靈知顯現,迥然朗然,貫通今古,包羅宇宙,則知致矣。故曰致知在格物,此是初學下手吃緊工夫,千聖入門之的訣也。

昔張子韶至徑山,與馮給事諸公議格物。妙喜曰:「公隻知有格物,而不知有物格。」子韶茫然,妙喜大笑。子韶曰:「師能開諭乎?」妙喜曰:「不見小說載唐人有從安祿山者,其人先為閬守,有畫像在焉。明皇幸蜀見之,怒令侍臣以劍擊其首。時閬守居陝西,首忽墮地。」子韶聞之,遂大悟,題不動軒壁曰:「子韶格物,妙喜物格,欲識一貫,兩個五百。」余去年默坐正心軒下,偶一同參舉此,余豁然有省。時有友問余,此義如何。余曰:「犀因玩月紋生角,象被雷驚花入牙。」友人不契,將知妙喜所示,子韶所悟,所謂金剛圈,粟棘蓬。即辨如莊叟,難究微言;博似張華,豈窮玄趣。而奈何欲置孤燈於太陽之下,搖輕箑於飄風之間者乎,多見其不知量已。此正格物要指。前所解者,聊為初學方便耳。

有所恐懼,等是執有,心不在焉是落空。要之,有所不在,俱是迷妄耳。此廣大心,寧謂之有,謂之無乎?妄謂之有者,如目翳而為空有真花;妄謂之無者,如病狂而為己頭忽失。翳消花滅,花元非有,不可言滅。狂歇頭在,頭元非失,不可言在。消歇存乎一念,寧假功力,那涉途程。乃知此心虛明,離有無相,有無見,立處正地而若邪,有無見消,非昔邪而今正,所謂轉名不轉體也。故以無正為真正心,無修為真修身。

讀論語[编辑]

凡作意用工夫時,真妄交爭,理欲相乘,有照管有克治,有打點有考究等,俱費力生硬,不相諳習,厭苦不暇,何悅之有?時習者,十二時中語默動靜,相安相忘,不知不覺,妥妥貼貼,即此是悅。此個境界,非實用功力,那得到此,到此則無功力矣。故老子曰「絕學無憂」,考亭謂「子路好勇」,蓋有強其所不知以為知,亦未必然。第觀其問事鬼神,問死,則是欲強知其不可知者。故孔子誨之曰:「知之為知之,不知為不知,是知也。」蓋理有可知者,亦有即知是病者。何則?吾人良知,本無不知;不可以知更求於知。譬如握手作拳,則名為拳,不名為手。將知求知,則名為妄,不名為知。故手不作拳,固居然手矣;知不自知,固居然知矣。人知知之,知而不知,不知之知也。昔人「知之一字,眾妙之門」,而又有謂「知之一字,眾禍之門」者。通此二說,始得夫子論知之義。

天地在虛空中,人在天地中,而虛空入在道中。虛空之在道中,若一泡之在大海耳,則天地與人又可知矣。然人又能包羅虛空,而位育天地。此非人之能,乃道者能耳。故夫不明大道,縱極人之識量,建掀揭之業於天地間,特一泡出生之微塵小泡耳。故孔子曰:「管仲之器小哉!」藉令管仲能從源頭上清徹一番,即無九合一匡之績,其器何嘗不大。孟子曰:「中天下而立,定四海之民,君子樂之,所性不存焉。」昔人又謂堯、舜事業,如一點浮雲過太虛。由斯以譚,雖唐、虞定民之極功,毫不足為堯、舜性天之加損也,而況麼麼伯業者乎!

此性亙古亙今,不動不變,本自無生,又寧有死。生死有無,係乎一念迷悟間耳。譬如夢人,遍曆種種城邑,其身安眠床第,實無此事。睡足覺來,決不自念我今此身先去今來。聞道之人亦然,決不自念我今此心先迷今悟。迷破情破,況復肯留生死餘惑耶!故孔子曰: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。」夫聖人者,豈不知本無生死,隨順迷人情見,權說為死耳。又豈不知古今始終不移,當念展縮在我,延促俱妄;亦隨順迷人情見,權說為朝夕耳。老子曰:「死而不亡者壽。」夫既曰不亡矣,又何言死也耶?頗有合於吾夫子夕死之意。

仁義禮智,性之德也。聖門單提一字,即全該性體。如復禮之禮,不違仁之仁,義之與比之義是矣。夫何以曰義之與比耶?無適無莫,就是他比義處。非於無適莫外,又尋一個義去比也。蓋此性體虛而靈,寂而照,於中覓善惡是非,可否得失,同異諸相,本不可得。世人起心動念,取舍情生,分別意立,與此性體相違遠矣。聖人雖熾然取舍,而實無取舍;熾然分別,而實無分別。亦無無分別之見,是以繁興大用,都合當體,故曰義之與比。比字最親,然說出便疏。才說合,便離了也。乃謝氏謂聖人有道以主之,若有能主之道,所主之心,去義千里萬里矣。

已涉唇吻,即落第二頭;況云一貫,猶存一也,豈是聲前一路。惟孔子實不於一中蹲坐,而曾子亦不向一處垛根。得之聲前,契之言外,不落陰界。故孔子將千斤擔子付他,他便能荷得,一氣直走一千里耳。是以古人詩曰:「彩雲影裏仙人現,手把紅羅扇遮麵。急須著眼看仙人,莫認仙人手中扇。」今之依語生解者,所謂認扇者也。

明眼人撮金成土,撮土成金,拈來便用,豈存勝劣。故知曾子所指之忠恕,較孔子所拈之一貫,一合相不可得。但曾子撩起便行,諸弟子未免貪粟失糧耳。

怒與過,皆情念之所必有者。情念結而為人矣,安能免怒與過。第常人縱情念而不知有真,學者又欲滅情念以存真。任之者妄,而欲滅之者亦妄也。顏子克己復禮者,故不動己,而全轉為禮。未嘗遣怒,而怒時未嘗離常止之體。常止,故曰不遷。未嘗袪過,而過處未嘗違常一之體。常一,故曰不二。此千古之學髓,而洙、泗之心印,非諸賢之所可幾者。孔子安得不三致歎於斯人。

程子言:「三月,天道小變之節。」言其久也。又曰:「過此則聖人矣。」將謂顏子過此又違仁了。夫舉世固未有一人違仁者,縱顛倒之極,而仁固居然在。譬如迷人,認東方為西方,而方實未嘗轉也。是以此仁也,迷之若違,悟者不違。顏子悟之,而三月不違矣,豈有復迷之理哉!如礦既成金,不重為礦。悟而復迷,是金復為礦也,吾不信也。孔子蓋謂天道業已小變,而回之仁不變,直美其無違仁時耳。其餘則乍明乍暗,所以曰「日月至」。

莊子曰:「堯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欣欣焉,人樂其性,是不恬也。桀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瘁瘁焉,人苦其性,是不愉也。」人不堪其憂,固不愉也。顏子之樂,得無不恬乎?蓋因人之憂,乃見顏子之樂,顏子實不自知樂也。譬如因攖病之苦,乃覺強健之安,而強健者不自知安。緣長途之苦,乃羨居家之逸,而居家者不自知逸。其不自知安逸也者,乃其所謂真安且逸者乎?若彼人常常檢點曰:「我安且逸。」若是,則心不閑曠甚矣。故無樂之樂,是謂真樂。

或問:七情人所必有,顏子豈得無憂時耶?曰:顏子之憂亦樂也,怒亦樂也,哀亦樂也。迷人結冰成水,即樂成憂。達者了冰是水,即憂成樂。憂樂之機,係一念迷悟間耳。

人之生也直,此直字與質直、好直等直字稍異,即性體也。性體無善惡,無向背,無取舍。離彼離此,而卓爾獨存;非中非邊,而巍然孤立。故曰:直如千仞峭壁,非心意識之所能攀躋者。瞥生情念,便紆曲了也。情念既生,而欲袪除之,亦紆曲了也。擬趨向他,便紆曲了也。擬不趨向他,亦紆曲了也。紆曲便是罔矣,罔之易蹈如此哉!然直何以曰生理也?蓋有鏡然後現影像,有直性然後出生形骸情識。無鏡,安得有像乎?無直安得有生乎?

夫知好樂,吾且勿論。所謂之者何物耶?讀至此者,安得直恁鹵莽而已。

中人以上,可以語上也;中人以上,不可以語上也。然則聖人豈揀中人以上者而密室傳授乎哉?非也。坦途非限夫行者,行者自差;日光非薄夫朦人,朦人自障。聖人無時無處不昭揭以示人,人之聞者,其心所得各異耳。

「甚矣吾衰也,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。」張子韶詩曰:「向也於公隔一重,尋思常在夢魂中。如今已是心相識,你自西行我自東。」此妙語契聖人神髓矣。子韶與杲公遊,透悟禪宗,其發明吾孔子奧言甚多,不能悉記耳。張商英曰:「吾學佛,然後知儒。」餘於子韶亦云。

孔子發憤忘食,樂以忘憂。非憤而後樂,樂而復憤也。蓋孔子才十五歲,便知天壤間止有此一事,奈何未得入手。半生勤苦,雖定力所持到不惑田地,然尚未知本命元辰下落,安得不拚命向前。故十五以後,五十以前,蓋其發憤忘食之日也。至於知命以往,耳順從心,頭頭是矩,此中纖毫不掛,心境蕩然,其樂可知矣,更有何事發憤乎哉?若如注所云,以是二者俯焉,日有孳孳。則是孔子一生累憤累樂,而道可以零碎學,零碎得矣,有是理哉?此考亭補格物,所以見疑於後學也。

「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,是丘也。」此語是孔門塗毒鼓,讀者且莫草草。且如何是孔子行處?著衣吃飯是孔子行處,早起夜眠是孔子行處,默坐談論是孔子行處。這俱是孔子行處,有何奇特。若云有奇特處,一切人豈不解著衣吃飯,早起夜眠,默坐談論也。若云無奇特處,孔子又何必與二三子,二三子又何必孔子與也。且如何是孔子與處,不可止說動靜語默無非道。又如何是二三子見孔子與處,不可止說一言一動,無不存心省察,若如此注解去,於吾夫子微言,又何交涉。在當人自會,難以言詮也。

民決不可使知之耶?是聖凡有二性也。民可使知,而聖人不使之耶?是聖人私也。不見古人道,具足聖人法,凡夫不知;具足凡夫法,聖人不會。且道凡夫不知與聖人不會,是同是別?

利者,聖人不肯言;命與仁,聖人不能言。豈故罕言哉?人言佛老極談性命,然柱下才開口,只道得個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,是柱下竟未嘗道也。迦文自云「始從鹿野苑,終至跋提河,於其二中間,未嘗說一字」,是迦文竟未嘗說也。雖有五千言,一大藏教,俱是第二門頭說話,何嘗言命與仁哉!吾夫子隨機指示,如《論語》所紀,非無論仁處,要皆示月之指,是指非月也。其最親者則莫若「予欲無言」一語,學者試觀此言,果言仁乎,言命乎?

《南華經》曰:「天之蒼蒼,其正色耶,其遠而無所至極耶?」蓋世未有見真天者,見其狀若蒼蒼耳;世亦未有見真堯者,見其功業文章巍然煥然耳。故曰「惟天為大,惟堯則之」。唐堯一片本地風光,豈惟世人莫能見,即聖如孔子亦不能見。豈惟夫子不能見,堯亦復不能自見也。不見之見,是謂真見。得此真見者,山河大地,牆壁瓦礫,皆是見堯也。故曰:見堯於羹牆。

子絕四;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。吾輩依放作工夫者多矣。譬如靈龜曳尾,拂跡成痕,轉添意必,重增固我耳。殊不知過去之心已往,見在之心不住,未來之心未來。本無意必,本無固我,人人日用,可以反觀。然則此四者,不特聖人無之,即凡民亦未嘗有耳。聖人悟之,故有若無;愚人迷之,故無而為有。蓋聖凡之辨微矣。吾有知乎哉?無知也。聖人之無知,夫豈謙言者。一塵翳天,一芥覆地,虛明之中,豈容一毫妄知也耶!孔子蓋真無知耳,惟全體無成全體有。小扣小應,大扣大應。譬如風不自觸,故遇物而於喁不斷;鍾不自鳴,故隨扣而清韻常生。聖人若自知,焉能扣兩端而竭耶?《易》曰:「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」即此之謂也。

方寸裏一副能思量解會的力量,所謂才也,直使得人七顛八倒,彌高彌堅,在前在後,眼見虛花。孔子沒奈何,難以本分教他,且教去博文約禮,漸漸消煞他才力。果然苦極憊極,欲休不得,湊泊到針劄不入處,一副力量都消磨盡了,然後自己本來一片田地,壁立萬仞的,瞥爾現前。雖欲從之,末由也已。非親證人,不解作此語也。譬如賊入室宅,鼠入牛角,無限偷心,驀地盡絕矣。

「未知生,焉知死」,此理難解,非言可詮。余讀《妙喜語錄》,至謂鄭昂曰:「你今年六十四。六十四年前,這能聽能說一段,曆曆孤明底,未生之前,畢竟在甚麼處?」曰:「不知。」妙喜曰:「你若不知,便是生大。今生且限百歲,百歲後你待飛出世界外去,須是與他入棺材始得。當爾之時,四大五蘊,一時解散。有耳不聞聲,有眼不見物。有個肉團心,分別不行。有個身,火燒刀斫,卻不覺痛。這裏曆曆孤明底,卻向甚麼處去?」曰:「昂也不知。」妙喜曰:「你既不知,便是死大,故曰生死事大。」又讀《中峰語錄》,有曰:「學者未有不言為生死事大者,逮叩其何為生死,例是茫然。或者強謂生不知來處,死不知去處,是謂生死。斯謂狂言。縱使知來知去,即其所知,宛是生死。以生死脫生死,無是理也。須知生死元無體性,因迷自心,妄逐輪轉,宛然成有。譬如積寒,結水成冰;寒氣忽消,冰復成水。積迷於心,妄結生死。所迷既悟,心體湛然。欲覓生死,如睡覺人求夢中事,安有復得之理。當知生死本空,由悟方覺;涅槃本有,以迷罔知。或不能洞悟自心,而欲決了生死,是猶不除薪火而欲鼎之不沸,理豈然哉!」此二論逗機深淺,原無勝劣。要知妙喜所示,即子路所疑,而中峰所明,實吾夫子「未知生,焉知死」之注疏也。

亙古亙今,當人腳跟下一段本來田地,強名為仁。本無名相,安可言說。弟子於無問處伸問,好肉剜瘡;聖人向無答處顯答,虛空著彩。讀者直下識取,已涉廉纖,況復佇思,崖州萬里矣。當知此仁,悟得不加分毫,迷時亦不欠分毫。夫子各就當人現成身分,直指他曰:「你此個便是仁而已。」如顏子不遷怒,不貳過,故夫子直以其所能克己復禮,指示曰:「此便是仁。」仲弓寬洪簡重:寬洪則能恕,簡重則能敬。故夫子直以他所能敬恕,指示之曰:「此便是仁。」司馬牛多憂多懼人也。多憂懼人,定不敢輕言以取禍。故夫子直以他所能訒言,指示曰:「隻此便是仁而已。」所謂隨機應物,雖終日言而未嘗言者也。

