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維楨集/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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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卷十一 楊維楨集
卷十二
卷十三 

卷十二[编辑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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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建都水庸田使司記[编辑]

天地位,而水為之脈絡運,而天地之功成。古者水病民,神禹氏治之,功與天地等。代之職水者,雖小大不侔,其得一日廢耶?此周之匠人稻人、漢之水衡水司空之官所由著,而今之都水使者之司所由立也。大德初,司置平江,曰行都水監。泰定年,改庸田,遷松江。以置不常,人視為疣,舍故棟其署,寄署於它所。至正元年,重置司平江,秩隆三品,轄江東、浙東西道,官與風紀重臣交調御,兼行工部事,掾屬亦皆視司臬吏遴選,郡縣守今咸受節制,司之權崇勢重視昔有加。

八年,都水使者左答納失裏公來,謂今聖天子切切焉以東南租稅之出重在三吳,而三吳水國也,故署都水司平江。而官吏寄署他所,事體弗稱。先是請於朝,得給官錢四萬緡,仍得撥地郡治西財賦府故基若干畝,於是鳩工庀材。經始於是年十月八日,不三月告完。中堂弘敞,掖室靜密,幕司曹舍鱗次翼張;旁為繚垣,前為崇閎,氣勢突兀,規模備具。吳父老咸扶黎仰瞻,嘖嘖稱讚,以為不自意垂白復見是司之新也。既而郡工竣事,長貳率僚屬位正新守,相與舉酒落成。幕元僚沙君來請於維楨,願有以記。

維楨考中吳水患,自宋季兵部韓、殿省郟亶父子經營,規畫亦詳矣。其溧陽五堰,江陰十四瀆,宜具大吳等瀆。松江曰塘曰浦者,凡一百三十有二,志籍尚可稽也。然未若我朝,知力足以興除其利害,而德足以消其震蕩漂忽之變也。大德間,三江堙塞,平章徹裏氏浚治功成,民到於今稱之。邇者洪河暴決,折而西北流,天子一念動坤載,遣使沉璧,而河復故道。吁!官都水者,上以聖天子之心為心,下以徹裏氏之功為功,三吳之民尚有昏墊而無訴者乎?抑相水之職,本諸順天之理,世未有順於理而利不興,亦未逆諸理而害能除者。《孟子》曰:「禹之行水也,行其所無事也。」行其所無事者,順理也。鯀之反是,則以方命,命者何,即理也。以水為職者,職與理應,雖湯湯可乂,不則天下之治水者皆鯀也,可不慎哉?

左公字廷憲,居憲府,使雲南,岩岩有風采,奮髯之頃,奸膽盡落,到官視民饑溺猶己,是年十二月除浙東閫帥。大使尚公有用、字繼賢,是年九月九日卒於官。副使散竹,字質卿。康公若泰、字魯瞻,是年五月除國子監司業。僉事官音奴公、字國賓,是年十二月除福建憲。僉事王公仲溫,字輔卿。照磨李嘏,字公錫。分事董者,掾史錢肅,奏差蔡琳、李報也。繫之辭曰:

邈哉法象,泮玄與黃。坎德流長,雷雨在上。江河在下,吐納陰陽。維坎之德,惠迪惟吉。從逆惟殃,帝憫下土。具區芒芒,忽焉震蕩。周官稻人,漢司水衡。利修於農(叶),爰設司存。保彼東方,臬臣之良。為天子使,材貞且幹。不吳不揚,相彼天時。以順地理,恩肥海邦。水居其壑,土反其宅。昆蟲蟄藏,耕食鑿飲。男樂其作,女修其紅(叶),年穀屢登,順成八方。其蠟悉通(叶),職臣報功。曰我水庸,長發農祥(作郎反)

常湖等處茶園都提舉司記[编辑]

《禹貢》九州方物,而茶不在列,蓋古之茶在藥品,而未為食品也。至唐,茶飲始盛,不惟華人嗜之,回鶻氏亦驅馬相市。言利者不得不與鹽策同科,故始稅於趙讚,增於王播,榷於王涯,茶遂為財賦之原,而後之為國者不能去矣。宋置榷務,立交引法、貼射法,又或弛禁,以均賦茶戶。然有法無人,則官與民反病矣。我朝立轉運司於江西,而江浙置提舉司三官,與民無交病之弊,則司以法存,法以人舉耳。常湖之司並平江而為一,蓋又禦膳之所在,體隆事大,與他日異,故號都司,用四品印章,增設監長一員,幕司升提控按牘。曩昔時,署所痹陋,至正七年,副提舉嘉禾張公霆發來,始拓其地,增創廳事、後樓若干楹。都提舉東平趙公深又買民地,開門道,建儀門二。至正九年,達魯花赤普理翰笏禮公又重修東樓,即宋清風樓也,樓乃其額之舊,棟宇翬飛,瞻仰改觀,司之署始雄而麗。與事達魯花赤體稱三大役之讚成者,提控按牘呂君天祐也。普公嘗宴予清風樓上,遂以記始末請。

夫奉辟王食,臣子事上之敬。推恩施食,臣子及下之仁。事上敢不慎厥職?及下必承流於上。方今聖天子視民如傷神窮煦,君未嘗忘於一飲一食之頃,其肯厲民以自養乎?居是職者,有一豪之厲於下,則略大德於上,其得為奉法良吏乎?予聞良長貳之為政,察於下蒙,協於僚議,得肅於胥徒之役。凡屬之吏效職,而復期江之醿山之丁,皆願出塗而服勤於其土。宿垢剗刮,大課流通,蓋事上之敬盡,而及下之仁亦至矣,宜並書為來勸。

普公字景淵,那海憲監之嗣也。趙公字伯淵,屢歷台憲。張公字彥榮,亦由宣徽推擇而至云。

杭州路重建北門迎恩館記[编辑]

杭為宋行在所,宋既內附,以其地置行中書省、行宣政院、財賦都府、肅政府,轉運、儒學、軍醫、金帛、雜造諸司鱗比棋布,歲時朝廷遣使者頒詔旨、宣錫命金幣斧鉞裘貂土尊、與夫名山大川古宮刹祠廟御香寶器,不絕於道。使至之日,省憲而下百司庶府之官,無不奔走戒金革,儀仗聲妓部曲導前擁後,以為郊迎之禮。益逼以迎官寺,則失諸慢曠;以迎一舍一驛之外,則過於勞。故酌其地於郊關之外,以為迎送之次,此北門之館所由立也。

館創於至元元年,「承恩」之額書於右丞圖魯公。至正十二年秋七月,紅巾寇杭毀館。寇退越三月,而監郡觀閭氏倡捐己俸,命仁和縣屬吏首起其廢,為屋凡若干楹。堂室廳軒洎垣墉門宇、更衣之亭、治飪之廚,凡坐臥飲器用之什,無不完整,且更書其顏為「迎恩」,尊皇華之出也。興工於是年十一月。某日告成,公遣仁和丞某來請記。

余謂《周官》之法凶禮無力政(力政,土功也)。杭城不幸罹朱鬢氏兵燹之餘,而力政是舉,非所謂時屈而舉嬴者乎?抑論之力政有緩急,緩不得舉,急不得廢。迎恩之館,為皇華使者之賓送。奉王制而尊天使,臣子之敬也。朝覲貢賦、送往而迎來,又臣子之忠也。執忠與敬,臣道在茲,而可以一日廢乎?宜不得與時屈舉嬴者律之也。其費緡錢若干。不書其廢興始末以為記。然公之為政,知所先後,其興弊於城郭殘破之餘者,蓋不止是。出風教者先聖大成之宮,砥礪死節者忠臣血食之廟,及倉庫關梁之要害,固已陸續而舉,予又當附《春秋》義筆削,焉以為民力重云?至正十三年正月日記。