克己之己,與為仁由己之己同,即所謂我也。己者何?則耳目心知,能視聽言動者是矣。禮即是仁,仁即是禮,以其為天然之則,故曰禮。己禮非一非二,迷之則己,悟之則禮。己如結水成冰,禮如釋冰成水。己如析金為瓶盤釵釧,禮如熔瓶盤釵釧為金。故釋冰即是水,不別求水;熔瓶盤釵釧即是金,不別求金;克己即是禮,不別求禮。下文勿視聽言動,便是克己工夫。但拂非禮,豈絕視聽言動。可見己與禮,非一非二也。

朱子訓「天下歸仁」,歸字為與,讀者俱作上聲,不如作去聲讀,如「與祭」之與稍妥耳。蓋孔子意謂有己作礙,即不能歸天下為一己。今既克己復禮,則盡乾坤渾然是一個禮。故以一性入一切性而無欠,以一切性入一性而無餘。所謂燈影交光,相在相入,而塵塵合妙;網珠接影,互融互攝,而處處分形。又如古人云:「一月普現一切水,一切水月一月攝。」殆妙得歸仁之極趣也。

既曰克己,何以又曰為仁由己?蓋仙家舍七情無還丹,禪家舍無明無佛性。所以道一切煩惱,為如來種。若更於視聽言動之外,日貿貿焉覓所謂禮者而復之,是棄冰覓水,棄瓶盤釵釧覓金也。故曰為仁由己,非由人也。若舍此他覓,便是從人覓矣。

顏淵天資高邁,一聞克己復禮之訓,即領得己與禮原是一個,就是當人日用,更不是別的;故不更絮叨,直問其名目,以證所得耳。夫子知之,故但曰:「己即是視聽言動,克己不教汝除卻視聽言動,但非禮勿視聽言動耳。」非禮即己當知眼有天,則視不以眼。顏淵至此,遂豁然大悟矣。此正是孔子與第一高弟傳心密語,壁立萬仞,如此喃喃,不直一笑。

仁道至大,離心緣,絕能所。怯弱之人不堪負荷,聰明之士反增機障。庶幾者,其剛毅木訥人乎?剛毅者,牢籠不住,呼喚不回,畢力一生,永無退轉。木訥者,不會穿鑿,不亂度量,精神易翕,情緣稍輕,故夫子謂其近仁。然而不學,則亦徒抱美質焉耳矣。

今夫盈河皆冰也,而取湯澆之,豈惟不能遍及,且恐所澆之湯隨化為冰矣。人心多欲也,而擬用心禁之,豈惟不能盡禁,即恐所用之心復增為欲矣。故太陽一出,則堅冰潛消;本地瞥見,則眾欲退聽。所謂不離情欲,而證天理,正聖門為仁之真脈也。原思求仁,要使克伐怨欲不行,政如以湯銷冰者。故孔子曰:「可以為難矣,仁則吾不知也。」難者,謂此事難行耳,非許之也。

今之用心於學者,多在靜處做工夫,閉目默坐,念起即擬放下。少得片時念不生,便以為快,不知正是昏沉耳。無異擔雪填井,運石壓草,正所謂二乘除糞之道也。吾數年前,被邪師指示,幾誤一生。今之學此者,亦不少也,曷自反曰:「是誰克伐?是誰怨欲?」則覓克伐怨欲了不可得,更欲教誰不行耶?

子路嘗沾沾自喜其勇,如曰:「君子尚勇乎?」「子行三軍則誰與?」至是又問成人。其意殆自謂:如吾之勇,可稱成人耳。孔子遂連舉幾個一節之行的,如臧武仲等,若曰:「一身兼數行,尚未可與成人,須是文之以禮樂,況止如卞莊之勇者乎?」禮樂是天則,不是文具。張子韶詩曰:「四者相資體亦成,體成須要得兼明。當知禮樂非文具,乃是其間造化名。」此妙得禮樂之義矣。下節或謂是子路語,亦通。

古之學者為己,己一也。曰克己,又曰為己,一取一舍,不相違耶?余觀釋典,初說苦空無我,後說常樂我淨。前無我即克己之己也,後我即為己之己也。無我乃是真我,克己乃能為己。

子貢,穎慧人也。夫子一日忽向他歎云:「莫我知也夫!」此語直是險峻。子貢曰:「何為其莫知子?」大非孔子本意。夫子又曰:「知我者其天乎!」蓋當時談道術者,未嘗不貴上達,而索之高遠,求之苟難,以其未嘗知天耳。孔子隨緣任運,也不怨天,也不尤人。世謂此尋常下學耳,不知除卻此更無上達也。此義愈淺愈深,誰知之者,其惟天乎?夫天何心乎,何言乎?此其知豈在情量解會間耶?蓋世有知天者,然後信天之知孔子。世有信天之知孔子者,然後信上達在下學內,且在信己躬內時時上達。世界內人人上達,特習矣而不察耳。程子亦云:「下學人事,便是上達天理。然習而不察,則亦不能以上達。」卻甚分曉。考亭曰「循序漸進」,似非聖人一貫之學矣。

有心造出的,固是小慧;假饒無心造出的,亦不離小慧。何者?有心即落掉舉,無心便屬昏沉,都墮情識,故名小慧。情識之視良知,真不翅壘塊之在大澤也,安得不謂之小?然除卻有心無心,畢竟誰是大慧,試擇焉。

「君子義以為質。」質,幹也。有幹,然後枝葉附焉。又質,素也。有素,然後彩色加焉。若不明此個,而務為禮遜與信,是小禮也。足恭也,小信也,即作得周備,亦祇是一個硜硜小人,豈曰君子!義字便是義之與比之義,所謂性體也。

「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。」稱字宜作去聲讀,此語蓋謂實不稱名者發也。一生享大名,而考其實,不足以副,可惡孰甚焉。若作稱譽之稱,徒使啖名客藉口耳。《伯夷傳》亦引用此句,如注意,然史遷亦何足深據也。

「吾嘗終日不食,終夜不寢,以思無益,不如學也。」無益似當連上句讀,蓋思無益之事,如名物技藝之類,故不如學也。若能反求,是有益之思。有益之思即是學,更於何處覓學耶?學者覺也,覺匪心外。

「見不善如探湯。」或解曰:如以手探湯,始猶懼其熱,而漸入之久,則無傷矣。甚善。夫見善索然,安於不及矣;見惡油然,與之相諳矣。是委靡不振之人,此豈夫子所願聞且見者,故致歎焉。異時又曰:「吾未見剛者。」

「仁者見之謂之仁,知者見之謂之知。」何以不得為君子耶?曰:正謂其偏有所見耳。好仁好知,好信好直,好勇好剛,夫非學歟?何以曰不好學也?曰:謂其偏有所好耳。有所見則有所不見矣,有所好則有所不好矣。擔板非道,揀擇非學,故不能與於道而免於蔽。然則如之何而後可?曰:忘其見則道集矣,刳其好則學全矣。所謂一翳在眼,空花亂墜。

子曰:「予欲無言。」夫孔子生平自言及答問,俱是逗學者機應所知,量所謂舌頭談而不談者,豈至此然後欲無言哉?可奈子貢依然祇是莫知本意,故孔子又引天為證。此意亦淵邃,學者須委悉吾夫子不開口處,吃緊為人,方是真脈。昔靈山拈筆,賴有迦葉,豈其聖門翻無針芥?顏子沒矣,豈曾子當時不在側耶?

世人欲向四時行百物生處,見天之心。諸弟子欲向動靜語默處,見孔子之心。殆全見全不見也。窺月於千溪萬派,見春於萬紫千紅,謂非月非春不可,謂即月即春亦不可。

「有始有卒者,其惟聖人乎?」約理而論,則豈惟聖人為然。百姓日用間,著衣吃飯,行住坐臥,何嘗不舉始該卒乎?蓋理外無事,事外無理,處處皆顯真實義。塵塵盡是本來人也。所以程子曰:「灑掃應對,與精義入神,貫通隻一理。」雖灑掃應對,隻看所以然如何。學者誠知灑掃應對之所以然,則下學上達一以貫之之指,亦思過半矣。

聖如孔子,始與凡民無別。譬則通途平地,而子貢乃擬之於不可升之天也。孔子綏來動和之效,收之當念,而子貢以為有待於邦家也,烏在知足以知聖人乎?然孔子為魯司寇,攝相事,其初尚來彌裘之誇,則又安在其斯立斯行也哉?學者於此,當不能一笑釋然者,是尚未夢見子貢在,況能望見吾孔子影相也耶?

「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。」此命字即「天命之謂性」之命。學者所學何事,而不知天命;雖行誼極其完,樹建極其偉,亦祇是日用不知之百姓耳。百姓日用而不知,故君子之道鮮矣,故曰:「不知命無以為君子。」昔孔子自謂五十而知天命,蓋君子之難成也如此。

禮即是克己復禮之禮,不知禮即渾是人欲之私,其身頹然屈於萬物之下,而顛且仆矣。故曰「不知禮,無以立」。


卷十八·說書類[编辑]

讀中庸[编辑]

友人問:「如何是天命之謂性?」余曰:「此中須細思,當自得之。」友人不省,數日又來,問曰:「孟子說孩提之童,無不知愛其親也;及其長也,無不知敬其兄也。愛親敬長,即是良知,夫非天命乎?」余曰:「聖賢說的,多是以第二門引人。且孟子說得甚明白,他說孩提既長,不說才出胎之赤子。正以才出胎之赤子,尚不知愛親敬長也。天命無一息不流者,如何斷滅於初生之時,而發見於孩提稍長之後?蓋愛親敬長,是率性之道,非天命之性也。」又曰:「赤子初生,便能視能聽,能吃能動,此不待稍長而能之者,吾以為定是天命之性。」余曰:「此由出胎後根塵相對而後有,不是父母未生前消息也。如有目合色然後視,有耳合聲然後聽,有舌合食然後吃,有身合觸然後動,所謂由塵發知,因根有相,相見無性,同於交蘆者是已。若父母未生前,也無眼耳,也無身,也無舌,也無色聲味觸,不應天命之性一向斷了。姑無論父母未生前,恐你見以為迂而不信,即如你熟睡不作夢時,也不視聽,也不吃,也不動不應,天命之性至此斷了?蓋視聽等亦祇是率性之謂道耳,非天命之性也。」友人又曰:「能視能聽的固不是天命,隻始視聽之時,隨感隨應,不待安排,不識不知,自然而然,此安得非天命之性?」余曰:「因有色聲視聽,然後說個不識不知,自然而然,此即從緣生,即是有對待的。非絕待真心,即非是天命。鄧豁渠云:『一等認不識不知,自然而然者,此是認識神作元明照。』恰中你病,蓋此等亦是率性之謂道也。友人又曰:「然則聲色俱無,視聽雙泯,一念不起時是耶?」曰:「天命是無一息不流的,不可不視聽時便有,視聽時便無也。不可不起念時便有,起念時便無也。且人固未有一念不起之時,即有一念不起之時,亦屬想元。不見《楞嚴》以精明湛不搖謂之想元,屬之識陰。所以道縱饒似秋潭月影,靜夜鍾聲,隨叩擊以無虧,觸波濤而不散,猶是生死岸頭事。如汝所認,是以想元識陰,生死岸頭事,而屬之天命之性也,誤矣。蓋此亦祇是率性之謂道耳。」友人曰:「我說許多,俱道不是,怪底慧可曰:『覓心了不可得。』大顛亦曰:『無心可將得。』我知之矣,了不可得的,將不得的,便是天命之性耳。」余曰:「你此說全是全不是。何也?覓固不可得,不覓時豈是無耶?將固不得可,不將時豈是無耶?且所覓所將之心,正是你所認情識之心耳。若天命之性,性一切心,體一切用,生天生地,生人生物,橫貫宇宙,豎窮古今,豈為你所無乎?可見你所說者,亦祇是率性之謂道也。」友人曰:「俱舍此何以見天命之謂性?」余笑曰:「俱舍此何愁不見天命之性?」友人不省,謾曰:「如子之論,天命率性,話作兩橛矣,恐亦不然。」余曰:「天命率性,難說是同,難說是異,你自辨取。」數日後,又來問余。余曰:「至此卻不能說,然不得已為你說個譬喻:三四月間,萬樹千卉,紅者紅,紫者紫,青者青,白者白,爭妍交豔,那一件不仗賴春的氣力。然花卉有許多種色,春卻沒許多種色。如今要說花卉紅白青紫種色不是春不得,要說即是春不得。要知春無一處不有,又無一處可見。考亭詩云:『等閑識得東風麵,萬紫千紅總是春。』你把前種種認作天命,便是將萬紫千紅認作春了,怎奈不識東風麵何?你若真是徹的人,就把土石瓦礫塵埃野馬糟粕矢溺等,總屬天命之性亦得,又何妨將前種種所見說為天命耶?仰山答僧曰:『問諸方老宿,向汝指那個是性。語的是耶?默的是耶?總是總不是耶?若認語的是,如盲摸象耳鼻牙者。若認默的是,是無思無念,如摸象尾者。若道總是,如摸象四足者。若道總不是,拋本象,落在空見。若汝透得四句,不要摸象,最為第一。』然仰山此語,亦隻道得一半。」

不睹不聞,此性體也,即天命也。你起心擬戒慎恐懼,便是睹聞,便違卻本體。違卻本體,便是不戒慎恐懼矣。夫君子非無睹也,即睹而未嘗睹也。非無聞也,即聞而未嘗聞也。夫即睹而未嘗睹,即聞而未嘗聞,方於天命之本體無乖違處,其戒慎恐懼孰甚焉。

天下無一人無喜怒哀樂者,亦無有一人有喜怒哀樂者。其喜怒哀樂無一時非已發者,亦無一時非未發者。可見人人中,人人和,人人率性,何嘗有一人離道者哉?然人人有喜怒哀樂,易知也;人人無喜怒哀樂,難知也。皆已發,易知也;皆未發,難知也。欲知端的,須真參始得。

或問曰:才起念去戒慎,便是不戒慎了,便是睹聞了。才起念去致中和,便是不致了,便是不中和了。要不去戒慎,不去致,又坐在無事甲裏,這也不得,那也不得,將如之何?余曰:你此問極妙。不睹也,不聞也,中和也,隻你如今這也不得,那也不得的,不欠一分毫。你祇管這也不得,那也不得,便是戒慎恐懼致中和家具工夫也。一日失腳踏到底,方知余言不謬。

知愚賢不肖,皆不得與於道。然「費隱」章卻言夫婦之愚不肖,可與知能者何?我知之矣,愚不肖少情識,而賢知者多意見耳。

道也者,不可須臾離也。乃曰不明不行,不幾離之矣乎?嗟夫!此道人人圓成,豈有一時一刻不明行於天地間之理,所恨人不知耳。故曰:人莫不飲食也,鮮能知味也。一知味則須臾轉凡而成聖,不知味則自心本聖而墮凡。知之所係,大矣哉!

君子之強,惟致中和之聖人能之。故和而不流和字,中立不倚中字,即首章所稱中和耳。和者已發,已發易流,今不流而返其源。中者未發,未發則四空無著,意識不能緣,情念不能到。君子安住其中,不依倚一物,且隨所遇之有道無道,一無所變遷。非聖人其孰能之?故曰「強哉矯」。

費隱二字,善狀道體者無逾此。他書讚道體萬萬言不能盡者,獨以二字該之,何其妙也。何謂費?夫婦鳶魚,可與知能焉。何謂隱?聖人有所不知不能也。夫有所不知不能,又何以為聖人?《關尹子》曰:「非有道不可知,不可知即道;非有道不可思,不可思即道。」《楞嚴》曰:「自心取自心,非幻成幻法。」知此乃知不知不能,正所謂聖人也歟!