浙西憲府經歷司題名記[编辑]

浙西肅政司經歷也憐帖木公語予於帥正堂曰:「凡官寺署所必有顯名,非徒志歲月、著爵里,編其名位於此,將有辨名實於彼者,可不畏哉?吾幕府,舊有石登載,殆已遍。今石承其後,請予記以文。」予讀柳子《中丞壁記》曰「由號觀實,使後之居於斯者有以敬於事」。公之言,蓋知所敬者已。

予嘗論朝廷選官,莫難於法則之司,而尤莫難於賓佐之寮也。賓佐者得人,其時義也大、立節也貞、執法也確、議事也詳。允一司之法則,其有以私而撓者乎?故憲幕府得一良經歷,一道之政無不理,三尺之法無不信。職於茲者,可不敬哉?然則題名之誤也,豈為金石美觀而已哉!後之覽者,當有知公之敬者,敬其事如柳子之所言者也。

公字文卿,河西人,起身台譯史,性忠朗峻直,有文武才略,以從大夫某公平寇有功,升是選云。至正癸巳九月丙寅記。

海漕府經歷司記[编辑]

至正八年十二月甲子,重建海漕府成。初,府理所就吳人漕萬戶朱張氏之故居也,歷六十餘年,弊不可支矣。今始撤而新焉,且拓其北而大之。經歷司署所在拓內,而常熟江陰千戶所前三年而創者在府東偏,遂轉為經歷司,仍治署所於城之東北隅。常熟、江陰土木功競,府長貳將其幕賓寮,各正位卜序,相與舉酒落其成。而經歷孫公來謁予曰:「始憂府署役大弗即成,今幸官不知損、民不知勞,訖有成功,以及於幕署也。中偏表裏,同一華煥。願子有以記之。」

予謂:「《春秋》一門一闕之作,必書謹王制、重民力也。今海漕之署製得為,民力有遺焉;幕署之痹陋,並得轉其便而為之,可不書乎?議者有疑漕幕署無風紀所關、刑名所寄,軍旅、賦徭、繕修之屬金出納者,一歲兩漕耳;簿書期會,一利刀筆掌之有餘也,何足稽清選之才、六品之秩哉?曰非也。魚龍之國去天千里遠,武夫帆檣,與文肌被髮之族鄰,險易之相伏也,利害之相乘也,一幾弗察,一微弗防,漕政之成敗、國家之治忽繫焉。句稽情偽之辨不辨、期會征役之當不當,未論也。居幕司而讚畫諾者,其可無其人乎?此吏部選其幕賓僚,不減選於其府長貳也。幕之長於經歷,次曰知事、照磨,又夾輔幕元寮者也。三人者,各職其所當為,以相其府長貳之所不逮。其得以一日自是優閑之署,而不知有大累賢勞者乎?且異時公卿、牧守之選,由茲而起。則知居是司者,其人皆沛然有以周天下之用也尚矣!並書為記,使繼孫公而來者,不徒思其署舍之勞而已也。

孫公名震、字仲遠,金陵人,起青台書史,歷憲延師閫,至行垣屬掾,多獻可替否。今輔漕政,廉縝勤敏,府署之成、讚謀之力尤多。知事鄧繪、字元素,金台人;照磨衛權、字衡甫,洛陽人,同寅葉恭,並有雅譽云。

海鹽州重修學宮記[编辑]

至正六年夏六月,松陽葉侯繇守令重選為海鹽州。下車之三日,率僚吏及校官弟子員,詣學行釋奠禮,顧瞻學宮,循就圮壞,戚焉曰:「司千里之政化者,長吏也。為政化之所出者,學校也,今圯壞乃爾,何以長吏政本哉!」於是與校官吏議其所當葺理者,捐俸金為之,先發學廩見儲,復徵其宿逋,計得中統鈔若干緡,遂鳩工庀材,計日竣事。侯躬冒袢暑,視其役不少憚。大成殿素淺逼,一遇祭奠,則樂無所署,更創樂軒。燕居閣,肖聖象,其上勢壓且不支。故役最艱、費最大,名修而實則作也。東西廡為從祀先賢之舍,象設采色剝蝕者,復章。四齋室宿弟子員,涼燠失宜者,今且明敞深潔。以至庖湢庫庾井匽,無不完飭。經始於是年之七月,四閱月而訖工。明年春,州之士李桂、朱克剛等,以其事來請於維楨,願有以述歲月、並著侯績。

余聞海斥鹵之邦牢盆民,去文肌卉服之夷不遠,不易以禮義化也久矣。侯不鄙薄其民,不律以柱後惠文,而以禮義之,其用心仁矣。皇元之興將百年,子孫長治、外夷向化者,大抵學校維持之力耳。予悼近之長民者,方以操切為術、急功赴利為能,視學官為儒者迂務,正化之所自出茫乎弗講。故嘗論守令不識政體,壹以操切為術、功利為能者,雖立學官,與秦史燔書籍、滅學校者同科耳。嗚呼!若而人者,不負學校。明制,守令重選哉。侯不鄙海邦,首務立綱陳紀,為治法而不敢一日廢庠序之教,可謂識治道循吏,可以副學校。明制守令重選,豈非海邦之民之大幸哉!抑侯之為政,以崇學為先,而承上以直、臨下以簡,化通民和,而爭訟日息,刑罰日省。傳曰教者民之寒暑也,不可不時;事者民之風雨也,不可不節。若侯之政,又可謂節事而時其教者也,是宜書。

侯名彥中、字大中,嘗以才敏有風操,為江南行御史臺架閣管勾,所至皆有休績可紀。助成者,同僚達魯花赤也先不花,同知劉塔失、徐晟,判官牛世安、栗興祖,教授黃棟也。程工洽使者,州吏沈嗣昌、徐士毅,學吏徐志仁,學直郭子傑也。

長興州重修學宮記[编辑]

余客遊吳興,涉長城界,見新田辟、弦誦聲相聞。入其境,夜漁不取狖篁,葦間無嘯聚。入郭,挈壺氏之職謹,孔聖之廟斥而新焉。問為政,則州長魯忽遠侯之化閱六年而成矣。

未幾,州庶老介吾學徒劉巽,來謁《學記》曰:「長興吳夫概王之城池也,昔為縣,今升州。學,本邑人宋少傅劉公涉所建,金虜燹餘,自縣東徙今太平橋東。縣令趙汝譢建戟門、杏壇、藂桂堂,張公明增建藏書閣,而學之規始具。我朝至治間,州長微都魯丁重修禮殿,而堂閣門宇廢而不立者有矣。至正五年,州長魯忽達侯至,朔望必視學,宣布教條。凡係風紀者,與淳師老德講行之。州之士以文學備采擇,場屋者往往興焉。然學之營繕事,重民力未果。十年夏六月,侯始勸諸好義,捐俸金為之倡,知州韓公惟德因而和之。董役者州吏俞文淵,儒之趨事者劉坦、吳鼎、趙良珪也。殿增兩隆,析廡□翼屋,二中堂從廡及兩廈四齋、欞星大成之門、庖湢庾庫等煥然一新。堂陰復創亭曰光霽,閱三月告成。廢興始末當有紀,未得名能文者,而幸遇吾子焉,願有以書之。」

余歎三代之衰,庠序之教皆苟道也久矣。漢為近古,其教無聞。蜀得文翁立學,始變鄒魯之俗。東都興北州之學者,僅稱常山宓恭耳,況其下乎。烏乎!三代而下,學校之興廢固基乎循吏之得失也。我朝州縣所在有學,雖屍教有官,作教之效則守令。令非人,而欲學校之教行,亡矣。學校之教亡,而望風俗之變,難矣。朝廷以教化責守令,今侯以教為治,寬假歲年,其效始著。烏乎!吾是以知循吏之效之急於得人也。吾於庠序之化,又必久於其道而後成也。文宓而下,不又有繼乎?朝家設學之意,不為勿負乎?民之望於大夫士者,不在是乎?是可書已。