「語大天下莫能載焉,語小天下莫能破焉。」凡物以彼載此,以此載彼;以彼破此,以此破彼。蓋有二,故可載可破也。而道豈其然哉?不惟不可言二,而且不可言一,又安得而載之破之。讀釋典者,至芥納須彌,毛吞巨海,轉法輪於微塵裏,現寶刹於一毛端,輒詫以為奇。且謂吾儒不能爾也。獨不觀《中庸》曰:「語大天下莫能載焉,語小天下莫能破焉。」何神通如之,而顧少遜於釋迦也耶?

道即是人,人即是道。不可以人別求人,不可以道別求道。才擬心為道,便與當人,遠之遠矣。故曰:不可以為道。然所謂人者何耶?豈其耳目口鼻而謂之人乎?豈見聞覺知而謂之人乎?然除此畢竟那個喚作人?於此不知,而言為道,俱妄作耳。

率乎天命之謂性者,所謂素也,所謂易也。素者,無緣飾之謂。易者,平常無奇之謂。瞥生意見,便是外,不是素;是險,不是易。

里中學者多認釋典「不可得無心無相」之類,以為極則。不知此猶權說,非了語也。古人道聖心無有取相之知,故云無知,非謂無真知也。何者?般若靈鑒,無種不知,不同太虛一向無知也。余嘗言第二月非有,而本月非無。影象非有,而鏡非無。翳非有,而目非無。非有既不立,非無亦何存。既非非無,亦非非有。到此說有說無,俱為戲論,惟在學者默契而已。於此有疑,則吾孔子之論具在:「視之而不見,聽之而不聞,體物而不可遺。」既云不可見聞,則全消影響;體物不遺,復是阿誰?孔子此處為人吃緊,急著眼時,已遲八刻,況復卜度,劍去久矣。

哀公問政,蓋問其跡也。故孔子言「文武之道,布在方策」者,跡耳,非所以跡也,其惟人存乎?人道存自然敏政,而政之在方冊者,特蒲蘆耳,猶言土苴也。人道極於知天。何謂天道?誠是;何謂人道?誠之者是。人道盡,而行政自敏。若九經之數布在方冊者,直蒲蘆耳。此章之大意如此。

哀公問政,而孔子論學。今世士人歧政學為二端者,曷省焉。先儒謂曾點、漆雕開已見大意。夫曾點之所誌,漆雕開之所未信,皆此人道。得此大者,而政其緒餘矣。故曰:已見大意。

誠不可言說,不可形容。孔子不得已說個不勉不思從容,已是勉矣思矣,不從容矣。此個境界,豈復耳目心思之所能測,況可容擇與執耶?乃誠之者,無端於無揀擇中而生揀擇,於無可執持中而欲固執,若不十分用功,安能消熔其情妄哉!故下文遂有博學等功。

或曰:博學、審問、慎思、明辨、篤行,何異於擇執乎?幾求之於耳目聞見矣。曰:此所謂以楔出楔者也。至於明強與誠合一,然後自知前者功力總不相千耳。譬如置物篋中,已忽忘之,遠搜垣牆之內殆遍矣;一旦復得於篋中,政不關搜尋之力也。然非搜尋之極,何以得篋中之物。故學問思辨,聖人為下學方便門,百倍其功,自當神解。

有所在則有所不在,無所在則無所不在。至誠心,絕妄緣,無所在矣。是以靈知周遍,無所不在也。故曰: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,才有所在,便成滲漏。滲漏則不盡矣。

盡人物性,參讚天地,以相求之,則孔子歉矣。不知即今人日用,元與人物天地毫無隔閡,又何疑吾孔子之讚化育,參天地乎!第眾人由之而不知,所以覺與人物天地不相關也。

仙家謂七情皆還丹,禪家謂無明即佛性。故由化識乃為智,識即智之地也。由克己乃復禮,己即禮之地也。由致曲乃能誠,曲即誠之地也。故曰:曲能有誠。曲者,不誠也。致者,致不誠以復於誠也。今人以物與人曰致。

誠者自誠也,而道自道也。自者全體現成,不假求索。若求之趨之,是從他覓,非自也。無怪其轉疏轉遠耳。今問於人曰:「汝何以名人?」彼必曰:「我有耳目口鼻而為人,我能見聞覺知而為人。」不知此等皆因緣而合,緣盡而散,畢竟隻同於龜毛兔角耳。人所謂有而不知,其實無也。誠之在人,如空在諸相中,春在花木裏,摶之無形,覓之無蹤。人所謂無,而不知其實有也。蓋耳目口鼻見聞覺知,全仗誠力,無誠則無物矣。譬如無空,安能發揮諸相;非春,豈能生育萬物。

考亭解至誠無息曰:既無虛假,自無間斷。可謂簡切。即今耳目聞見是虛假,心意摶量是虛假,擬心去妄存誠亦是虛假。蓋此個都是仗境托物而生,境物非常住,此個安得無間斷。

余聞認識神為德性者,喻認賊作子;認德性為德性者,喻認奴作郎。夫認奴作郎,則其卑德性也甚矣。認德性有何過,而至卑之若此?蓋德性巍巍獨立,不與諸緣作對,不與萬物為伍,本自尊也。直是親近不得,奔湊無門。你若擬議如何是德性,便將驢前馬後漢指作本來人,徹底卑他了也。故德性本尊,但莫汙染。如何即得不汙染?須是道問學始得。何故?萬古碧潭空界月,再三撈摝始應知。

大哉仲尼之聖,然非自為大也,第祖述堯、舜耳,憲章文、武耳,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耳。曰祖述,不敢作也。曰憲章,不敢悖也。曰律曰襲,不敢違異也。豈惟孔子不自為大,即天地亦不自為大。聖人律之襲之,正律襲其不自為大者耳。譬如天地無不持載矣,覆幬矣,四時日月錯行代明於其間矣,並育並行不相悖不相害矣。何其大也。而豈天地之自為大哉,秋毫皆德為之耳。故曰: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。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。夫天地不自為大,而以德大。仲尼亦不自為大,而以天地之大為大,所謂律之襲之也。蓋德生天地,生聖人,而天地聖人何庸心焉。是以毫厘有心,天地懸隔。何謂大德小德,所謂誠也,誠固非有心之所能合也。

唐、虞盛世,尊親隻海內人民耳。日月所照,霜露所墜,則極天際地,不止中國矣。凡有血氣,則蠕動之屬咸在,不止人矣,而何以曰莫不尊親,豈非學者之所深疑者哉?或者曰:此論其理耳。夫理外無事,事外無理。且所謂理者,畢竟何如是理,請更思之。余里中有作此題者,中四股云:「聖人與物,性一而類殊。類殊,故百千其族而不可窮。性一,故聖人建大德於萬類識中,而萬類自生成於聖人心內。物與聖人,體合而形離。形離,故竭有形之澤而不入。體同,故以一聖人攝眾有情,而物無遺類;以眾有情歸一聖人,而聖無遺澤。縱彼無知之甚,而所欲知趨,所惡知避,豈不全具聖心之造化耶!夫其能全具聖心之造化也,則所稱尊親之至者,曾不是過矣。縱彼纖細之甚,而方溫思出,方秋思入,豈不同遊聖心之化育耶!夫其能同遊聖心之化育也,則所稱尊親之實者,曾莫逾此矣。以上則莫屍其功,以下則莫知其賜,謂曰配天,不亦宜哉!」此文雖失時義矩萍,然庶得此題之髓矣。

無所倚者,不倚心思知慮,不倚耳目聞見。人之所恃者,隻此心思知慮,耳目聞見。今皆不用,又將何者去經綸,去知,去立。嘗聞木末蟲無所不緣,惟不能緣於火焰之上。心意識無所不緣,惟不能緣於般若之上。心意識不緣處,便是經綸大經,立大本,知化育處也。既曰夫焉有所倚,若將聰明睿知去知他,便是倚聰明睿知。若不聰明睿知,又怎領得,其惟固聰明睿知者乎!固者,收斂弢藏之謂也。

《中庸》始揭天命之謂性,而結之以無聲無臭,是豈學者情量所能推測者哉!其惟至德能凝之,而固聰明睿知者能知之。德而曰至,聰明睿知而曰固。你擬以小知小解去湊泊,不啻遠矣。


卷十九·說書類[编辑]

讀孟子[编辑]

《孟子》一書,祇是以性善二字為主。此善字,非善惡之善,如《大學》所謂至善也。性離文字,離言說,離心緣,不可見矣,見之於初發之情耳。故曰:天下之言性也,則故而已矣。故者,以利為本。又曰:乃若其情,則可以為善矣,乃所以為善也。蓋論性難矣,舉其全,則豈惟第一念是性,即念外生念,千狀萬態,總是性也。何也?若無本性,不生忘念,故即性。溯其初,則豈惟念外生念,千狀萬態者不是性,即第一念總不是性也。何也?性本離念,念即離性,故云非性。譬如論月之全,則第二月是月也。以至光彩隨地,或長或斜,或扁或方,亦莫非月也。何也?無真月則無餘月,故皆是月。論月之體,則隨地光影非月也。即第二月亦非月也。何也?惟一月真,餘俱是妄,故皆非月。故為月之難見,而遂取隨地光影以為月。則或有疑月是長者矣,有疑月是扁者矣,有疑月是斜者矣,有疑月是方者矣,不愈遠而愈失其真乎?不若第指二月為近之。何則?第二月離月非遠,雖曰幻妄,體相全同也。論性亦然,為其不可指示,而遂取念外生念,千狀萬態者以當之。則或疑戕賊是性者矣,湍水猶性者矣,生是性者矣,食色是性者矣,惡是性者矣,有善不善是性者矣,可善可不善是性者矣,不愈遠而愈失其真哉!不若指第一念為近之。何也?第一念離性未遠,雖曰情識,尚屬自然也。戰國之時,人不知性體,無責矣;而乃以杞柳湍水食色等,昭昭然揭於天下,曰此性也,則何所不至,其害可勝言哉!孟子生乎此時,何忍不方便救援,是以論天德,論王道,俱專提第一念,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為仁義禮智,以禮義悅心為心之所同然,以愛親敬長為不慮不學之知能。以不失赤子之心為大人,以充其有所不忍,有所不為,為不可勝用之仁義;而取證於孩提稍長之年,乍見入井之時,嘑爾蹴爾之頃。其論王道也,定天下則決之不嗜殺人之一念;王天下則決之不忍觳觫之一念;治天下如運掌,則決之怵惕赤子之一念。而總歸之曰性善。可謂香中爇其牛頭,水中飲其甘露,其有功於斯世斯民大矣。豈惟孟子?自精一執中之傳,以至於今所謂顯說者,亦惟此第一念而已矣。所謂執中者,以此執也。所謂克明者,以此明也。所謂一貫者,以此貫也。所謂致知者,致此也。所謂率性者,率此也。所謂修道者,修此也。所謂養氣者,養此也。所謂定性者,定此也。所謂主敬者,主此也。若夫一片本地風光,乃天地未分,父母未生時消息。而《中庸》首揭曰天命之謂性者,雖孔子、孟子窮其玄辯,亦不免轉說轉遠耳。雖然,苟有默契吾孔、孟不說之說者耶?所見飛潛動植,牆壁瓦礫,皆深譚天命之性,又何杞柳湍水諸論,而為性外之譚者乎!夫桓文定霸之業,豈不偉哉,固當時人之所不必能,亦當時人心之所共駭為奇者。見觳觫之牛而動心,即人誰無是心,且誰有執此為奇者。而孟子所取保民而王,乃在此不在彼,何也?嗟夫,寧有人人之所不必能而可通之人人者乎!寧有人心之所共駭而可聯屬乎人心者乎!夫惟人心所共能而心之所共安者,乃可以治天下矣。且以力服人,布彩於焦芽也;以羊易牛之一念,則發幾於靈根也,不翅遠甚。齊宣衣藏明珠,而津津渴慕他人之碔砆。不為其易而為其難,舍其上而趨其下者,不亦可笑矣乎!

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,治天下可運於掌。」「人人親其親,長其長,而天下平。」孝弟也者,鼓鑄一世之大洪爐,點化庶品之大還丹也。各老吾老,各幼吾幼,各親吾親,各長其長,聖賢何嘗敝敝焉以治天下為事哉,因民而已矣;何嘗有為哉,自然而已矣。乃獨以無為自然歸老、莊者何歟?

友人問知言養氣大意。余曰:聖賢學問,祇是個不動心。曾子述孔子之言,「知止而後有定,定而後能靜,靜而後能安,安而後能慮。」定靜安便不動心,慮便是不動心的作用,知止便是不動心的工夫也。曾子得孔子知止之學,便能自反而縮。孟子得曾子自反之學,故能養氣知言。須知知止自反,知言養氣,總是一樣,總是不動心之的訣也。舍此而談不動心者,都是硬作主張的,與聖賢天地懸隔。如告子、孟賁、北宮黝、孟施舍等,便是不動心之外道也。譬如要樹不生,將樹枝葉縛了,縱然不發,他生意原不曾絕。畢竟如何即得不生,須是向根下著一刀方得。要心不動,硬作主張,隻不動便了。縱然暫時按伏得住,其偷心怎得絕,即這硬不動的便是偷心了也。所謂將心無心,心轉成有;止動歸止,止更彌動。何異縛樹枝葉,而求樹之不生者乎?如告子曰:「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;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。」他分明自知不得於言,不得於心,這兩不得,便是他受病根本,已是蚤動了也。乃曰:我隻一個不求便了。正是掩耳偷鈴。孟子認得不動心的根本,故說養氣非求之氣,知言非求之言,總在心上作功夫。氣,心之氣也;言,心之言也。一得於心,則氣不期養而自養,言不期知而自知矣。所以曰行有不得於心則餒。蓋告子不顧得與否,祇要不求。孟子不顧求不求,祇要得於心。欲辨孟子、告子之得失者無他,辨諸心之得與不得耳。告子便是縛枝葉的,孟子正所謂根下著刀者也。義即是心,求得於心,便是集義。集義,則知言養氣都在里許了。所以說到知言處隻數語。無功夫如何集義,必有事焉,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便是。此孟子一生學問大頭腦,直接聖人之傳處。看此處那得草草。大抵人不是作意,即是忘懷,舍此二途,便無措手處。才忘懷便是無事了,便是忘了。才作意便是正了,便是助長了。直是趨向無路,湊泊不得。親之如大火聚,透之如生鐵壁。古人教人曰:此事不可以有心求,不可以無心得,不可以語言造,不可以寂默通。人隻有此四路,把來一時塞了,卻要他別尋一路,難哉,難哉!不知此正是吾人放身命處。誰能進一步於百尺竿頭,翹兩腳於獨木橋上,自爾浩然之氣一時養就,差別言語一時知得,方悟此心寂靜活潑,不以求時動,不求時不動也。不動時固不動,動時亦不動也。動亦不動,是為大定。無不得之言,無不得之心,不須求,亦不須不求,方才是當人大休歇之處,方才是孟子之不動心,曾子之不動心,孔子之不動心,一切聖賢之不動心,豈告子輩之所能知哉!