侯字得之,世家北庭,平章保保公之適子也。嘗遊成均,兩膺鄉薦,所至風采、政事,皆有可稱道者云。

長洲縣重修學宮記[编辑]

有元一天下,自京師達郡縣,咸建學宮急教,以為王化基也。今天子文致太平,尤以教養人材為大務,往往以行藝興,而學官益重。以長洲由吳縣析也,始以驛舍為孔子廟。大德六年,縣從移驛材構治所,而學始廢矣。至元再元之三年,縣長元童以禮勸郡人陸得原新之。閱未二十年,而殿堂齋廡僅支風雨,藩庸破蕩,往來成蹊。而況殿墀未墁,泮池未鑿,從祀未有像龕,校官未有次舍,講室未有丈席,弟子員未有幾憑,師生交病,非所以嚴學校之規也。

至正八年某月某日,教諭王季倫始至,顧瞻歎曰:「此非創始之罪,校官因陋之罪也。」且廉其歲租,皆乾沒於奸宄之徒,非一日積矣,乃白於監縣奄都剌,使力陳於郡守蕭公,黜其奸之尤者,而租入稍還其舊。由是制其出入取廩,稍之嬴,起廢補缺,而長洲之學始於他邑校同稱完美。而克以財力相其成者,則陸氏婿徐君某為首,而郡人黃公某次之。至正九年某月日起作,明年四月某日告成。而季倫年勞亦書滿矣,扁舟道淞上,尋余三泖澤中,請書其事。

予聞孟子論教,必先於足食,食不足、教無所於施。長洲地下而水悍,歲賦五十萬,碩民避其役不啻如猛虎,而暇治禮義哉?司教於其縣者恝乎其難矣,而況學之人又從而盜焉,學政不舉固也。予曩在姑胥,熟知季倫氏有文有學,又有治事才,天不廢斯文於長洲,而季倫氏以史館修寫勞來為其縣師。予親見其施設,有方田之據於浮屠者,復之;欺於佃者,履其畝而政之。然後汰其不學無行濫於藉者三十餘人,而禮其知名之士以率上下焉。宜其養裕,而教有成功也。奄剌侯崇師重道,蓋不下元童氏,而蕭公於士實有擇敬,而季倫獲其敬且信為獨至,一時臣家豪右又樂勸相之,於是亦可以知季倫氏之為師儒者矣。邑之士來遊來歌者,尚率聖人之教,以副師儒之望,並無忽其前功,又將葺於後者無窮也。季倫字季倫,番陽人,故宋職方郎仁允之子孫云。至正十年五月十六日記。

紹興新城記[编辑]

至正十二年秋九月,越人築新城,明年春三月告成,郡高年余文昌等謁余錢唐次舍,以記請,且道其事始末曰:「城本宋南渡蘄王韓世忠之所築,辟而廣之,周垣凡四十五里,入我朝七八十年,馴至圮廢。淮夷梗化,挻禍於大江之南,狼籍州郡,如無人之境,守封疆者始思城郭之所恃。而我紹興距築唐僅百里近。錢唐既陷,越人皇皇焉挈幼扶老,走山浮海以遁,不知長林大藪賊之烏合烏鈔者尤甚,則又奔播來歸,戶以數計者萬又五千,時則浙東肅政府分鎮於越,而僉事霡滿呫穆公勞徠吾民者,實有以為之倚也。既而集父老喻之曰:「城池大役也,豈易勞吾民。然勞於始,而利厥終。錢唐大方面,賊直抵行垣者,以城池之廢也。始蘇界常湖賊越門而去者,以城池之新固也,汝民所自聞。幸相與懲苟且,思經久之圖。」民始難之,公又為條告其貲力,先輟俸金,率郡縣吏及郡之民饒於財者;不足則以田為之賦,糧二十石上,出若干緡錢,築若干丈尺,四十石上數倍之,三石、五石助貲辦各有差。無田者,傭工而就食。民乃悅來,如子聽父事,量功命日,不期月落其成。

城為趾厚凡四尋,為身盡尋有四尺,面凡七尺,外銅鍵石,而又壘辟四尺為埤堄。戍有木譙,衛有校聯,藺石渠之具無不整備。城為趾門凡五、水門者六,四門又各為甕城,唯趾焉重門以代甕城。門皆梁石為洞,上各置望樓,又倚北之蕺山為伐虎之亭。城既新,門亦稍更舊名。東五瑞,水曰朝京,東南稽山、今曰會稽,水曰東門;西常喜、今曰常禧,水曰澄清,西北西郭、今曰承恩,水曰拱辰;北曰昌安,今曰泰安,水曰永定;南水曰植利、今曰興利。

役大事重,非名文家,無以書。吾子郡人也,幸有以屬比其事於石,不唯識廢興歲月,且俾越之人萬子孫知有金湯不拔之固,與民杜相永永也。

余惟《春秋》城內與外者凡二十有九,聖人一一書之。謹王制重力也,而城虎牢之,《書》責鄭有而不守,覆棄為寇資,則知城築興於要害者,固亦《春秋》之所許也。而況於越,襟大海、肘長江、申禹氏之巡丘、句踐氏之伯基,有國者之雄藩也,視其得與荒城野郭夷而視之乎?籲!一方之役小,四海之繫大;一時之勞暫,萬世之利永也。雖然,城之掌固者不易,城之守固者尤不易;守非直三巡三鼜之戒也,忠義為之維,道德為之維,道德為之基,眾心為之憑,守固之工也。職於是者,尚思有以勵己德結人心。攄臥薪之忠憤,以無忘昔人執仇之義,以雪吾大國之恥,其可也。不然,守政不修舟,人皆敵國也,雖有金湯,吾為此懼。是為記。

公系出國族,通文史;嘗為南台監察,折獄辨訟,扶樹名理,嚴嚴有豐采云。

重修西湖書院記[编辑]

厲人臣之風化者,曰忠、曰清。其推風化於綱常之地者,又實繫乎《六經》之道,聖賢以之而立教,時王以之而致治。嘻!斯亦尚矣。

杭之西湖書院,故宋鄂王之第也,宋季更國子監。入我朝,建書院,祠三賢。三賢者,處士林公逋,郡守白公居易、蘇公軾也。岳以精忠死國,其大節無異議者。處士以潔身獨善,合乎道之清。蘇、白皆志忠鯁,有遺愛,實裨於風化,而無忝於《六經》之道,以祠之不可廢者。

至正十有六年春,浙省丞相金紫達公、浙西監憲醜公,各捐俸金新之。比明年大閱,募兵益眾,聚廬益隘,軍棲於寺觀,演於庠序,院之新者隨毀。平章、光祿張公諗其故,長院者白之。明日令下,驅部伍徙營翼。院之缺者補之,弊者易之,弱不支者壯之。三賢諸像彰施粉繪,《六經》版籍重加修補,白堊黑黝煥焉曄焉,視舊觀為有加。於乎!庠序風化之所出,況是院也孤臣之精忠、三賢之清節,關於風化者不細,故光祿公惕焉神會,而於戎馬之隙,振斯文於既往,起清風於後來,使岳、林、蘇、白四君子之澤與《六經》之道同於不朽,其功於名教,豈曰淺哉?