李卓吾先生有《四書義》數十首,予最愛其《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》篇,後二股云:「心無時而不動,故言之動,即心之動,初不待求之而後動也。既不待求而動矣,而又何惡於求耶!心無時而或動,故言雖動而心不動,而又豈求之所能動也。既非求之所能動矣,而又何害於求耶!」看他徹的人,出語自別。

友人問:人皆有不忍人之心,其意何如?余曰:若論天地未分,人物未生時,直是沒開口處。及天地既分,人物既生,乃有仁義禮智名字。雖有名字,實無形相,雖然,已生實即未生的消息,正所謂性體也。然既有本體,便有發用,如所謂不忍人之心是矣。惻隱羞惡辭讓是非,總是不忍人之心。友人問:羞惡辭讓是非,如何也是不忍人之心?余曰:內之耳目口鼻意,與外境相觸,神感神應,不由人不惻隱,不由人不羞惡,不由人不辭讓是非,要忍也忍不得,故總屬之不忍也。友人又問:惻隱等心,何不便名仁義禮智乎?曰:仁義禮智是體,惻隱等是用。無感時則名仁義禮智,有感後則名惻隱等。如惻隱緣孺子感之而有,羞惡等亦各因感而有,無感則寂然,強名仁義禮智耳。友人曰:無感則無有,如何又有仁義禮智之名?余曰:其實隻一真心,無多種心。因感之而惻隱,則說他源頭是仁;感之而羞惡,則說他源頭是義。禮智亦然,若不因感則仁義等名亦不立也。譬如空,一而已,在房則曰空房,在堂則曰空堂,在亭則曰空亭。在方器則曰方空,在圓器則曰圓空。因房堂方圓等器,故立差別空名。若無房堂等,即空名亦不立也。又曰:如何說惻隱等是仁義禮智之端?余曰:見人影則知有人,見鳥影則知有鳥,見山中響則知有泉,見石縫煙則知有火,見囊中尖則知有錐。仁義禮智是性體,非知可知,非識可識,惟於發用處見得耳。孟子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,蓋人是天地之生機,既是一團生機,如何忍得,所以各各有不忍人之心,不因聖增,不因凡減者也。但凡民初觸物便有,隨即昏昧。如石火忽現,倏然便滅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便用出來治天下,若運掌耳。人聞說治天下如運掌,便謂先王有多少奇特,豈知卻甚平常,祇從人人皆有的一副不忍人之心作出耳。如何見得此心人人皆有,即乍見孺子入井,而惻隱可見矣。謂之曰乍見,隨感輒應,那有毫髮許別意才入,正所謂第一念也。蓋此個離元明本體不遠,不曾轉入第二念。如第二月非是月影,禪家謂之現量,轉入第二念便是比量,非量矣。此如九轉靈丹一點,則瓦礫皆黃金。堯、舜得此一點,將滿世界化為時雍風動,故曰治天下可運於掌上。夫不忍於不惻隱,則當羞惡時,決不忍於不羞惡。以至當辭讓是非時,決不忍於不辭讓是非矣。若曰無此數種心,其必非人類而後可也。且道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是甚麼,這不是別的,就是人所驚駭,以為決不可能之仁義禮智的端緒也。可見盡天下人都是仁義禮智的人,不然怎解如是惻隱,如是羞惡,如是辭讓是非,人奈何自菲薄哉,而謂己不聖人若也。且如人必有四體,然後成人。四端就與四體一般,誰人不信自己有四體者,誰人以有四體為奇特事者。奈何不信己有四端,奈何以有此四端為奇特事哉?說到此尚恐人信不及,又以惡名激他。夫賊其身,賊其君,便盜蹠聞賊名也不甘,豈不是天地間第一惡名。今不信有四端,便是這般人了,可不懼哉!孟子無奈戰國人人麻木何!說得痛的,的真是令人墮淚,我輩猶然信不及,豈惟孤負先賢,亦乃辱末自己也。夫四端既是決有的,宜乎通得到別處,如何別處又擴充不去。如乍見孺子,固然惻隱,及見鄉鄰失所者,又全不相干。此其病在何處,病在不能知耳。若還知得,皆能擴充了。便如始然之火,必至燎原;始達之泉,必然盈壑。又當知知即是擴充,非知了又另去擴充也。蓋即知之時,全體現見,豈不是擴充。知之一字,最是吃緊。如所謂「百姓日用而不知」,所謂「民可使由,不可使知」,聖凡之隔,隔於一時耳。故伊尹曰:「以先知覺後知,以先覺覺後覺。」千古聖賢設教,祇是教人一知便了。擴而充之,便可以保四海,與治天下如運掌之先王比功而並烈。若還不知而充之,莫說保天下,便自己妻子也保不得。人雖至下劣,豈可不求保妻子乎,而可不知為也!要知帝堯克明峻德,當其初明時,四海已保合在一念中,時雍風動,特粗跡耳。孔、孟雖微賤,無一毫功業在春秋、戰國,不知已保合四海於一念中了。桓、文源頭不明,就能九合海內,亦止是以力服,非心服。非心服,豈得為保合者聯屬之意。余往歲居村中,有人說傳記,至龐氏舍柴買魚作衣奉姑處,其時坐客都出淚。予視一客,其客收淚而笑,蓋其慚也。余曰:「你不須慚,孟子所謂苟能充之,便是充你這一滴淚。你這一滴淚,不數鮫人一滴珠也。且你一向是凡民,今幸而作一刻聖人,而又慚乎?」予因思坐中數客,有妻子全不相聯屬者,這便是不保妻子的人。不是別人,就是先間聞龐氏事而出淚者。倏而聖人,又倏而下愚。下愚、聖人,信不隔一條線也,可哀可懼。余讀此章,知孟子以齊王猶反手,其胸中素定矣,豈有如公孫丑所疑動心之理。乃有謂孟子不能王而強欲王者,是何言歟?考亭答梁文叔書云:「近看《孟子》,見人即道性善,稱堯、舜,此是第一義。若於此看得透,信得及,直下便是聖賢,便無一毫人欲之私,做得病痛。若信不及,孟子又說第二節工夫,又隻引成芃、顏淵、公明儀三段說話,教人如此發憤,勇猛向前。日用之間,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這裏,此外更無別法。」伯安先生編朱子晚年定論,有此一段,較之注解《四書》時,見解真大異矣。安得考亭於他注不安者,一一改正如此說之直截痛快也耶!顧學者徒稱法達亮禪,大能誦經講論,而不知其見曹溪馬祖後消息,可歎也。

赤子之心無分別,無取舍,所謂第一念也。大人事業,隻用第一念有餘裕矣。故曰:大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然熾然分別取舍,亦未嘗失赤子之心,又當知有這個道理。

謂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,靈知乎?則血氣之屬,必有知;凡有知者必同體,禽獸固未嘗異於人也。禽獸之所以異於人者,妄知乎?則一切凡民出作入息,何者非妄?見利即趨,見害即避,人又未嘗異於禽獸也。然則所謂筼希者安在乎?曰:人與禽獸,共由此道,而可使之知者獨人耳,此其所以少異也。裴公休曰:「鬼神沉幽愁之苦,鳥獸懷獝狖之悲。可以整心慮,趨正覺者,惟人道為能耳。」人之異於禽獸,信在一知也。舜明於庶物,察於人倫,則為千古之極聖。百姓行矣而不著,習矣而不察,則為襟裾之禽獸。然則知與不知,所係甚大也。人聞罵之為禽獸者,誰不攘臂。自我觀之,宜急求脫禽獸之實,不必怒其名也。

庶物人倫,百姓日用,獨舜能明能察耳。由仁義行,如孔子所謂從心不逾矩也。即伽文亦曰隨順覺性。行仁義便攙入思勉,墮於情識,非從心矣,非隨順矣。

古人喻論性者曰:如有一人,曾於七處住止,適人問月出沒於何地。首則曰月自水東出,而水西沒,曾居水國見之。又云月自山頂出,而山下沒,曾居山中見之。又云月自城頭出,而城外沒,曾居城中見之。又或指月出沒於舟之左右,樓之上下,村之前後,郭之東西,皆其曾居而見之。而智者咸不許其說,當知彼所指處,未嘗非月也,惟是月實不於此七處出沒。原其所指之謬者無他,雖隨處見月,惟未曾仰天一見耳。如告子所指杞柳湍水食色,無善無不善;又或者謂性可以為善,可以為不善,有性善有性不善,與論月出沒於七處者何異?彼固非無所見而漫說者,其奈束於所見。何哉?世有能仰天一見者,始默契孟子性善之說於言外矣。

告子曰:「生之謂性。」性,體也。性發而為情,曰生,用也。若論性體,則凡有血氣無有不同者,固無分人與犬牛矣。正猶白之謂白,無不同也。若發而為生,於是各各不同。如人食芻豢,牛食草,犬食穢,以至居處,莫不各異。正猶白羽之異於白雪,白雪之異於白玉也。告子不知性體,而以生之謂性,則雖欲同之而不可得矣。故孟子舉雪羽玉之不同者以詰之,而告子又強同之。至於人與牛犬,即三尺童子知其嗜好之不同也,而告子猶能強同之乎?是以彼雖強辨,亦無可措詞矣。雖然,性無同異,因異立同。異既不立,同亦何有。此又孟子性善之奧義也。

鄧豁渠曰:「睡著不做夢時,此是沒沾帶去處,言思路絕,煙火泯滅,五丁不能致力,六賊不能窺測,是謂向上機緣,玄之又玄。然人安得不睡時有此消息耶?平旦雖未與物接,然獮猴正醒,卻已落覺寤獨頭,非緣未來,但不至東跳西蹼之極耳。故曰:好惡與人相近也者筼希,人所謂本來人也。」余謂學者只愁不識獮猴本來麵孔耳,若也識得,決不賤跳蹼而貴安靜矣。即熾然好惡,卻與睡著不做夢時一般耳。

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於物。夫當耳聽物目視物之際,是渠自見自聽,而無關於心耶?心之官則思,夫觸物遇境由耳聽目見乃思耳,又豈心自思而無閡於耳目耶?此不容不疑者。如《大智度論》問曰:「聞者云何聞,用耳根聞耶?用耳識聞耶?用意識聞耶?」若耳根聞,耳根無覺知,故不應聞。若耳識聞,耳識一念不能分別,亦不應聞。若意識聞,意識亦不能聞。何以故?先五識識五塵,然後意識識意識。不能識現在五塵,惟識過去未來五塵。若意識能識現在五塵者,盲聾人亦應識聲也。何以故?意識不破。故夫有能於此,思之思之,又重思之,一旦豁然,則意根既返其源,而耳目口鼻俱一時解脫矣,自能鑒超於機先,聞在於聲前,豈非從大體之大人哉!

好善與強知慮多聞識正相違。強知多聞,必沾沾自好,豈能好人耶?故無他技,乃能有容。

聖賢論學,頓漸雙標,以俟上中下根人各取證焉。如說己立立人,己達達人,便說能近取譬,可謂仁之方。如說反身而誠,樂莫大焉,便說強恕而行,求仁莫近焉。盡心知性節,所謂頓學也。存心養性節,所謂漸學也。夭壽不二,乃合頓漸,俱證超生死田地,所謂及其成功一也。程子所謂明得盡渣滓便渾化,其次惟莊敬以持養之。以是發明盡心存心二節之意,何等分曉。

夫心量之大,非數等譬喻之所及也。心生虛空,虛空立世界。所以道空生大覺中,如海一漚,發則心量之大何如哉!而人乃取物交物之影相,認之為心。如人夢為蟻,渺渺然蟻也,而不知其實人也。眾人心括虛空,而誤以為在形骸之內,方寸之間,何啻人之自惑為蟻乎?然雖惑為蟻,而未始非人也。雖小其心,而心未嘗小也,特不能盡心之量耳。而其咎安在乎?咎在不知性。知性則微雲散而太清朗,泡沫消而大海現,有不盡其心量者乎?故曰:盡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則性之所從來亦無不知矣。維天之命,於穆不已,上天之載,無聲無臭。所謂性之所從來也。

萬物皆備於我矣,此我非形骸之我,如釋典所謂常樂我淨之我也。萬物皆備於我,如釋典所謂色身外泊,山河虛空,大地咸是妙明,真心中物也。人恨不能反身耳,若能回光返照,則根塵之虛妄俱消,本地之實相獨露,所謂誠也。至此煩惱重障,當下冰釋,樂可知矣。其或未然,則又有強恕之漸學焉。我也,誠也,仁也,總一真心,但異名耳。

中天下而立,定四海之民,此堯、舜之業也。而以論之於性,則纖雲之於太虛也,微塵之於五嶽也。世入駭時雍風動之績,而不究堯、舜廣大之心,是見纖雲而不見太虛,見微塵而不見五嶽者也。此莊生所以比之於井蛙歟?

治平事業,俱從第一念做出,與天命之性不相聯續。蓋性者,離念者也,故曰所性不存焉。

分定者,世無一人不具,人無一刻而可離。包宇宙而不易,亙萬古而無遷,所以大行不加,窮居不損。舍此即中天下而立,定四海之民,俱為分外。

仁義禮智根於心。味根字,則知其餘總是枝葉。惟根於心,所以曰分定也。

虛靈之地,不染一塵,亦不舍一法。故不見有一法可取,亦不見有一法可舍。若有所取,則有所舍矣。楊子取為我,墨子取兼愛,而子莫執中。夫有取則有舍,有舍則其所廢者多矣。故孟子惡執一,而謂其賊道。蓋謂之曰執,則所執非道,固賊道;即所執全是道,亦賊道也。故佛家有人執法執之說。又《信心銘》曰:「至道無難,惟嫌揀擇,但莫憎愛,洞然朗白。」又曰:「執之失度,必入邪路;放之自然,體無去住。」昔司馬溫公謂:「此心未有歸著,常念一中字以為得術,乃復為中所係縛。」蓋信乎執心為道之大害也。

余觀《圓覺經》曰:「四大各離,今者妄身,當在何處。即知此身,畢竟無體,和合為相,實同幻化。」又曰:「覺悟清淨圓無際,故當知六根遍滿法界。根遍滿,故當知六塵遍滿法界。塵遍滿,故當知四大遍滿法界。」由前言之,則形骸情識,總屬幻緣;由後言之,則牆壁瓦礫,收歸妙覺。又何形骸情識而為性外之物者乎?故曰:形色天性。永嘉所謂無明實性即佛性,幻化空身即法身,亦此意也。由迷故即轉佛性為無明,由悟故不動幻身成法身。夫幻身化為法身,所謂踐形也,非聖人其孰能之。程子注此句曰:「能充其形。」蓋幻身稊米,而法身太倉也。故曰充。

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仁與人一,合相不可得,說個合而言之道也,早是孟子方便接引之辭。學者乃以人求仁,是使道覓道也,展轉成二矣。況復求之聞見解會,何異埋頭向東走,欲取西邊物,不知隔了幾重公案。

可欲之謂善,有諸己之謂信。充實之謂美,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。若謂本地風光,實泊然其無可欲也。非己可有也,本虛而無所謂實也,無所謂光輝也。故必化之而後入聖,化者若冰雪之消化也,至此始能了悟本地矣。然曰化之,則尚有能化所化在也,至於聖而不可知,則融其悟境,亡其了心。無能化,亦無所化,非惟人不能知,即己亦不能自知,與日用不知的百姓一樣,方謂之神。昔黃蘖謂裴公休曰:「言化城者,謂二乘及十地等覺妙覺,皆是權立接引之教,並為化城。言寶所者,乃真心本佛自性之寶,此寶不屬情量,不可建立。」無佛無眾生,無能無所,何處有城。夫聖而不可知乃稱寶所,前並是化城耳。