功既畢,山長應子尚承公命,徵余文於雲淞之上。勒石以紀歲月,且使後之人知光祿公之休武而修文者類此,故予不辭,為之書。至正二十年四月八日記。

華亭胥浦義塚記[编辑]

葬不得埋曰棄,不得其屍曰捐。衣以周身,棺以周衣,槨以周棺,土以周槨,禮也。自夷鬼陀林之教行,始有畔中國之禮、而忍棄其親者,人心之陷溺也久矣。吁,可憫哉!淞之民,類不以禮葬其親者,人謂無丘陵之地,則有付之水火,亦勢使之然也。仲尼觀延陵季子葬其子,其坎深不至於泉。淞之葬也,獨無坯土可窾乎?此華亭夏君尚忠義塚之所以作也。得不食之地於胥涇之東,周垣一里所,為之封域名義塚,使藏無地者歸焉什伍曹,其子孫氏各樹識表,而有異日展享之托。又規地一隅為精舍,俾浮屠者主之,以掌其籍焉。其有貧不克葬者,又出資力以助之。於乎,君之用心亦仁矣!

文王更葬朽骨,而天下恩之。宋世良、賀蘭祥輩收瘞暴骸,而境旱得雨。夏君之仁,其不有感於天人乎?吾聞君之先人清潤處士,嘗憫人積喪不入土者,捐金粟至千斛緡弗計。義塚之舉,其又不為善繼先志者乎?余固樂書其事,而況君重有請也,於是乎書。

君,郡之義門敦武公孫,字士文,承直郎、鎮江路府判官,棄而歸隱,益讀書習禮文事。又創立夏黃書院,以祔享其外祖橘隱公,其好古崇禮類此。

睦州李侯祠堂記[编辑]

侯諱士龍,字士龍,姓李氏,世客汴之亳州。祖某繇世將轉郡守。侯生而有膂力,身不滿七尺,精厲緊悍,其膊腕強破硬上,可用甲指掐行虱。自幼憙角觝戲,長投石拔距絕等倫,後誦孫武子書,志萬人敵。浙帥某聞其人,聘致帳前,試其弧矢伎,走馬遠垛二百步,馬上反臂連五發連五中,眾大襜,以為特奇。試犀劍,光指牛領限尺寸位數,一擊領斷,不差分厘。又工老君拐法,雙股連環,百斤巨刀上下舞如木爿,鋒氣簿人,毛髮豎立。歙寇金鈴氏恃驍武無敵,侯禽之復縱,以利械又禽之。以功自千夫長升徽州判官、同知睦州兼民兵總製。在職撫農閱兵,民仰之如父、倚之如堅城。時浙帥升樞閫,於睦養士至數十萬,梟將凡十有八部,獨稱侯為巨擘。曲兵過城,樞命侯出關迎送,西兵毫革無動。金倉氏入寇桐埠,樞集諸將議,侯建上中下策,樞不用上,用其下,眾潰將皆擁主遁。侯獨乘奔雷馬,挾步卒數十人,乘丙夜突戰,敵不備、被傷甚眾。又乘銳,取其敵將首縣馬項底出萬人中,萬人皆辟易莫與抗。渴奔錦沙泉,取所佩藥,視從者云「吾報主盡矣,勿令敵斫吾顱」,遂飲藥倚馬而逝,時至正丁酉十月四日也,年二十有五。閱若干日,示夢睦老人曰:「吾死已作神矣,尚能扞菑剟惡,以利吾睦人。」明年春,睦人為立祠錦沙,墓所請余文為志。

昔魯御縣賁先死職,魯君誄而表之。侯死職,其職烈未上聞司文事者,盍有志,故吾為志諸祠,且係之誄曰:

於!李侯生,力士兮。於!李侯死,厲鬼兮。辟吾惡兮,離吾祉兮。誄吾以文,立忠軌兮(離,去聲)。

二陸祠堂記[编辑]