龍溪論鄉願,極細極徹,真能令學者赧然慚,又惕然懼也。其言曰:「鄉願一生幹當,分明要學聖人。忠信廉潔,是學聖人之完行;同流合汙,是學聖人之包荒。謂之似者,無得於心,惟以求媚於世,全體精神,盡何世界陪奉。謂之同流者,不與俗相異,同之而已。謂之合汙者,不與世相離,合之而已。若自己有所汙染,世人便得以非而刺之。聖人在世,善者好之,不善者猶惡之。鄉願之為人,忠信廉潔,既足以媚君子;同流合汙,又足以媚小人。比之聖人局麵,更覺完美無滲漏。」又曰:「三代而下,士鮮中行,得鄉願之一肢半節,皆足以成世。若究其隱微,尚不免致疑於妻子。求其純乎鄉願,且不易得,況聖人之道乎!」

余嘗以講學勸一友人。友人曰:「吾隻做篤行君子便了,講學奚為?」余曰:「堯、舜之世,比屋可封。即無論閭閻之民,其廷臣自禹、皋而外,豈無行誼卓犖,忠孝克盡,如你所欲為者?而可以聞知者,獨此兩聖人。且所謂聞而知之,見而知之者何物耶?可舉以教我乎?且你起模作樣,去為篤行君子,又怎得?即學到圓成,亦祇是鄉願耳。」

然而無有乎爾,則亦無有乎爾。若曰:吾去聖人之世,去聖人之居,若此其近,較之五百餘歲後聞道差易矣,然不有見知如曾子者,我亦安得聞而知之乎?其負荷此道,可謂勇矣。


卷二十·雜說類[编辑]

論文上[编辑]

口舌代心者也,文章又代口舌者也。展轉隔礙,雖寫得暢顯,已恐不如口舌矣,況能如心之所存乎?故孔子論文曰:「辭達而已。」達不達,文不文之辨也。唐、虞、三代之文,無不達者。今人讀古書,不即通曉,輒謂古文奇奧,今人下筆不宜平易。夫時有古今,語言亦有古今。今人所詫謂奇字奧句,安知非古之街談巷語耶?《方言》謂楚人稱知曰黨,稱慧曰壒,稱跳曰,稱取曰挻。余生長楚國,未聞此言。今語異古,此亦一證。故《史記·五帝三王紀》,改古語從今字者甚多:疇改為誰,俾為使,格奸為至奸,厥田厥賦為其田其賦,不可勝記。左氏去古不遠,然傳中字句,未嘗肖《書》也。司馬去左亦不遠,然《史記》句字,亦未嘗肖《左》也。至於今日,逆數前漢,不知幾千年遠矣,自司馬不能同於左氏,而今日乃欲兼同左、馬,不亦謬乎!中間曆晉、唐,經宋、元,文士非乏,未有公然撏撦古文,奄為己有者。昌黎好奇,偶一為之,如《毛穎》等傳,一時戲劇,他文不然也。

空同不知,篇篇模擬,亦謂反正。後之文人,遂視為定例,尊若令甲,凡有一語不肖古者,即大怒,罵為野路惡道。不知空同模擬,自一人創之,猶不甚可厭。迨其後以一傳百,以訛益訛,愈趨愈下,不足觀矣。且空同諸文,尚多己意,紀事述情,往往逼真。其尤可取者,地名官銜,俱用時製。今卻嫌時製不文,取秦、漢名銜以文之。觀者若不檢《一統志》,幾不識為何鄉貫矣。且文之佳惡,不在地名官銜也。司馬遷之文,其佳處在敘事如畫,議論超越。而近說乃云西京以還,封建宮殿,官師郡邑,其名不馴雅,雖子長復出,不能成史。則子長佳處,彼尚未夢見也,而況能肖子長也乎?或曰:「信如子言,古不必學耶?」余曰:「古文貴達,學達即所謂學古也,學其意不必泥其字句也。」今之圓領方袍,所以學古人之綴葉蔽皮也;今之五味煎熬,所以學古人之茹毛飲血也。何也?古人之意期於飽口腹,蔽形體。今人之意亦期於飽口腹,蔽形體,未嘗異也。彼摘古字句入己著作者,是無異綴皮葉於衣袂之中,投毛血於殽核之內也。大抵古人之文,專期於達;而今人之文,專期於不達。以不達學達,是可謂學古者乎!

論文下[编辑]

爇香者,沉則沉煙,檀則檀氣。何也?其性異也。奏樂者鍾不藉鼓響,鼓不假鍾音,何也?其器殊也。文章亦然。有一派學問,則釀出一種意見。有一種意見。則創出一般言語。無意見則虛浮,虛浮則雷同矣。故大喜者必絕倒,大哀者必號痛,大怒者必叫吼動地,發上指冠。惟戲場中人,心中本無可喜事,而欲強笑;亦無可哀事,而欲強哭。其勢不得不假借模擬耳。今之文士,浮浮泛泛,原不曾的然做一項學問,叩其胸中,亦茫然不曾具一絲意見,徒見古人有立言不朽之說,又見前輩有能詩能文之名,亦欲搦管伸紙,入此行市;連篇累牘,圖人稱揚。夫以茫昧之胸,而妄意鴻巨之裁,自非行乞左、馬之側,募緣殘溺,盜竊遺矢,安能寫滿卷帙乎?試將諸公一編,抹去古語陳句,幾不免於曳白矣。其可愧如此,而又號於人曰引古詞,傳今事,謂之屬文。然則二《典》三《謨》,非天下至文乎?而其所引,果何代之詞乎?

余少時喜讀滄溟、鳳洲二先生集。二集佳處,固不可掩,其持論大謬,迷誤後學,有不容不辨者。滄溟贈王序,謂「視古修詞,寧失諸理」。夫孔子所云辭達者,正達此理耳,無理則所達為何物乎?無論《典》《謨》《語》《孟》,即諸子百氏,誰非談理者?道家則明清淨之理,法家則明賞罰之理,陰陽家則述鬼神之理,墨家則揭儉慈之理,農家則敘耕桑之理,兵家則列奇正變化之理。漢、唐、宋諸名家,如董、賈、韓、柳、歐、蘇、曾、王諸公,及國朝陽明、荊川,皆理充於腹而文隨之。彼何所見,乃強賴古人失理耶?鳳洲《藝苑卮言》,不可具駁,其贈李序曰:「《六經》固理藪已盡,不復措語矣。」滄溟強賴古人無理,而鳳洲則不許今人有理,何說乎?此一時遁辭,聊以解一二識者模擬之嘲,而不知其流毒後學,使人狂醉,至於今不可解喻也。然其病源則不在模擬,而在無識。若使胸中的有所見,苞塞於中,將墨不暇研,筆不暇揮,兔起鶻落,猶恐或逸;況有閑力暇晷,引用古人詞句耶?故學者誠能從學生理,從理生文,雖驅之使模,不可得矣。

論大人小人[编辑]

子謂子夏曰:「汝為君子儒,無為小人儒。」朱氏解曰:「君子儒為己,小人儒為人。」夫子夏,篤信謹守人也。為人者必不謹篤,謹篤者必不為人。果若朱解,夫豈對症之藥乎?愚意當云:君子儒為人,小人儒為己。蓋為己則狹隘,而為人則廣大也。故孔子嘗曰:「硜硜然小人哉!」硜硜者,守己之人也。又曰:「大人之學在親民。」親民者,為人之人也。譬如一家之中,嬰孩滿室,莫不嗷嗷。然徵飯索衣而被之啖之者,則其父兄也,蓋嬰孩小而父兄大也。故吾所名小人者,非加之徇私謀利之徒也。徇私謀利之徒,則謂之惡人,豈小人哉!吾所謂小人者,斤斤自守之人也。自一身之外,即為胡、越。自全一身名節之外,即無學問。苟有利於人,而損己之名,決不為也。即千萬分有利於人,而一二分有損於名,亦決不為也。夫人一身摶六合之廣,攢人物之夥,而聚為大骸。今總不注思遊神於其間,獨認自首至足七尺之骸以為我,而日扃其蓋天蓋地之物以為之閑縢守護,竊竊焉避毀而遁譏,是孟子之所謂「從小體而不從大體」者也,雖欲不謂之小人,不可得矣。

故大人者,譬諸海洋變化,種種蛟龍,種種珠寶,然糞壤宿屍,亦溷其中也。小人者,譬諸尺潭,清瑩徹底,雖置寸鱗,猶驚怖不定也。然世人但睹海洋之濁,而不睹其變化之大;但取尺潭之清,而不知其一無所用,此大人之所以棄置於世也。故當春秋之世,則接輿、沮溺為小人,而孔子之轍環列國為大人。當戰國之世,則陳仲子之徒為小人,而孟子之後車數十,從者數百,以應幣聘者為大人。然孔、孟二大人,固已當其身不免於季路、彭更之疑。而接輿、陳仲子,百世之後,尚有好事者收入《高士傳》。甚矣大人之難知,而小人之有述也。

漢、唐以來,大人之學不及孔、孟,而校其一時並肩之賢,則小人之品,亦未嘗不莛楹隔也。故叔孫強諫之時,則有張子房為大人。顧廚挑禍之日,則有陳太丘為大人。裴炎廷爭之日,則有狄梁公為大人。謝、劉去國之日,則有李文正為大人。當其迎四皓,吊張讓,褫裘牝朝,周旋逆豎之時,比肩共事之人,誰不厭其作偽,罪為諂佞,詬其穢濁,而卒之大有濟於時艱。其從旁怒罵之小人,亦陰受其在覆而不知。固無異小兒飽啖熟眠,忘其為大人之賜也。雖然,余所謂小人者,真小人也。若陽樹名節,陰獵顯珣,此又小人之罪人矣。

論用才[编辑]

君子有才者,如張子房、諸葛孔明、謝安石、房、杜、韓、范諸公是也。君子無才者,如萬石君父子、盧懷慎、王介甫諸公是也。小人有才者,如韓非、商鞅、桑弘羊諸公是也。小人無才者不足論,有才君子如神龍然,飛天駕雲,膏沃萬里。無才君子如仙鶴孔雀,置之園囿,足以妝點風景。有才小人如俊鷹快馬,可以擊狐摶兔,負重致遠。無才小人,則凡羽冗毛,遍地皆是也。大抵神龍難得,而仙鶴也,孔雀也,鷹也,馬也,人間不乏。故為豢鶴之道者,處之茂林修竹清流之間而已。為畜鷹養馬之道者,多與粱肉,以致其死力;慎加絛韁,以妨其揚去。然後使之擊狐摶兔,負重行遠,則無不如意也。若夫凡羽冗毛,彼泛泛然生天地間,聽其自活自死,不必問也。

故清階雅秩,林水也。重爵厚祿,粱肉也。文法者,絛韁也。劇地衝邊,則摶擊負載之任也。故孟子曰:「尊賢使能。」尊者,隆以禮數也;使者,畀以事權也。又曰:「賢者在位,能者在職。」位者虛位,職則實職也。蓋自古待賢能之道,其不同如此矣。故夫介潔自好之人,而處以劇地,困以衝邊,是駕鸞放鶴,而望其獲禽也。長駕遠馭之才,而列之卿寺閑散之署,是縶鷹翮而縛馬足也。卒使兩長俱匿,而國家不收其毫末之益,豈天所以生此兩人之意哉?然心術可贗,而展錯難偽,故有才之小人常易見,而無才之君子常難知。晚世過信德而過疑才,重無用而輕有用,崇虛而黜真,進名而退實,非古人察能授官之義也。

不肖[编辑]

君子不器,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。夫不成器,不克肖,此衣冠之蠹也,里閈所穢,而題才者所擲也。而大才全才,不幸似之,非真正具眼豪傑,豈能賞識於牝牡外乎!然不器不肖,所謂大才,世不恒出,其近似者,則漢武帝所謂跅弛之士是已。其人往往狂妄任達,不拘繩墨,亦非肉眼所能輒賞。如陳平一縣盡笑;羅友好伺人祠,往丐餘食;狄梁公縱博朝堂,褫佞幸裘;張齊賢前揖群盜,乞食受金;寇萊公飛鷹走犬,致母投錘流血。嗟夫!此等行徑,似未可向致堂諸公道也。

讀子瞻范增論[编辑]

子瞻《范增論》曰:「增之去善矣,不去,羽必殺增。」又謂其去當於羽殺宋義時。余竊謂不然。宋義承敝之策甚疏,且狠愎自用,聽其所為,必至敗事。項羽殺之,未為過也,增曷以此去哉?兩虎不俱生,當義、羽相持之時,羽不殺義,義必殺羽,事在呼吸,不容遲疑。乃於立談之頃,立斬上將,如晴空轟雷,掩耳不及。諸將股悚毛豎,不敢支吾。當是時兵未至巨鹿,足未履秦關,而已氣蓋天下矣。增功名士,遇此英傑,得其主矣,奈何言去?救趙之役,增為末將安然,殺義之謀,非增教之耶?觀鴻門示玦,至於再三,其決於殺沛公也,固知其決於殺義也。至於發疽以死,則增實自取之,非羽之罪也。安有為人臣,當主前援劍撞鬥,大罵豎子,而其主不艴然大怒者?然羽竟不怒,待之如初,其知增信增何如?在後之疑增,則迫於平之奇謀詭策,非羽本心也。

增剛悍之性,稍見侵慢,輒怒發裂眥,悻悻求去。倘能濡忍旦夕,平謀必露。平謀露,則羽待增當益厚。當此時,楚兵正強,君臣謀合,秦氏之鹿,未知所歸也。乃不勝匹夫之忿,發疽以死,何為者哉?況羽倚增為謀主,雖策不盡用,不可謂非知己。士為知己者死。即羽事不成,亦當白首同歸,何忍掉臂棄之哉!子瞻不惟取其去,而又惜其去之不早,何說乎?大抵增一褊急之夫,終非王佐之才。張良以黃石之柔道,佐高帝之忍恥,固能就帝業。以增之好剛使氣,佐羽之喑啞叱吒,未有能濟者也。而蘇子謂增不去,項羽不亡,亦過矣。

論留侯鄴侯蹤跡[编辑]

留侯、鄴侯,智謀既埒,即一生蹤跡,亦多合者。兩侯俱儒者,運籌帷幄,料敵疑神,此一合也。留侯學辟穀導引輕身,鄴侯亦辟穀導引,骨節珊然,人謂之鎖子骨,此二合也。漢易太子,留侯安之。唐易太子,鄴侯安之,此三合也。呂後強留侯食,代宗強鄴侯食肉,為娶妻,此四合也。留侯遇黃石授記,為王者師。而鄴侯遇懶殘曰:「勿多言,領取十年宰相。」此五合也。兩公俱全身名以歿,此六合也。兩公真難優劣也。

然而為留侯易,為鄴侯難。何也?留侯言聽計從,而鄴侯憂讒畏譏故也。一厄於楊國忠而身全,再厄於李輔國而身全,三厄於元載而身全,四厄於常袞而身全。非有蓋世之智,其免乎?要之,兩公蓋神仙遊戲人世者也,非濁骨能幾也。

論謝安矯情[编辑]