唐人詩稱陸敬輿為華亭人。君子論三代以下王佐人物,仲舒、孔明後即及敬輿,是敬輿足以重地靈於是邑矣。兵未之建白。

余謁淞學,合釋奠禮,以祀者乃有二雋焉,問之庶老,則曰:「陸士衡、士龍也。二陸自昭侯遜來,世為華亭人,今縣西二十五里有華亭谷,谷之傍有山曰昆,陸氏之先葬焉。機、雲之生,時人以玉出昆岡比之,因名山。山之北又有機、雲兩山,亦以兄弟得名。邑士曹君繼善於山之陰,創屋若干楹,祠二陸像其中,名二陸祠堂。」且曰:「昆之陰,其故宅。其懷鄉詩有婉孌昆山陰。聲如鍾,少有異才,文章冠世。云六歲能屬文,與機齊名,中州之人號曰二雋。末節仕成都王,皆遇害。」

嗚呼!文章至東京之秀敝矣,建安諸子傑然角立,而士衡兄弟乃得以名文蓋世,中州之人見之如景星慶雲,誠可謂一時之雋矣。獨惜其急於功名,至末途猖蹶。豈非文章擅名者得夫閑氣之所鍾,而去就弗是者,皆未知聖賢之學歟。至今,士之入吳者,咸仰二高之遺風,而未嘗不悼華亭夜壒,不勝清唳之悲也。堂以祠之,蓋邑人不忘其鄉,故而祭之以社之義,以為人物之準,君子之論缺如也。然昆秀傑之氣,代未嘗絕;華亭秀傑之士,亦代未嘗無。即余之論,以其未得夫閑氣之鍾者益自勉,以其未得夫聖賢之學者益自儆,豈非曹氏建堂之意乎?名世者作,果符吾言,吾於士人失敬輿之祀之歎,殆亦免矣夫!

魚浦新橋記[编辑]

至正十三年秋八月,蕭山縣魚浦新橋成,浦耆老許士英來謁予錢唐曰:「浦之西北距浙江東南明、越,抵台、婺,商旅提攜、樵蘇負荷者胥此乎道焉,晨出暮返,奔渡舟,不無蹴踖覆溺之患。縣主簿趙君某,領帥檄來鎮於茲,兵事既飭,大協民望,爰集耆老而告曰:『是浦為民涉之病,盍易舟而梁乎!』浦民咸響應,無忤詞。橋不三月而底於成。長凡五百尺,洞十有五,洞楹十有六,堤其兩旁棧板欄翼亙其長。籲!昔無而今有創,實功之難也,橋出沒於潮汐之險又難也。先是紅寇陷杭,君方蒞政,浦之西南依山徼,群惡少乘隙虐民,民相挻解散,君盡按捕之,一境賴以安。今橋成,又免民於險阻,即向者弭盜安民之心復推其效於是橋也。愿子誌以文,且為趙君頌。」

余曰:「出事於昔人之所難,而得於今日之所易,非浦之不可以橋於昔也,惠而知為政者鮮也。若趙君之不難於是橋,謂惠而知為政者非歟?鄭子產春秋惠人也,至捐一車則人皆以為笑。彼溱洧之可涉,民猶病之,況是浦之難,奚啻十倍。長吏以民者,可以不知為政乎?西門豹鑿十二渠,渠各有橋。至漢,長吏以橋絕馳道相比不便,欲合三渠為一橋,鄴父老確弗從,以為西門君法式不可更,長吏終聽之。惠政之及人者,至今照耀史冊。程子曰『一命之士,苟存心於利物,於人必有所濟』。趙君之存心得之矣。浦民歌誦,當不減鄭輿人之頌。君之法式,當與鄴父老同一確守。豈非百世之利也哉?」

鄴父老復以橋名請,於是顏其橋為「惠政」。吁!君之惠政,不惟是也。君名誠,字君實,世家於漷公。銘曰:

江水湯湯,界浦之疆。涉浦作渡,民病於杭。趙君為政,惠而有方。誰謂浦廣,不可以梁。惟彼梁也,西門之光也。德之長也,民之不能忘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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