謝安石新亭從容,及圍棋賭墅等事,余少時每服其量,而疵其矯也。今乃知安石妙處,正在矯情。若出自然,有何難乎?譬如懸河之辨,一旦緘口;一石之量,忽然止酒,乃見定力。若口吃而不言,惡醉而不飲,其誰不能乎?且自古英雄,未有不矯而成功者也。怯者矯之,以至於勇;勇者矯之,以至於怯。拂之乃成,順則罔功,此類甚眾,難以悉數。即如荊軻、韓信諸人,非世人所謂殺人不眨眼英雄哉!然而句踐怒叱,則隱嘿逃去;市人窘辱,則匍伏胯下。非所謂矯勇為怯者耶?若安石,則真能矯怯為勇矣。佛氏亦稱無生法忍。忍之也者,矯之也。貧者必憂,矯以樂;富者必僭,矯以禮。聖人之道也。人易自高,矯之以下;人易為雄,矯之以雌。老氏之學也。若是,則謝安石之矯,吾猶恐其未至也,而又何疵焉。

讀淵明傳[编辑]

口於味,四肢於安逸,性也。然山澤靜者,不厭脫粟;而啖肥甘者,必冒寒出入,衝暑拜起之勞人也。何口體二性相妨如此乎?人固好逸,亦復惡饑,未有厚於四肢,而薄於口者。淵明夷猶柳下,高臥窗前,身則逸矣,瓶無儲粟,三旬九食,其如口何哉?今考其終始,一為州祭酒,再參建威軍,三令彭澤,與世人奔走祿仕,以饜饞吻者等耳。觀其自薦之辭曰:「聊欲弦歌,為三徑資。」及得公田,亟命種秫,以求一醉。由此觀之,淵明豈以藜藿為清,惡肉食而逃之哉?疏粗之骨,不堪拜起;慵惰之性,不慣簿書。雖欲不歸而貧,貧而餓,不可得也。子瞻濆括《歸去來辭》為《哨遍》,首句云:「為口折腰,因酒棄官,口體交相累。」可謂親切矣。譬如好色之人,不幸稟受清羸,一縱輒死,欲無獨眠,亦不可得。蓋命之急於色也。

淵明解印而歸,尚可執杖耘丘,持缽乞食,不至有性命之憂。而長為縣令,則韓退之所謂「抑而行之,必發狂疾」,未有不喪身失命者也。然則淵明者,但可謂之審緩急,識重輕,見事透徹,去就瞥脫者耳。若蕭統、魏鶴山諸公所稱,殊為過當。淵明達者,亦不肯受此不近人情之譽也。然自古高士,超人萬倍,正在見事透徹,去就瞥脫。何也?見事是識,去就瞥脫是才,其隱識隱才如此,其得時而駕,識與才可推也。若如蕭、魏諸公所云,不過惡囂就靜,厭華樂澹之士耳。世亦有稟性孤潔如此者,然非君子所重,何足以擬淵明哉!

儉約[编辑]

盧懷慎奉身之具,才一布囊,以席蔽雨。範蜀公與同遊各攜茶行。溫公以紙為帖,蜀公用小黑木盒子盛之。溫公驚曰:「景純乃有茶具!」杜衍第室卑陋,享客多用髹器,客有麵稱歎者。衍命盡取白金燕具陳於前,曰:「非乏,雅自不好耳。」此三公,皆天性儉樸,非由矯飾。第五倫身為二千石,而其妻不免自爨。王良身為司徒,而使其妻曳柴,則我不能知矣。若馮道居茅庵,臥一束薪,以憂歸裏,躬自樵爨,清苦極矣,若淡然無欲者。然而事四姓,奉十主,忍不可忍之辱,而不忍棄一官,又何也?

吾親見吾里數人儉嗇事,極可笑。其一以貲雄穀升村,食惟稀糜,獨能厚餉插秧傭,然每食一粥一醬。傭者食畢去,而雞遺矢案邊,其人見而嗟惜,以為醬也,遂舐之。其一為吾同村人,手致千金,病且篤,不肯餌藥。親友勸之,沉吟半晌,乃應曰:「吾聞葛道人藥殊驗,然無奈價太高何,不如且服陳打茭草藥耳。」未幾死,聞者皆大笑。此輩豈知惜福之理,不過為兒子積耳。然如某子甲喜放債,子錢極重,家累萬金。老矣,尚無子,食兩粥,間日啖枯魚,與眾雜作,通身瘠黑。若此人者,惜福乎,癡乎?吾不能知矣。


卷二十一·雜說類[编辑]

論隱者異趣[编辑]

閔仲叔不以口腹累安邑;朱桃椎結廬山中,夏則裸,冬緝木皮葉自蔽,是隱之清者也。許玄度隱永興南幽穴中,每致四方諸侯之遺;種明逸廣置良田,歲利甚厚,是隱之濁者也。袁閎築土室四周於庭,不為戶,自牖納飲食;張忠端拱若屍,鑿地為窟以居,是隱之靜者也。梁伯鸞東出關,至於吳,寄居人廡下,竟客死;郭林宗褒衣博帶,周遊郡國,獎訓士類,是隱之動者也。寒貧子窮巷小屋,行乞自給,是隱之窮者也。楊王孫家累千金,厚自奉養,是隱之富者也。王君公隱於儈,弦高隱於賈,屠羊說隱於屠,丘望之隱於巫,夏子治隱於傭,優孟隱於倡。吳卒全庾冰,惟願給酒樂餘年,此隱於卒者也。畢緘為宰相,舅為行杖隸。緘恥之,特除楊令,托以落舅猥籍,津送入京,為除一官。楊至,諭以相意。答曰:「某下賤,豈有外甥為宰相耶!」此隱於隸者也。

雜說[编辑]

沈明遠所著《寓簡》載:宣、政間,一老人居通衢,第宅園池,花竹幽深。後房聲色侈麗,奉養極厚,午時不至廳事,未嘗與貴士相接。喜讀書,議論甚高。一夕歲暮,雪中合樂張宴甚盛,子弟侍坐,夜久未罷,而雪勢愈盛。宰相趨朝,騶唱過門。老人顧子弟曰:「汝輩無忘意功名,縱得顯位,不免如馬上趨朝輩忍凍矣。」沈存中《筆談》載:石曼卿居河下曲,鄰有隱者,曼卿訪之,延曼卿飲,麗人甚多,各執肴果,持樂器。一麗人酌酒以進,酒罷樂作,群豔執果肴者萃立於前。食罷,則分列左右。又《三柳軒雜識》:潯南甘棠湖之南,有孟氏世業漁釣,門闌蕭然,竹籬茆舍。主人出見客,葛衫草履,容止語言,真江上漁人也。舍四周皆漁器,腥穢觸人。稍即廳事,如富貴家。指使莊客,聽命惟謹,己可驚怪。頃至中堂,榱題軒楹,皆以髹塗,間以雕彩,器服燦然奪目。至於酒裛,莫不旨佳。久之,出妓女三四人,容色纖麗,服飾旬爛,所唱皆京師新聲。王氏《明月篇》載:李時可者,名鳳,勝國人,倜儻喜結客。同時有楊維禎者,亦侈,挾四青衣,浮江過其家。時可訪之,舟中之器,黃金犀玉相半。時可開筵櫻桃下,瑪瑙作埒,紅氍毹覆之,三數麗人行酒,並絕色。以赤玉柈盛脯,白玉鬥盛漿,皆盈尺。後挈家去,不知所在。三人者,自奉皆過於王侯。蓋抱奇才,負大用,而世乏具眼,不用於世,故頹然放於聲酒之間,以自排遣。斷乎當升之大隱之列,不可與卓王孫諸守財虜伍也。《寓簡》所載老人夜宴訓子語尤奇,其志憤激,其語似笑似罵。世有此等異人,而使之不用,豈非唱騶諸公之恥哉!中郎曰:「不用他也好。不然,則亦唱騶諸公矣。」

瞿洞觀為余言:曾有以星術見王元美,時僚友數人在坐,爭談星命。元美曰:「吾不用若算,吾自曉大八字。」問何為大八字。曰:「我知人人都是要死去的。」

朱希真《東方智士說》曰:東方有人,自號智士,才多而狂。凡古昔聖賢與當世公卿長者,皆摘其短闕而非之。然地寒力薄,終歲不免饑凍。裏有富人,建第宅甲其國中,車馬奴婢,鍾鼓帷帳咸備。一旦,富人召智士語之曰:「吾將遠遊,今以居第貸子。凡室中金寶資生之具無乏,暫聽子用,還則歸我。」富人登車而出,智士杖策而入。僮僕奴妾,羅拜堂下,各效其所典簿籍以聽命,號智士曰「假公」。智士因遍觀居第,富實偉麗過王者,喜甚。忽更衣東圊,仰視其舍卑狹,俯閱其基湫隘,心鬱然不樂,召網紀讓之:「此地高廣,而圊不稱。」僕曰:「惟假公教。」智士因令徹舊營新,狹者廣之,庳者增之,曰:「如此以當暑熱,如此以蔽風雨。」既藻其棁,又丹其楹。至於聚籌積灰,扇蠅攘蛆,皆有法度。事或未當,朝移夕改,必善必奇。智士躬執斤帚,與役夫雜作,手足瘡繭,頭蓬麵垢,晝夜廢眠食,忉忉焉惟恐圊之未美也。不覺閱歲,尚未落也。忽閽者奔告曰:「阿郎至矣!」智士倉皇棄帚而趨,迎富人於堂下。富人勞之曰:「子居第樂乎?」智士恍然自失曰:「自君之出,吾唯圊是務。初不知堂中之溫密,別館之虛涼。北榭之風,南樓之月,西園花竹之勝,吾未經目。後房歌舞之妙,吾未嘗舉躅。蟲網琴瑟,塵棲鍾鼎,不知歲月之及。子復歸,而我當去也!」富人揖而出之。智士還於故廬,且歎,悒悒而死。

宋時一老人,置酒大會。酒闌,語眾曰:「老人即今且去。」攝衣正坐,奄奄欲逝。諸子惶遽呼號,乞留一言。老人曰:「我何言?第一,五更起。」諸子未喻。老人曰:「惟五更可以幹當自家事。」諸子曰:「家中幸豐,何用早起?舉家諸事,皆是自家事,豈有分別?」老人曰:「所謂自家事,是死時將得去者。」羅近溪語人曰:「某幼時,與族兄訪一親長。此老頗饒富,凡事如意,時疾已亟,數對某兄弟歎氣。歸途謂族兄:『此翁無不如意者,而數數歎氣何也?兄試謂我仕宦至為宰相,臨終時有氣歎否?』族兄曰:『誠恐不免。』某曰:『如此我等須尋不歎氣事為之。』」夫不歎氣事即是臨終將得去者,我輩壯年,便當幹辦,不宜更待衰老也。

墮地小兒,便解以目睨人,以口求乳,以手攬物,饑之而泣,飽之而止,是何物也哉?習也。初生何習乎?曰:有之,是千生薰染來者也。使無此者,則不生此人矣。然則人固將任習乎?曰:輪回業苦,皆此為孽,那可任也。將除習乎?曰:無習無性,無性無習。習如可除,性亦可斷矣。

友人謂余曰:「近來覺利心都盡,尚餘名障耳。」余謂:「此孔聖人所難者,子奈何易之?」友人驚曰:「聖人尚有利名心耶?」曰:「昔孔子不恥執鞭,豈非利乎?疾沒世而名不稱,豈非名乎?試內省種種思念,循種種意根,果有離名離利時否?竊恐一刻無名利,則外之耳目口鼻,內之心知意識,幾於泯滅無遺,惟就枕鼾睡,或得暫閑。而紛紛得失,復現夢境。然則人雖睡夢,尚恐未能離名利也,而況醒乎?何也?其眼耳鼻舌等為之祟也。有眼即欲察色,有耳即欲聽聲,有鼻即欲嗅香,有舌即欲嘗味。有名即有利,有利即有種種可意聲色香味以悅諸根。無名則賤,賤則無利,無利則窮餓以死,遑悅耳目口鼻乎哉!則人雖欲不好名不好利也,亦不可得矣。是故餅餌者,稚子之利也。布縷者,婦人之利也。穀粟者,農之利也。取直者,工之利也。積貸者,商之利也。華珣者,仕之利也。閑適者,隱士之利也。功伐者,志士之利也。形體漸大,好利彌廣,然俱是餅餌之初心所變化耳。稚子而譽以慧,則悅。婦人而譽以賢,則悅。農夫而譽以勤,則悅。工譽以巧,則悅。商譽以良,則悅。仕譽以卿相,則悅。隱士譽以巢、許,則悅。志士譽以皋、傅,則悅。形體漸大,好名彌奢,然俱是悅慧之初心所暢發耳。稚子好其小,壯夫好其大。知者好而巧,愚者好而拙。小則易見,大則不覺。拙者可厭,而巧者難知也。安見小者為好,而大非好耶?拙者為好,而巧非好耶?」「然則古有揮金塵玉者,彼豈好利人乎?」曰:「此精於利者也,好其大而忘其小。故逃名之士,名轉附焉;雖曰逃之,其實就之也。」「然則名利固無害耶?」曰:「大有害。季倫以利殺身,而嵇康以名殞命,其餘不可勝數。名利至毒,何可好也。」「然則凡民不可好,而聖人又奈何好之?」曰:「惟聖而後能好。聖人之於利名也,我情既爾,恒物當然。各安其利,共享其名。孔子之所絜以治平也。洞燭利源,窮極名根。好與不好,煙銷冰釋,瞿曇之所住以度世也。」

界有定方,東南西北,乃可分耳。無起無止,寧有定方。無定方則世人所號東南西北者,我不信也。時有定限,今古修短,乃可分耳。無初無終,寧有定限。無定限則世人所號古今修短者,我不信也。

古人云:「若取自己自心為究竟,必有他物他人為對治。」精哉!攝楞嚴五陰之魄,追圓覺四相之魂矣。嘿契斯語,乃有趨向。

吳尚之問:「六塵虛妄,我知之矣,奈此目前山河大地何?」余曰:「《楞嚴經》云:『根塵同源。』子知六塵之虛妄,而不知六根之虛妄,何也?」

擁爐次,忽聞咄咄之聲,細聽乃出湯瓶中。童子曰:「何也?」余曰:「地水火風,激而為此聲也。」童子曰:「人之咄咄嗟歎,誰激之乎?」余曰:「亦地亦水亦火亦風也。我也,爾也,湯瓶也,此三物者等耳。」

里中某,凶人也。或曰其家門風。或曰其家陰地,應出惡人。或曰其宅門有某星,合生此人。或曰其人火病發時,凶狠尤甚。或曰某八字應破家。或曰某人麵肉橫生,那得不性凶。余曰:「諸君惡之否?」曰:「甚惡之。」余笑曰:「此不由渠也,渠如一傀儡耳,而掣其左右者又係大幻師,其人欲不凶惡何可得乎?」曰:「惡之非耶?」曰:「我亦惡之。但渠為惡不可奈何,我與諸君之惡惡,亦出於不可奈何。」諸君皆大笑。

學未至圓通,合己見則是,違己見則非。如以南方之舟,笑北方之車;以鶴脛之長,憎鳧脛之短。夫不責己之有見,而責人之異見,豈不悖哉!

或曰:不執己見是乎?曰:既有見,安得是;既有是,安得不執。無見可執,亦無是非。

笑獨臂之異,而不知兩臂之未嘗不異也。歎濕化之奇,而不知胞胎之未嘗不奇也。觀此大地五穀蔬果,感濕感熱,茁焉怒生,如雨後菌蕈,尤易生易萎。人身亦然。從精血醞釀生,亦濕熱所化也,與菌蕈奚異?夫以忽然濕熱所化之軀,啖濕熱忽然所化之物,以延刹那之命,而於其中競長競短,不亦可恥之甚乎!

農工商賈,廝養皂隸,所作之事,日化月遷;所說之語,亦日異月殊,以其新也。惟俗學終身在人涎沫下作生涯,無一新語,大可厭。

《楞嚴經》曰:「因明立所,所既妄立,生汝妄能,無能異中,熾然成異。」又曰:「如是三種,顛倒相續,皆是覺明。明了知性,因了發相,從妄見生。山河大地,諸有為相,次第遷流。因此虛妄,終而復始。」嗟夫,嗟夫!明了之毒,一至此哉!學道之人,惟恐不明,惟恐不了。定要分疏得下,解脫得通,可謂錯用心矣。

學道者取聖人,而不知有取非聖人也。舍凡夫,而不知有舍即凡夫也。以聖人求聖人,以凡夫脫凡夫,惡乎可!或曰:無取無舍,即聖人耶?余曰:若即聖人,仍不離取;若非聖人,仍不離舍。嘿契而已,非言可詮。

東坡知揚州,夢行山水間,一虎來噬。方驚怖,有紫衣道人揮袖障公,叱虎使去。明旦,一紫衣道士投謁,曰:「夜出不知驚畏否?」公咄曰:「鼠子乃敢爾!」道士惶駭而退。宋徽宗遊神霄等夢,亦此類。化人令穆王神遊,固非奇事也,然亦可笑。心識之,不為我有矣。

《癸辛雜識》云:今時風俗薄甚。昔日投門狀有大狀、小狀。大狀則全紙,小狀則半紙。今時之刺,大不盈掌,足見禮之薄矣。然此說所非者,正今之所是。所謂薄俗者,正今之所謂厚俗也。是非厚薄,寧有定論。

宗門中戒律甚嚴,不貪佛,不貪法,不貪涅槃,是持不貪戒。不嗔生死,不嗔凡劣,是持不嗔戒。不起念,無念障;不求佛,無佛障;不求法,無法障;是持不癡戒。不離析名相,不割裂道理,是持不殺戒。偷心冥絕,不犯他人苗稼,是持不盜戒。不染著真如,不浸淫妙理,是持不淫戒。不讚佛祖,是持綺語戒。不訶下劣,是持惡口戒。生佛不二,是持兩舌戒,此名真戒。十地菩薩、大阿羅漢,猶是破戒人。

或曰:「某學佛無進,奈何?」余曰:「非君不學佛之過,過在不信有佛法。」其人忿然作色:「我至誠歸依,心中達於面目,有那一毫不信?」余曰:「君信面上有眼耳否?」曰:「何消信?」余大笑曰:「君才信得有眼耳及。」

或問:「某某是一流人,為甚麼一人平生快活,一人平生極不快活?」余曰:「快活有甚麼強似苦惱?」又問:「快活與苦惱受用迥別,如何一樣?」余笑曰:「受用又有甚麼強似不受用?」其人怒曰:「公甚糊塗!」余曰:「不糊塗有甚麼強似糊塗?」其人大笑而止。

慧遠畜一鵝,每聞講經,即入堂伏聽。若聞泛說他事,則鳴翔而出。法欽養一雞,不食生類。隨之若影,不遊他所。欽入長安,長鳴三日而絕。

「逢人問難字,遇節著新衣。」此詠村漢詩也,出《瑣碎錄》,極妙。

程泰之《考古編》:「知好色則慕少艾」遍思經傳,無以艾為好之文。艾,刈也,刪也。人少則慕父母,知好色,則慕少減於孺慕之時矣。至有妻子,則慕妻子,孝衰於親,不止稍艾已矣。此說甚有理。

《稽神異苑》稱江陵衣冠藪澤,琵琶多於飯甑,措大多於鯽魚。甚新。今措大益多於昔,琵琶遂為麟角矣。

從來文士名身顯赫者固多,無過白樂天者。雞林重價,歌女倍直,姑無論矣。荊州街葛子清,市儈耳,自頸以下,遍刺白樂天詩,每詩之下刺一圖,凡三十餘處。人呼為《白舍人行詩圖》。嗟夫,異矣!

張子韶曰:「觀世無非幻,而人處幻中不覺,乃認喜怒哀樂為真。不知喜怒哀樂從何而生?以為本有,則非物不形;以為本無,則不可責之於木石。」此數語甚精,若以此注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,真破的矣。子韶有《心傳錄》,乃其甥於恕所編者,似此入理深談絕少,無乃於氏河漢其語不之載耶?殊可惜也。於恕嘗疑佛氏之徒,未能泊然無欲,蓋指大慧之徒也。子韶語之曰:「佛氏一法,陰助吾教甚深,未可薄之。吾與杲和尚遊,為其議論超卓可喜也,其徒寧得皆善?吾甥所見者,其徒之不善者耳。」又曰:「吾自來知吾甥惡之,此意執得堅時亦好,但恐見不透反為其徒所冷笑,且更窮究。」子韶直是沒奈何,微辭引之耳,然亦可見於恕之鈍矣,其不能識阿舅精語,無責也。

楊朱自是一種討快活得便易人,楊王孫正是他的派。後來《高士傳》中人,亦是他一派。但此等打不過名障,姑尋世間一種幽閑清適之樂,以自徜徉度日,還是楊朱之二乘弟子。然較之常人,真有仙凡之隔。

與王則之,陶周望、顧升伯共看月道院閣上。則之指月曰:「世間乃有此等可愛可玩之物。」余曰:「秦淮海有言:『凡悅可人耳目者,皆善想所變。』夫閻浮提中,善想所變,當無逾此。顧此時此景,披襟飽玩者幾人?」周望因極談往在西湖看月之趣,相與歎賞者久之。

《癸辛雜識》云:揚州分野,正直天市垣,所以兩浙之地,市易浩繁,非他處比。又云:近世乃下元甲子用事,正直天市垣,所以人多好市井謀利之事。然則人之嗜利無厭,無亦天實為之耶!

《江鄉志》末卷,記佛日大師宗杲,每住名山。七月遇蘇文忠忌日,必集其徒修供以薦。嘗謂張子韶曰:「老僧東坡後身。」子韶曰:「師筆端有大辨才,前身應是坡耳。」世傳東坡為五祖戒後身,然未有稱其為妙喜前身者,亦奇聞也。但考杲公生七年,坡公方卒,恐未是。


卷二十二·雜說類[编辑]

雜說[编辑]

予始讀陽明先生集,意不能無疑。及讀先生天泉證道之言曰:「汝中所見,我久欲發,恐人信不及,含蓄到今。此是傳心秘藏,顏子、明道所不敢言者。今既已說破,亦是天機該發泄時,豈容復秘。」嗟夫!先生弢藏最上一著,許多年不露一點端倪,若非龍溪自悟,當終身閉口矣。大宗匠作用何如哉?前輩為余言:陽明接人,每遇根性軟弱者,則令其詣湛甘泉受學。甘泉自負陽明推己,歡然相得。其實陽明汰去砂礫,直尋真金耳。於時王龍溪妙年任俠,日日在酒肆博場中,陽明亟欲一會,不來也。陽明卻日令門弟子六博投壺,歌呼飲酒。久之,密遣一弟子瞰龍溪所至酒家,與共賭。龍溪笑曰:「腐儒亦能博乎?」曰:「吾師門下日日如此。」龍溪乃驚,求見陽明,一睹眉宇,便稱弟子矣。

李宏甫敘《龍溪語錄》曰:陽明之時,得道者如林,吾不能悉數之。獨淮南一派,其傳為波石、山農等。波石之後,為趙大洲。大洲之後,為豁渠和尚。山農之後,為羅近溪,為何心隱。心隱之後,為錢懷蘇,為程後台。余客歲見宏甫,問曰:「王心齋之學何如?」先生曰:「此公是一俠客,所以相傳一派,為波石、山農、心隱,負萬死不回之氣。波石為左轄時,事不甚相干,挺然而出,為象蹴死,骨肉糜爛。山農緣坐船事,為人痛恨,非羅近溪救之,危矣。心隱直言忤人,竟捶死武昌。蓋由心齋骨剛氣雄,奮不顧身,故其兒孫如此。又王心齊一日與徐波石同行,至一溝,溝殊闊,強波石超。波石不得已,奮力跳過。心齋大呼曰:『即此便是!』」

趙大洲《贈謝給諫序》,論五蔽甚妙,語多不載,其末一段曰:「謝子本知,與天地萬物同其良也,與百姓日用同其能也,與千古萬古已去未來之聖哲同其妙悟也。疑此者謝子之真疑也,信此者謝子之真信也。真疑之體,即信體也;真信之用,即真用也。求去其疑非信也,求臻其信愈疑也。是謂不假修習之心,不俟旁求之性也。」又《別江北穀序》,略云:「真學真誌,真志真修。真修至虛,至虛至謙。至虛無見,見即是我。至謙無我,我不可見。終日軋軋,學此而已。見起忘修,我起害誌,修非真修,誌非真誌,敢曰真學?夫真學也者,不昧不落,不著不倚。不倚也者,學於見聞知識而不倚,學於人情事變而不倚,以至學於天地而不倚,無地無時無事非學而不倚。不倚也者,無我之謂也。見無我,則倚於無我。不倚也者,無見之謂也。無見也者,見即是我。無我也者,我不可見。此真見真我,謂之真誌真修,謂之至虛至謙,謂之誠意。如是改過謂之改,如是懲忿謂之懲,如是徙義謂之徙,如是窒欲謂之窒。如是自改自懲自徙自窒謂之如惡惡臭,如好好色,謂之自謙,謂之自誠。夫誠之者性也,非見也。北穀子以告於波石徐子。徐子曰:『趙子恐子之學自見起,見自聖人起,故為斯言也。夫見不自聖人起,則吾良知自有不昧,而見為真。我學不自見起,則我良知自有不倚,而學為真修。趙子與子篤友道者也,故為斯言也。雖然,趙子言之是矣,吾猶憂其自見中發也。』」又《與胡廬山督學論學》,略云:「來論學通天地萬物,無古今人我,誠然。但雲欲卷而藏之,以己立處未充,不能了天地萬物也。斯言似有未瑩徹處耳。愚意謂當云己立未充,故時有滯執處,時有礙塞處。於此但假漸習薰修,久之不息,徐徐當徹去矣。即徹處謂之先天,而天弗違;即未徹謂之後天,而奉天時也。作如是功者,日用種種色色,刹刹塵塵,皆在此圓鏡智中,卷舒自在,不見有出入往來之相,淩奪換轉之境矣。故曰『不離日用常行內,直造先天未畫前』也,豈可以為沾滯難於解脫耶?且公謂之了天地萬物古今人我者,愚意度之,當如李異人合論,謂自他不隔於毫端,始終不離於當念云耳。如公雲貴任之重,有不容己,欲為己任,又立處未充,則不免於攬厭之病矣。何則?天地萬物古今,與我一理也,而欲取為己任,則二之矣,是攬之累也,謂迎之也。我與天地萬物古今,一用也,而患己立未充,則二之矣,是厭之累也,謂將之也。均之非謂隨順覺性也。古今不貴踐履,隻貴眼明,曆落分明。雖於日用之中,官私之事,情有滯執處,念有礙塞處,一歸於習氣之累,漸資薰修方便而徹之耳。」

羅近溪先生曰:「夫人與人,原是一團靈物。萬感萬應,而莫究根原;渾渾淪淪,而初無名色。只一心字,亦是強立。後人不省,緣此起個念頭,就念生個識見,因識露個光景,便謂吾心實有如是本體,本體實有如是朗照,實有如是澄湛,實有如是自在寬舒。不知此段光景,原從妄起,必隨妄滅。及來應事接物,還是用著天生靈妙渾淪的心。心盡在為他作主干事,他卻嫌其不見光影形色,回頭隻去想念前段心體,甚至欲把捉終身以為純,亦不己顯,望發靈通,以為宇泰天光。用力愈勞,違心愈遠。豈知孔門學習,只一時字。天之心以時而顯,人之心以時而用。時則平平,而了無造作;時則常常,而初無分別。入居靜室,而不異廣庭;出宰事為,而即同經史。煩囂既遠,趣味自深。如是則坐愈靜,而意愈閑。靜愈久,而神愈會。尚何心不真,道不凝,而聖不可學哉?」又一日,演武場講畢,父老子弟以萬計,咸依戀環聽先生進講。先生問以所自受用處,生對以常持此心,不敢放下。先生顧士夫歎曰:「只恐心所持者,未必是心也。」生未達,先生遍指麵前所有示之云:「大眾環侍聽講一段精神,果待持否?天高日朗,鳥鳴花發,亦共此段精神,果待他去持否?」老幼咸躍然而前,各有稱說。先生曰:「汝諸人所言者,就是汝諸人本心。」因教誨慰撫之,莫不感泣。先生強止散去。諸士夫復問曰:「諸老幼所言,既是本心,則生所言者,又何獨不是心耶?」先生歎曰:「謂之是心亦可,謂之不是心亦可。蓋天下無心外之事,何獨所持而不是心。既有所持,則必有一物矣。諸君試看許多老幼在此講談一段精神,千千萬萬,變變化化,倏然而聚,倏然而散,倏然而喜,倏然而悲。彼既不可得而知,我亦不得而測。非惟無待於持,而亦無容其持也。子於此心渾淪活潑處,曾未見得,詎云持守?則所執者或隻意念之端倪,或隻聞見之想像,故謂之不是心亦可也。」生復進而質曰:「心與意,如何相去如此之遠?」先生浩然發歎曰:「以意念為心,自孔、孟以後,大抵然矣,又奚怪諸君之錯認也耶!但此乃學問一大頭腦,此處不清,而謾謂有誌聖學,是猶煮沙而求粥也。」眾求指破。先生歎曰:「若使某可得用言指破,則此生亦可得以用力執持矣。」眾咸有省。又先生過臨清,忽遘病。一日倚榻而坐,恍若一翁而來言曰:「君身病稍康矣,心病則復何如?」先生默不應。翁曰:「君自有生以來,遇觸而氣每不動,當倦而目輒不瞑,擾攘而意自不分,夢寐而境悉不忘。此皆君心錮疾,乃仍昔也,可不亟圖瘳耶?」先生愕然曰:「是則予之心得,曷言病?」翁曰:「人之身心,體出天常,隨物感通,原無定執。君以宿生操持,強力太甚,一念耿光,遂成結習。日中固無紛擾,夢裏亦自昭然。君今謾喜無病,不悟天體漸失,豈惟心病,而身亦不能久延矣。蓋人之志意,長在目前,蕩蕩平平,與天日相交。此則陽光宣朗,是為神境,令人血氣精爽,內外調暢。如或誌意沉滯,胸臆隱隱約約,如水鑒相涵。此則陰靈存想,是為鬼界,令人脈絡糾纏,內外膠泥。君今陰陽莫辨,境界妄縻,是尚得為善學者乎?」先生驚起,叩天伏地,汗下如雨。從是執念潛消,血脈循軌。又曰:「學者須過信關,未過此關,大信則大進,小信則小進。既過此關,大疑則大進,小疑則小進。」又曰:「疑與明對,如謂意有不慊,而思加工,則正是明處,安得謂疑。若當慊意處,能求進步,方始是疑。此則無中生有,惟誌之廣大而見之深遠者為然。」李龍湖先生答周西岩曰:「天下無一人不生知,無一物不生知,亦無一刻不生知者。但自不知耳,然又未嘗不可使之知也。惟是土木瓦石不可使知者,以其無情,難告語也。賢知不可使知者,以其意見橫胸中也。除是二種,則雖牛馬驢駝等,當其深愁痛苦之時,無不可告以生知,語以佛乘也。據渠見處,恰似有人生知,又有人不生知。生知者便是佛,非生知者未便是佛。我不識渠半生以前所作所為,皆是誰主張乎?不筼於日用而不知乎?不知尚可,更自謂目前不敢冒認作佛。既目前無佛,他日又安得有佛也?若他日作佛時,佛方真有,則今日不作佛時,佛又何處去也?或有或無,自是識心分別,妄為有無,非汝佛有有無也明矣。且既自謂不能成佛矣,亦可自謂此生不能成人乎?天下豈有佛外之人,人外之佛乎?吾不知何以自立於天地之間也。」又答鄧石陽書曰:「穿衣吃飯,即是人倫物理。除卻穿衣吃飯,無倫物矣。世間種種,皆衣與飯類耳。故舉衣與飯,而世間種種,自然在其中。非衣飯之外,更有所謂種種絕與百姓不相同者也。學者隻宜於倫物上識真空,不當於倫物上辨倫物。故曰明於庶物,察於人倫。於倫物上加明察,則可以達本而識真源。否則隻在倫物上計較忖度,終無自得之日矣。支離易簡之辨,正在於此。明察得真空,則為由仁義行;不明察,則為行仁義,入於支離而不自覺矣,可不慎乎!昨者復書,真空十六字已說得無滲漏矣,今復為注解以請正何如?所謂空不用空者,謂是太虛空之性,本非人之所能空也。若人能空之,則不得謂之太虛空矣,有何奇妙,而欲學者專以見性為極則也邪?所謂終不能空者,謂若容得一毫人力,便是塞了一分真空。塞了一分真空,便是深了一點塵垢。此一點塵垢,便是千劫係驢之橛,永不能出離矣,可不畏乎!世間蕩平大路,千人共由,萬人共履。我在此,兄亦在此,合邑上下俱在此。若自生分別,則反不知百姓日用也。」又《四勿說》略曰:「由中而出者謂之禮,從外而入者謂之非禮。從天降者謂之禮,從人得者謂之非禮。由不學不慮不思不勉不識不知而至者謂之禮,由耳目聞見心思測度前言往行仿佛比擬而至者謂之非禮。語言道斷,心行路絕,無蹊徑可尋,無塗轍可由,無藩衛可守,無界量可限,無扃鑰可啟,則於四勿也,當不言而喻矣。」又《說童心》曰:「龍洞山農敘《西廂》末語云:知者勿謂我尚有童心可也。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為不可,是以真心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卻童心,便失卻真心。失卻真心,便失卻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復有初矣。童子者,人之初也。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!然童心胡然而走失也?蓋方其始也,有聞見從耳目而入,而以為主於其內,而童心失。其長也,有道理從聞見而入,而以為主於其內,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聞見,日以益多;則所知所覺,日以益廣。於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務欲以揚之,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是可醜也,而務欲以掩之,而童心失。夫道理聞見,蓋自多讀書識義理來也。古之聖人,曷嘗不讀書哉?然縱不讀書,童心固自在也。縱多讀書,亦以護此童心,而使之勿失焉耳。非若學者反以多讀書識義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學者既以多讀書識義理障其童心矣,聖人又何用多著書立言以障學人為耶?童心既障,於是發而為言語,則言語不由衷;見而為政事,則政事無根柢;著而為文辭,則文辭不能達。非內含以章美也,非篤實生光輝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。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從外入者聞見道理為之心也。夫既以聞見道理為心矣,則所言者皆聞見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。言雖工,於我何與?豈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乎,文假文乎?蓋其人既假,則無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與假人言,則假人喜;以假事業與假人道,則假人喜;以假文與假人談,則假人喜。無所不假,則無所不喜。滿場是假,矮場何辨也。然則雖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滅於假人而不盡見於後世者,又豈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於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則道理不行,聞見不立,無時不文,無人不文,無一樣創製體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詩何必古《選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為六朝,變而為近體,又變而為傳奇,變而為院本,為雜劇,為《西廂》曲,為《水滸傳》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時勢先後論也。故吾因《西廂》而有感於童心者之自文也。」

大洲歸里時,徐魯源與吳悟齋同送大洲。悟齋極口講道學。大洲曰:「公真好色!」徐魯源遂言:「人愛世上聲色貨利,卻不愛道,曾不知有大舍,有大取。」大洲持杯大言曰:「我進公一著,我這裏無取無舍。」

鄧豁渠昔為秀才,教學寺中。大洲亦欲講學寺中,以鄧故講於廂房。後鄧竊聽大洲法語,大喜,便執弟子禮。大洲亦知其根性猛利,可以共學,極愛之。後有來學者,悉令從鄧學。及後鄧有四方之志,大洲留之不得,遍遊天下。十餘年後,其族人鄧石陽為衛輝節推,傳聞豁渠在所屬邑中,大驚曰:「以為死於四方矣,乃在是耶!」便尋至府衙中,而大洲先生適入都過衛,鄧亦往迎。大洲見鄧如隔生,遂下輿同步至官署。鄧聞其父母皆喪,又聞兩弟以尋渠死楚中,大痛仆地。大洲問:「公如此哭,是真情耶?」曰:「吾父母兄弟俱死,何為不真?」曰:「公如不能忘情,豈無丘墓耶?」鄧曰:「歸亦好,但我家計飄零,將食土石乎?」大洲曰:「此易耳。」遂作一書付之曰:「持此向我家歲取若干石為養。」鄧亦受之,定為歸計矣。遂別大洲,暫住石陽衙中。會鄧終日出遊,石陽以官舍出入不便止之。鄧大怒,出大洲紙付石陽,忿然去,自是絕無消息矣。後大洲歸,道出保定,而鄧亦在焉,遣信聞於大洲。大洲怒,不與相見。鄧卒客死保定人家。渠初病時,大洲私以十金托一鄉人攜之歸。其人竟匿金。所著書,石陽訪得之,今亦不存。存《東詢錄》,百分之一耳。

《西方合論》,弟中郎箴諸狂禪而作也,余為之引曰:「香光子避囂山刹,禪人過舍,見案上有石頭居士所撰《淨土合論》。閱未終篇,抗聲言曰:「念佛一門,原用接引中下根。至於吾輩,洞了本源,此心即是佛,更於何處覓佛?此心即是土,更於何處見土?實際理中,覓生佛去來生死三世之相,無一毛頭可得。才說成佛,已是剩語,何得更有分淨分穢,舍此生彼之事?若於己處悟得是自在閑人,即淫怒癡皆是阿彌平等道場,如如不動。何乃舍卻己佛,拜彼金銅!」香光子聞而太息曰:「若汝所言,止圖口角圓滑,不知一舉足將墜於火坑也。生死無常,轉盼即至,如何熟記宗門見成相似之語,以為究竟。都云我已成佛,不必念佛。若約理而言,世間一蚤一虱,皆具有如來清淨覺體,無二無別。乃至諸佛成等正覺,證大涅槃,本體未嘗增得一分;眾生墮三塗,趨生死海,本體未嘗減卻一分。如如之體,常自不動;生死涅槃,等是妄見。亦無如來,亦無眾生,於此證入,亦無能證之人,亦無所證之法。泯絕心量,超越情有,大地無寸土,佛之一字,向何處安著?至於進修法門於無修證中修證,於無等級中等級,千差萬別,雖位至等覺,尚不知如來舉足下足之處。從上祖師所以嗬佛斥教,一切皆遮者,止因人心執滯教相,隨語生解,不悟言外之本體,漫執語中之方便。一向說心說性,說空說幻,說頓說漸,說因說果,千經萬論,無不通曉。及問渠本命元辰,便將經論見成語言抵對。除卻見成語言,依舊茫然無措。所謂數他家寶,己無分文。其或有真定修行之人,不見佛性,辛苦行持,如盲無導。於是諸祖知其流弊,遂用毒手,劃其語言,塞其解路,令其苦參密究,逆生滅流。生滅情盡,取舍念空,始識得親生父母,曆劫寶藏,卻來看經看教,一二如道家中事。然後如說進修,以佛知見,淨治餘習。拜空花之如來,修水月之梵行;登陽焰之階級,度穀響之眾生。不敢寂證,是謂佛種。如供奉問岑大蟲:『果上涅槃,天下善知識證否?』岑曰:『未證。』奉曰:『何以未證?』岑曰:『功未齊於諸聖。』奉曰:『若爾,何得名為大善知識?』岑曰:『明見佛性,亦得名為善知識也。』弘辨禪師曰:『頓明自性,與佛同儔,然有無始染習,故假對治,令順性起用,如人吃飯,不一口便飽。』溈山曰:『初心從緣,頓悟自理,猶有無世曠劫習氣,未能頓淨。須教渠淨除現業,流識即修也,不可別有法,教渠修行趨向。』若論諸祖師為人之處,壁立萬仞。大火聚中,觸之即爛;刀槍林裏,動著便燒。未曾開口,已隔千里萬里。至機緣之外,平實商量,未嘗盡絕階級,盡遮修行。《傳燈錄》中,分明詳悉。大慧、中峰,言教尤為緊切。血誠勸勉,惟恐空解著人,墮落魔事,何曾言一悟之後,不假修行。頓同兩足之尊,盡滿涅槃之果。後世不識教意,不達祖機,乃取喝佛罵祖,破膽險句,以為行持。昔之人為經論所障,猶是雜食米麥,不能運化。後之人飽記禪宗語句,排因撥果,越分過頭,是日取大黃、巴豆以為茶飯也。自誤誤人,弊豈有極!自達磨西來,立此宗門,已云二百年後,明道者多,行道者少;說理者多,通理者少。今《傳燈錄》中,如麻如粟,同云入悟,其實迥別。至如般若緣深,靈根夙植,伽陵破卵,香象絕流。或見根宗於片言,或顯威用於一喝。一聞千悟,得大總持。或有懷出世之心,具丈夫之志,舍彼塵情,究此大事。不怙小解,惟求實知。臥薪嘗膽,飲冰吞檗。如此三十年四十年後,或遇明師,痛與針劄。偷心死盡,心華始開。此後又須潛行密修,銷融餘習。法見尚舍,何況非法。若趙州除粥飯是雜用心,湧泉四十年,尚有走作;香林四十年,打成一片。兢兢業業,如護頭目,直至煙銷灰滅,自然一念不生,業不能係,生死之際,隨意自在。詰其所證,恐亦未能超於上品上生之上。何以明之?龍樹菩薩,宗門之鼻祖也,得大智慧,具大辨才,住持佛法。故世尊數百年前於楞伽會上,遙為受記,然亦不過曰證初歡喜地,往生安樂國而已。而觀經中上品上生,生於彼間,一刹那頃,亦證初地。今宗門諸大祖師,縱使間離蓋纏,語出窩臼,豈能即過龍樹?龍樹已悟無生無相之義,已具不墮階級之見,而生於安養,與上品上生所證之果正等。則禪門諸人所證,豈能獨過?良以上品上生,解第一義,還同禪門之悟;深信因果,還同禪門之修。止是念佛往生別耳。然吾以為禪門悟修之士,既不能取無餘涅槃同於如來,又不肯取有餘涅槃同於二乘,必入普賢行願之海。若不舍一身,受一身,濟度眾生;則當從一刹至刹,供養諸佛。即見諸佛,還同往生。究竟與上品上生,止在雁行伯仲之間。何以高視祖師,輕言淨侶?其或悟門已入,休歇太早,智不入微,道難勝習。一念不盡,即是生死之根,業風所牽,復入胞胎。如五祖戒出為東坡,青草堂再作魯公。隔因之後,隨緣流轉。道有消而無長,業有加而無減。還視中下往生之眾,已天地不足喻其否泰矣。況後世宗風日衰,人之根器亦日以劣,發心既多不真,功夫又不純一。偶於佛祖機鋒,知識語言,或悟得本來成佛處,當下即是處,意識行不到語言說不及處,一切不可得處,將古人語句合會,無不相似。既得此相似之解,即云馳求已歇,我是無事道人。識得煩惱如幻,則恣情以肆煩惱;識得修行本空,輒任意以壞修行。謂檀本空也,反舍檀而取堅;謂忍本空也,反肆嗔而置忍。言戒,則曰本無持犯,何必重持輕犯;言禪,則曰本無定亂,何必舍亂取定。聽情順意,踏有譚空。既云法尚應舍,何為復取非法;敢云真亦不求,胡為舍之求妄。既云修觀習定,皆屬有為之跡,何獨貪名求利,偏合無為之道。愛憎毀譽之火,才觸之而即高;生老病死之風,微吹之而已動。爭人爭我,說是說非。甚至以火性為氣魄,以我慢為承當;以譎詐為機用,以誑語為方便;以放恣為遊戲,以穢言為解粘。讚歎破律無行之人,侮弄繩趨尺步之士。偏顯理路,故窮玄極妙,莫之蹤跡;盡劃行門,故縱意任心,無復規矩。父既報仇,子遂行劫。寫烏成馬,展轉差謬。不念世間情欲無涯,堤之尚溢。如何日以圓滑之語,大破因果之門,決其防藩,導以必流。欲出三塗,無有是處。石頭居士少念誌參禪,根性猛利,十年之內,洞有所入。痛念見境生心,觸途成滯,浮解實情,未能相勝。始約其偏空之見,涉入普賢之海。又思行門端的莫如念佛,而權引中下之疑,未之盡破。又後博觀經綸,始知此門全攝一乘,悟與未悟,皆宜修習。於是采金口之所宣揚,菩薩之所闡明,諸大善知識之所發揮,附以己意,千波競起,萬派橫流,詰其涯歸,皆同一源。其論以不思議第一義為宗,以悟為道,以六度萬行為助因,以深信因果為入門。此論甫成,而同參發心者,隨欲流通,以解狂禪之惑。香光識劣根微,久為空見所醉,後讀此論,宿疑冰釋。所以今日不憚苦口。病夫知醫,浪子憐客,汝宜盡劃舊日知見,虛心誦習,自當有入。生死事大,莫久遲疑。」於是禪人悲淚交集,作禮而去。時萬曆庚子仲春之廿有三日也。

余雖戒殺生,而未能忘味。一月之內,尚有十日食三淨肉。饞習深重,極可厭恨。及讀《楞伽》,至《斷食肉品》,見其字字痛切,遂朝夕誦持,用自警策。夫達磨,宗門第一祖;《楞伽經》,達磨印心之經也,其諄諄戒殺若此,餘戒可例。今學者浩浩談宗,乃不重戒,豈不大悖少林之本旨哉!或曰:「如此則悟緩於戒耶?」曰:「何可緩也!種種戒行,總為悟設。故未悟則藉戒資薰,已悟則藉戒長養。苟不圖悟,持戒奚為?若懵然持戒,云不須悟,是謂發矢不必中鵠,行舟不必到岸。恐勤苦萬劫,終無脫離生死之日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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